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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部分

两箱丝绸-第71部分

小说: 两箱丝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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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城楼举目远眺,一连望到灰色的视野里看不清的远方,道上都是这种灰土一样的颜色,那是颠沛流离的难民,被风沙和苦难浸染的衣裳。这种不输于战争惨烈的苦难,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来,不止顾恽,连赵子衿都被这种天灾的惨烈压抑给影响,一连几日胃口全无。

城内也有之前暴动时闯进来的难民,瘟疫不可避免的被带了进来,第一个猝死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被包围的固若金汤的城镇也不再安全,被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之下。

城内每日艾草烟气缭绕,阴天里白昼都看不见路,可怜刘大夫一大把年纪,都被编排进了医治的队伍里,捻着胡子对着面前一长串百来个文火炜煮的药罐子眉头紧锁。

赵子衿需得藏拙,顾恽对着议事的五位大人苦笑一番,众人都省得他意思,王爷除了会添乱没别的本事,指望他拿主意,就和妄想母猪上树一个难度,权全托付给顾大人照看指挥。

顾恽和罗艺俨然成了稳住大局的角色,几人在房里商讨对策,而赵子衿坐在顾恽身旁,无比乖巧。

罗艺叹了口气,愁容满面,道:“今日城尾又现十五起感染,虽然被单独隔离看押,可诸位心里也明白,此举连标也治不了,城中药铺的药材日渐虚空,补助的药材也才过晋中,这可怎生是好。”

吏部郎中薛智平也是面色凝重,道:“下官这边也没什么好消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城里的大户都冷眼旁观,下官这几日上门征粮,个个哭穷,借口别出心裁的很,不是老丈人过世铺张送丧,就是他大姨家二闺女新婚彩礼,哼,我就想不通了,这和粮仓里存好的粟米有甚关系,真是——气煞我也!”

他越说越气愤,突然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嘭一声闷响,将忧心忡忡的其他几位吓一跳,惊完了责怪的瞥他一眼,目光连带着瞟向赵子衿,眼神示意他莫要过于激动,王爷还在这里哪。

薛智平顺着扫过去,对上怀南王一本正经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激动,将这位爷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尴尬的老脸都憋红了,腆着脸道声下官唐突,赵子衿道声无妨,便不说话了,顾恽接话让负责其他事宜的大人交代一下情况,都是八()九不离十。

如今的情况就是,灾情泛滥不消多说,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药没药,越缺什么就越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o(╯□╰)o是不是很枯燥(——是!!!)
明天去劳什子草原呆两天,劳资不想去啊魂淡~~~劳资正在渣自以为是的萌文哪魂淡~~~~
不断更,放心,非礼每一只不抛弃不放弃的菇凉们,怀念妹纸路人甲,谢谢菇凉pass、二仔打更、乐啡、心如冷冰、清风梅影等等等等!!!





、第八十五章 出谋划策


赵子衿熟悉药理,顾恽忙的脚不沾地,怕他心疼自己忍不住多嘴露馅,索性将他赶去给刘叔做帮手,也省的他在会堂里,几位大人有所顾忌。

赵子衿每日坐在院子里,为了耐脏,一头白发扎起,一身黑色长衫,两相对比甚是扎眼,县令府上的小丫鬟,见了他都脸红心跳,拐弯抹角的往那药气熏天甚至有瘟疫病人的小院子里钻,刘叔烦不胜烦,最后从县衙搬到了驿馆,这才稍微清静下来。

赵子衿拿把小蒲扇,被刘叔使唤的团团转,赵全对药理一窍不通,不停的捣乱,被气急的刘叔一膀子推出去,跟着顾恽跑难跑北,每日累的像条死狗。

两人如今就在同一个院子,见面的时间也很紧凑。官大一级压死人,王爷靠不住,几位大人凡事不得不找这后生拿主意,拿着拿着竟然将他当成了主心骨,一有变故就叫他去看,一有难题就跑来求助。顾恽成了一个陀螺,不见停的从转,不是商讨议事,就是脚步匆匆的去查探病患,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到了深夜才回来,日理万机的忙。

赵子衿将他的辛苦和忧虑看在眼里,也是在这时候,见识到顾恽的胸有万壑和神机妙算,心里就更多一分钦慕和自豪,这个心有九窍又不失温良的男人,是他赵子衿的心上人。他心疼他,更敬佩他,他若是和自己一样铁石心肠,就不会叫他迷恋不可自拔。

城中大户不肯开仓捐粮,顾恽就让衙役捉了几麻袋耗子,闹饥荒和瘟疫的时候,这玩意儿和瘟疫一样横行,靠食腐肉为生,个个目露凶光体型彪悍,拢在一堆叫声极其刺耳,拴在麻袋里饿着。

几位大人都不解他其中深意,颠颠的跑去问他,他也不故弄玄虚,笑着解答,百姓家粮仓里若是发现一只耗子,那就说明谷堆里藏着千百只,须得清仓晾晒,粮仓也得空置一阵,将做窝的耗子饿走。

他说到这里,大伙也就明白过来,祸乱年头,柴米油盐比贵于金银,米粮须得藏得比财宝还好,省的守着一堆金银裸子,饿到头眼昏花的时候,能拿来当馒头啃?

随便拉出一个千户,仓里的谷物都不会少于数十万担,这灾民遍布眼冒绿光的时候,能拉出来晒么?显然不能,不能晒,就只能被老鼠啃食,到头来两头空,思来想去就只剩抛售这条路子,这时再想办法,那就不再是被动的拉下脸上门讨求了。

罗艺对这年轻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早先还看不上这些个死读书的酸腐秀才,觉得他们除了粉饰门面卖弄风雅,就没什么实际作用,可眼前这法子,比他们想破脑袋去威逼利诱都要绝妙,简直不费一兵一卒。

罗艺便衣深夜造访大户周围几乎中上人家,许了些银钱又洞晓情理,邻家素来也瞧不上这些一毛不拔为富不仁的千户,一口便答应帮忙。邻里乡亲应了之后,一股脑将饿了几日的耗子半夜从围墙外倒了进去,虚影一般窜得飞快。

没过几日,东家长西家短的不停出现粮仓有许多耗子,匆匆忙忙的将粮仓里那点粮米卖于贱卖给了粮商。那几位大户见了,也沉不住气了,兴师动众的差人开仓一看,好家伙,道道黑影窜得比离弦的箭还快,咻一下不知从哪里打出的耗子洞里消失了,留下脑满肠肥的主人家,对着巨大一仓谷物长吁短叹,只觉那一堆老鼠吃掉的不是那几两谷子,而是他身上的肉。

大户趾高气扬的来卖粮,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却又遭到粮商的果断拒绝,说这么大买卖吃不下,让众位老爷另谋高就,大户本以为这是砍价的欲擒故纵手段,前脚走出很远也不见人挽留,心里发虚的回去找老损友商量,却都是一样情况,几人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最后做出决定,一半卖给官府做顺水人情,剩下一半和粮商再商量。

大户们结伴去找薛智平薛大人,薛大人不愧是京城里下来的京官,气度风范就是不俗,之前被各种推搪着扫地出门,这会自己腆脸上门,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会遭到些白眼和无视,谁料薛大人不计小人过,依旧笑脸相迎,仿佛之前的不悦和拒绝,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几人表达出自己愿意为国出力的心意,薛大人笑着称颂各位老爷真是知晓大义体恤百姓,如此功德日后必然福泽延绵,他又说朝廷不能白收众位院外的血汗钱,他日赠粥棚搭起,定然挂上众位的大名,好让受了恩惠的百姓记挂在心里,如此一通迷魂汤,将几人灌成了心甘情愿,离开的时候飘飘然,臆想着自己成了大善人。

几人一走,薛智平道貌岸然的正义笑脸就变成了憋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只觉心中那口恶气荡然无存,看着桌面上那几封盖着鲜红手印的赠与书,对那年轻的状元爷拿捏人心的精准折服不已。

不仅如此,另一半粮食,也兜兜转转进了县衙不再空荡的粮仓。原来粮商吃着官家饭,交道打的多,比谁都知晓当官的得罪不起,工部的罗大人找上门的时候,他们就做好了协议,普通百姓家的米粮他按照原价,官府也不管,可这几位大户的粮食尽量往低了压价,买粮的银子官府出一半,粮食全进县衙。

粮食筹了一些,不多,却能也可以开始搭棚赠粥了,更何况城外的情境已经不容再拖了,许多人悬在饿死那条线上,只剩一口气,再等,什么都不用忙活了,等人死光了,在城里圈个一年半载,瘟疫退下去后还没死,就可以回京复职了。

可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一个两个人在你面前死去,你可以当做视而不见,可当死亡连成一片,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漂浮着看不见的亡魂,在虚空里凝结出一道悲哀沉重的钟声,在每个目睹灾难和死亡的人心上敲响,振聋发聩。 

粮食的问题上有了进展,可也就只能止步在此,云锣只是西原无垠幅员上沧海一栗般的城池,养不活小半壁江山的灾民。

再来就是银子和药材,国库拨下来的五百万两塞不了赠灾的牙缝,可到现在出去买粮的银钱,几乎并未开销,三百九十二万两,整整齐齐的码在县衙的密室里,出不了城,再多的银子,都是屁,就算将银锭子从城头撒下去,就快饿死的百姓,也没那个力气去拾捡。

可罗艺依旧将顾恽拐弯抹角中他自己意会出来的阴招,用到了城内富庶的商贾身上。法子很老套,却一直很奏效,无非就是打一棒子再给一个大枣,棒子由“别人”去闷,大枣由我方去给,在人感激涕零的时候去游说,少有不成功的时候。

派几个官差伪装一番变成流落在城里走投无路的灾民,去商贾家里打劫,个个都是走投无路的狗急跳墙,打砸抢骂,将一众老爷夫人吓得屁滚尿流,等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官府介入,一举拿下乱党,老爷们受人恩惠,怎么能不请罗大人喝个茶留下吃个饭,这个时候装作不经意的提到苦处,商贾顾念着还是热乎的恩情,多多少少捐助一点。

罗大人再一次不经意,说某老爷实在慷慨云云,这位老爷就总能比上一位更慷慨,这么一位位下来,银子林林总总也攒了有一百多万。

最难办的就是药材,城里的药材已经告罄,只剩下刘叔横眉冷对才强硬的留下了几袋子零散药材,那个是用来研究治病的最后本钱。

请求征粮和加送药材的上书已经派出去半月,回信却迟迟未传来,倒是王府的影卫秘密潜入一批,说是老王爷派来给主子和顾大人当帮手的,赵子衿一点数目,当下就沉了脸,三十六人,加上赵时伍以及还在养伤的顾玖,王府如今的守备,只剩十二人。

十二人,连个阵都凑不齐,他有些放心不下那双老父母,态度强硬的遣走十人回京守护。被挑出来的暗卫们两边为难,不过碍于小王爷那身浓重的寒气,灰溜溜的又从云锣城潜了出去,披星戴月的赶往平沙。

五月月末那天,紧闭将近一月的云锣朝南向城门轰隆拉开,锈化的铜锁发出嘲哳揪心的摩擦声,饿透的灾民只剩掀动眼皮子的力气,费力睁眼扫去,就见八骑并列拉着平板车,上头搁着巨大的木桶,桶里氤氲冒着热气,钝化的嗅觉里,好像能闻到一丝久违的香气——是米粥!

稍微清醒些的活人兴奋起来,饥渴的望着那个齐人高的木桶,灼灼的目光恨不得在桶上烧出一个一个洞来,好让里头的食物流出来,重现在眼前。可他们实在没力气,连站起来也做不到,只能带着热切的渴望,看着官差将桶抬下来搁在地上,摆开桌子排上小碗,用长勺分盛,然后端着走向自己…… 

那日,城楼下许多人落下泪来,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憎恨,只是因为,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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