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丝绸-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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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见满座愕然,对此次乐舞甚为满意,抚掌朗声长笑道:“舞姿甚妙,赏!”
瑞生公公忙拖着细嗓子扬着长脖子传召,殿内的舞女和乐师跪下谢恩,恭敬退下了。而后皇上突然看向顾恽三人,手撑下巴笑道:“三位才子惊采绝艳,琴棋书画必然是样样精通,如何,状元郎可否让朕和众位爱卿开开眼界?”
顾恽三人连忙站起躬身谦逊,直说谬赞,皇上点名指向顾恽,顾恽脸色登时微妙精彩。杜煦这厮忒善明哲保身,闻言气都不大喘,试图制造出一个微臣其实不在这里的假象来;许季陵倒是急出了满脑门子汗,子安这厮懒散无边,连书都懒得读,哪里还盼得上弹琴吹笛,反着这一二十年来,他从未见顾恽弹吹过,若是非要揪一项出来冲通晓音律,旁门左道的树叶子他倒是吹过,可这—能登大雅之堂么?
可一个人若是不懂琴瑟,又妨能看懂《琴瑟考古图》?怕不是不会,而是不愿罢。
顾恽上前一步,走出食桌,对着皇帝躬身一礼,笑道:“皇上莫要难为微臣,技艺拙劣难登大雅,在座佳丽无数,皇上还是给微臣留点面子罢。”
赵愈捏着幽姬柔若无骨的美夷,似笑非笑:“哦~~~朕可不信,堂堂西原状元郎,不善音律,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莫要推辞谦逊,来人,上琴!”
顾恽眼神飘向文丞相,示意他出来救场,可那老头子屁股粘在凳子上似的,明明看见了顾恽的视线,偏偏故意扭头去和邻座的周大人说话,看样子也想瞅瞅他这徒弟,到底是博学多才,还是朽木不可雕。
宫人们训练有素,动作极快,须臾间一架古琴就被抬了上来,搁在大殿正中。顾恽苦笑一声,走到琴前站定,对着皇上一礼,道:“皇上,臣能否先求个恩典。”
赵愈身子微前倾,兴致挺浓:“且说一说。”
顾恽心里宽慰自己,面子丢了,日后再养回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垂眼道:“圣上,若是奏的…不好,惊着哪位老大人,莫要降罪于微臣。”
弹个琴么,还能惊着,又不是擂战鼓——皇上兴致勃勃,笑着应了,正要招手示意顾爱卿可以开始,目光扫到身边柔顺娇软的幽姬,突然笑道:“这样罢,朕的爱妃,也是舞艺绝伦之人,爱卿们尚未见过番邦之舞吧,和我西原舞步,各有千秋啊。爱妃,你且和朕的顾爱卿,合奏一曲如何?”
顾恽架在琴上的手指抖的一颤,差点从古老的七弦琴上滑下去,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苦大仇深,合奏,让一个弹战曲的,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合奏?顾恽心里顿时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得砸。
幽姬身为乌垣郡主,被下令在这等公众场合表演舞技,倒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愿来,娇嗔的捶了赵愈胸膛几下,朱唇微启说了些什么,赵愈带笑捏着柔夷连哄带劝,一一应下。幽姬站起来,退到内室去更换舞服,众人才发现,这女子身材高挑,不似西原的女子,娇小可人,大抵随了乌垣的遗传,个个人高马大。
片刻后幽姬换了舞服走到顾恽前方站定,这女子一身舞服贴身紧裹,显出玲珑有致的凹凸曲线,舞服上下分段,露出细腻的蜜色小蛮腰,其上缀满流苏亮片,随走动不停摇晃,映着烛光金光闪闪,面庞娇媚精致,美眸含情闪碎光,站在殿中,无比引人注目。
幽姬开口,声如其人,缠绵勾人,听她轻声问道:“大人要奏什么曲子?”
顾恽望着这美人,有些难以启齿:“将军令——”
幽姬一愣,莫名其妙的看了顾恽一阵,拧眉深思,半晌才疑惑道:“可是…战曲?”
顾恽一愣,对这妖媚女子不由有些刮目相看,此曲乃是战场上的鼓谱,被惊采绝艳的某先辈改为琴曲,一生未上战场的男子都不见得知道,这番邦的女子却知道,顾恽眼神一凝,这女子,不简单。心做此想,脸上却做难色,微赧:“臣不才,只…会这个。”
幽姬抿唇一笑,快速眨了下眼,竟甚是俏皮天真,然后她转向台上的皇帝,娇嗔的能滴出水来:“皇上,都怨你,你的状元郎博学多才,今日臣妾要是丢了丑,算在你头上~~~”
撒娇是女子的利器,用的好,男人纵是百炼钢,也得化成绕指柔,用的糟,那就适得其反,越搅越乱。诚然,幽姬是个明智女子,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能惹得皇上顺心舒畅,赵愈听罢,朗声大笑,调了句情道你这个鬼灵精,便是默许了。
幽姬慢慢退开四五步,笑道:“顾状元,你先起奏,我听一阵,随后尽力跟上。”
顾恽点头,两手按弦,敛目低首,左手起势欲挑抹,殿外陡然传来一声高呼:“怀南王到——”
顾恽手一顿,循声望去,就见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口,远远走来一高挑男子,铁锈红袍身姿挺拔,白毛狐裘华贵无双,身后起阵风,白发朝前舞,飘飘欲仙,面容俊秀风雅,神色端正肃穆,乍一看,风华自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琴剑惊鸿
再细看,眼神微茫透混沌,装出来的严谨,便像是堵住的风口破了个洞,忽忽往外灌北风,众人心下不住叹息,好生一个俊儿郎,天意弄人是痴傻,可惜可惜,都是命。
众位千金倒是没其父之慧眼,个个眼神飞瞟徐徐前行的赵子衿,眼里冒桃心,皆做此想,想不到盛“名”在外的怀南王府小王爷,生的这般俊俏无边,气质也脱俗,微冷赛冰雪。
更有甚者,如五短肥粗的光禄寺丞家的胖子小姐,恼羞成怒的拿力大如牛的粉拳狂擂自己老父,将其父捶的五脏轰鸣头晕脑胀,似有内伤之嫌。小姐咬着手绢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压低嗓子欲嚎啕不敢出声:“都怪你,女儿一生的幸福,就毁在你这老贼手里了…呜呜呜…”
其父忍痛伏低做小:“唉哟我的小祖宗,你难道看不出,王爷,是个傻子么”
胖子小姐气急再擂一拳,其父眼冒金星几欲吐血,听得自家女儿伤心欲绝的说:“这么俊,就是傻子,也赚大了…呜呜不想活了”
赵子衿目不斜视,像是看不见一干人等似的,眼里只有远处那身琴前青衫,他隔着长长的红毯望过去,对上顾恽目光,展颜对他一笑,温雅端方。
顾恽心头猛烈一跳勾住三弦的左手一颤,琴弦极轻的颤动,发出蹭的一声细响,被掩盖在宴会的喧闹里,只有他自己听见了。他故作垂眼看弦状,目光垂下后却是盯着自己心口发呆,方才,有双无形的手,在他心上拨了一弦,余音,犹在
赵子衿打顾恽身旁走过,那人目光上扬着看自己,几日未见他,心里想的紧,就想蹲下来抱他一把,可他什么都没做,径直走到台前跪下,行了个大礼,诵念微臣来迟,请皇上恕罪,腔调一如既往的慢慢悠悠。皇帝赵愈前两天接到怀南王府上报的消息,说是赵子衿的口疾有救,这便关怀到:“子衿,今日宴会,不必如此拘束,起来说话,听闻你口疾有救,如今治得如何了?”
赵子衿站起来,躬身道:“谢皇—上挂心,楚郎…中说,病来—由久,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全凭—个人…造化。”
皇上颔首,笑道:“总是好事一桩,今儿个宴请群臣,独独你迟到,要是不罚你,朕就会落得个护短的骂名,依众位爱卿看,朕该怎么罚怀南王?”
群臣但笑不语,皇上心里头有打算,谁敢怎么看,众人你推我我推你,皆做毫无策略状。赵愈笑着抬手,看向满座笑道:“那便由朕来出主意。众位爱卿有所不知,朕这堂弟,武功高强身手利落,朝堂上下少逢敌手,子衿,今日是你不对在先,让众位大人开开眼界,无妨吧?”
赵子衿扫一眼琴前妖娆的女子,知道这是要合奏,他比谁都想一睹风华,又有些不乐意,记起上一世的教训,放了那人出岛,转眼他就走出了自己视线,今生恨不得将这人藏得谁也看不见才好,顿了顿,心里便浮起一个馊主意。遂茫然抬头,好像没听懂的似的,拧眉纠结一阵,这才理顺了思路似的,慢悠悠道:“那就…献丑了,不过臣…有个…条件——”
赵愈:“且说来一听。”
赵子衿转头看顾恽,笑的一脸痴呆,顾恽心道不妙,就听这傻子说道:“阿恽要…弹琴,我…微臣—要和阿恽…一起。”
顾恽:……
皇上愣了愣,又觉刀剑配琴曲,也算新颖,尔后大笑,朝幽姬一招手,道:“依你,若是砸了,要自罚三杯。”
赵子衿点头,皇上便差了身旁的太监,去取了把带穗的长剑递给他。赵子衿提着剑,赵全小跑着颠上来给他解了狐裘,拢在胳膊上退到一旁,赵子衿走到顾恽身前,蹲下,正当顾恽以为他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他突然抬手从怀里摸出个草编的蚂蚱放在琴头,蹲在他面前傻乎乎笑道:“阿恽,这个,送你。”
满座的千金脸上红白翠绿青蓝紫,望过来的视线都五颜六色似的。
顾恽看着琴头上翠绿的蚂蚱,技艺拙劣似孩童,蚂蚱身子粗糙凹凸,像是披了一层褪毛的鸡皮,总共四条腿儿,就有两条翻卷外翘,歪倒在琴头站也站不住,可那份心思,却让他忽视不了。
顾恽见过赵子衿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带了厚厚的茧子,肤色苍白,实在好看金贵。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双手将自己拉了起来,可现在这双手上遍布细小红痕,像是一张血色的蜘蛛网,将他手心手背割裂成一片片,这蚂蚱,他必然花了大功夫,练了无数遍。
顾恽暗自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操老心,恨不得扶额叹息,祖宗,你就不能…稍微正常一点么——你也老大不小了,全京城的佳人都汇聚于此,你爹必然指望着,你能从这里挑一个贤淑娇妻,这一举一动三言两语,底儿漏精光,不止是个傻子,还是个孩子,再俊?能顶屁用?
赵子衿拔了剑鞘搁在顾恽琴边,又把剑鞘上的穗子丝绦解下来一并放下,就要起身,连曲名也不问,顾恽一把拉住他,张嘴说了几个字。赵子衿一愣,随即抿着嘴使劲憋着乐似的,眉眼弯弯,顾恽这才发现,他颊边居然生了两个浅浅的梨涡,皮相占便宜,傻样都比旁人顺眼,看起来竟然有些天真可爱。
顾恽松手,赵子衿站起身退到十五步之外,执剑而立,目光却是深锁在顾恽身上。
两人琴剑合奏,自然须得心意相通,四目相对眼神传意,顾恽望进那双迷蒙呆傻大雾遮天的眼睛,本以为里头是茫茫旷野空寂无边,谁知目光探进去,竟似被无形吸附了般移不开退不出。他心神一阵恍惚,只觉赵子衿懵懂的目光里,恰似一汪古井,深邃无边,偶尔波光一闪,情思深重,吉光片羽般勾魂摄魄。
琴弦勒在指尖,顾恽回过神,心头微惊,吸气敛住心神,对着赵子衿一点头,左手猛沉弦朝前大开大阖,拨起一声尖锐激烈的旋律,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出老远,余音打着旋儿,赋予过往春风。
众人正是放松时,登时被他吓一跳,连皇上都未免,捏住幽姬下巴的手应声一紧,美人眉一皱,年老的大臣直接一抖,脸色煞白捂住胸口,颇有被吓晕的趋势。这下才知道,难怪状元爷弹个琴,还需先得求个恩,吓晕吓坏了某大人,圣谕在身,概不负责。
古琴幽深,不似琵琶与管弦,自来都是悠哉捻抹意境空,素来还没见着人这么弹,牛嚼牡丹都没这么糟践,就是退一万步讲,你就当是对牛弹琴,也不该如此敷衍,简直气煞人。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