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且留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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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施法的对象是你,西门恩。”
“我?”
“巫术之家,外表看来十分风光,能制人鬼神,功力高深者,影响对方的心智都不是难事,自数百年前巫术被指为迷信,祝氏一族隐居它地,巫女专心潜修,但仍有不少红尘凡人找到咱们,请巫女降咒术完其心愿?其间不乏杀人者、夺人妻者,甚至左右上位者的心意……”见他眼中有不苟同之意,她冰冷的唇角微微扯动:“南京城那王师婆最多驱驱鬼、骗骗人就算了,哪里会懂着巫术之精妙所在。祝氏一族,虽风光,却有个外人不足道的秘密。”
“这秘密,你是打算说给我听了?”
“既然你是祝十五的夫婿,迟早要知道的。祝氏一族每隔五代都会有一个'秘密'的,祝十五便是这一代的'秘密'。你知了,也许,你会怕,也许就此拒祝十五于千里之外。”
“那你就不用说了。”
“不,我一定要说。不说,你必会后悔一辈子。”祝六不容他拒绝,道:“祝氏一族每隔五代,就会出现一个恶灵,或男或女,恶灵的出现绝对不是平空,而是凝聚了对祝氏一族所有的怨气、恨念,甚至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气。刚才我说过,巫女杀人不必用刀、不必沾满血腥,甚至不归入因果之中,没有官府会信这种事的,但受到咒术伤害之人,必有怨念,生灵、死灵的残念都在世间飞窜,追寻咒气而来,这些残念伤不了施咒巫女,但当它们凝聚成庞大的力量时,就会有恶灵产生,危害到祝氏一族的性命。”
“既知会反扑,何必以咒伤人?”
祝六投以奇怪的一眼。“巫女皆顺天意而行,凡行咒之前,必先问天意。会有恶灵,是上天给咱们的修行。”
这是什么歪理?西门恩心里极端不同意她的话,但生性温和,不愿与她再辩下去,只是淡淡说道:“上苍若要你们修行,绝不会拿一个活生生的人给你们当修行的对象。”
圆月当空,正是十五,微亮的月光照在祝六面上。她神态未变,脸色却有些白。彷佛没有听见他温和的指责,她继续说道:“恶灵一出生,她的血就左右了我们的生命。长久以来,祝氏一族有一个歌谣……头一个是巫女,中间的是凡人,最后一个是恶灵——”
“血就是诅咒,带来不幸跟痛苦,记得,不流血,保平安。”西门恩喃喃接续道,至今才知最后几句的意义。
“这你也知道?”祝六十分惊讶。
“十五曾唱过,在她很小的时候。”
“那么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在祝氏一族的生活?”祝六问道。
西门恩摇了摇头。“对她是恶梦,就不要再回想了。”
“那你就不知道她的生活了?我曾听过族里长老提五代之前那恶灵……一生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洞里。”
他心一凉,脱口:“从一出生?”
“从一出生到死亡,恶灵的下场就是如此。不将他关起,万一惹出什么祸端,死的是族人。”祝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一出生就如此,他也不知外头花花世界,自然没有什么欲望,也不懂企图伤害自己,有人定时送饭,供他三餐温饱,他就这样活着,一直到老死,不见血的最好方式。”
西门恩掀了掀嘴皮,眼里难以置信。“十五……曾被这样对待过?”
“每一个恶灵都该如此的,她是唯一的例外,因为你。”
“我?”
“上一个恶灵死时,不过三十岁,是被毒蛇咬死的,死时七孔流血……只怕他死时,连蛇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的血,让族内痛失许多亲人。到了这一代,祝十五一出生,立刻将她关进地洞之中。”
“她不是你们的妹妹吗?”西门恩沙哑说道,不忍想象她幼年生活的惨况。
“她叫祝十五。”祝六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姐妹皆以'双'来取闺名,祝二、祝四、祝六,到祝十二,都是姐妹,大姐是巫女,另有闺名,恶灵会取祝十五,是怕她到西门府里,自曝其名。西门恩,你算是救了她的一生,当年大姐就是靠她来害你,才让她从地洞里出来。”
“害我?”怎么害?当年她像可爱的小狗,一直扑在他身上玩,能害他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她真实的身分,你还敢要她吗?”
西门恩顿觉好笑,正要答话,忽而听见前面有熟悉的声音,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已走到府中偏远的庭院,这里归给二哥住的,但二哥长年在外,少住此院……他心里暗叫:“二哥喜水,在院中建了大池子,莫非在这儿?”
才思及此,胸口突地如火烧起来。
他闷哼一声,在祝六松手的同时,及时扶住庭院拱门的边缘。
“原来普通人也能学巫术?依你的身子来看,十妹是有点小成了。”祝六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祝十在诅咒他?西门恩脑中一片混乱,却觉胸口前所未有的疼痛,难以开口问话。
“住手!”祝十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火光在拱门之后若隐若现的。
他听见院内一阵脚步杂乱之声,像在抢什么,他心一惊,怕祝十五做了错事,用尽力气地跨前一步,将院中景看个一清二楚。
院里的水池前有小小的祭坛,祝十戴着鬼面具,双手持符咒,不知喃喃自语什么,祝十五就站在她面前,同样戴着鬼西具,拿着……一个金属制品。
“我叫你往口!”祝十五喊道,心一急:“你若不住口,我就割腕!我让你……让你死了就没有嘴巴念咒了!”
这威胁让西门恩的意识从疼痛中脱出,正要张口阻止祝十五,作呕的感觉立从腹中升起。
“祝十五!”祝十不得不中断长篇咒文,骂道:“你忘了我们的仇吗?没有西门家,祝氏一族何必避居?没有西门家,咱们的地位不会一落千丈,到头来还让那些假巫女耻笑咱们!”
“你只是想当巫女而已,少来扯这些几百年前的事!”
“祝十五,你敢反抗我?”难以置信地:“你嫁给西门恩,就想把咱们撇得干干净净了?你没有想过一件事吗?当初,咱们让你嫁给他,除了就近害他之外,还想把你摆脱吗?现在你心中有他,说不得你流了血,死的会是他,不是我们!”
院内一阵静默。
不知是不是祝十停止念咒的关系,胸腹之间的火烧减缓不少,他慢慢抬起脸,瞧见院内祝十五僵硬的背影。
“把厌胜物还给我!”祝十伸出手,道:“就算你拓印了我的咒文,又如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就算你背起来了,神明听得见你的祈求吗?你忘了大姐说过,拥有恶灵身分的你,永远也没有办法为人祈福。”
“你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
“看看我流血了,死的是谁!”
西门恩闻言,眼皮直跳。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虽出自十五嘴里,却显得十分的阴冷,彷佛不止一人在说话。
在旁的祝六不由得退了一步,身后撞到一堵肉墙。她暗惊,回头一看正是西门笑与西门义。
“怎么了?”西门笑压低声音问,走上前扶住西门恩。“阿碧说得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人怎么……”眼角瞥到院内,暗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十五她……在施咒?”
一听施咒,西门义也走上前来。
“她施什么咒?”
“你想要胁我?”祝十冷笑:“你可以试试看,老八说你喜欢极了西门恩,简直是爱上他了。你不敢、也不会拿他的命来作赌注。大姐未完成的事就由我来解决吧。”她看了一眼从大姐墓中找出的厌胜物,闭目开始念起又长又臭的咒文来。
西门恩低叫一声,疼痛又起,这一回来得又快又猛,痛到他喉口起了血腥之味。
“恩弟!”
院中,祝十五脑中一片混乱,紧紧握着那冰冷的厌胜物,没听见西门笑的惊呼,她眼里只瞧见祝十的嘴愈念愈快。
祝十在念咒文……她也可以啊!
对,她也有背啊!她紧闭着眼,握着厌胜物,开始念咒文。她记得拓印来的咒文极长,祝十念得是布咒,她是解咒,她没念过咒文,只觉得每个字发音好艰涩,必须反复再三才念得正确。
她一紧张起来,无法专心,耳里祝十的咒语愈念愈快,脑中不停闪过西门恩垂死之相……以前,她看过姐姐念咒语,有的短、有的长,她那时曾有疑惑,这么长的咒文若被人打断,该怎么办?
掌心之中的厌胜物由冰冷开始加温,她心里一急,听见祝十的咒文已念到中段,她再怎么努力也赶不及了!
心中闪着西门恩的笑貌。他是要陪自己过一生的人,怎能坏在祝十手上?她不敢赌眼前这个普通人是不是真有咒人之能……心一急,怨恨再起。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她发狠地高举附满咒文的厌胜物,往火炉之间投去,喊道:“解了!解咒了!西门家世世代代永不再受咒术所苦!全解!”
祝十眼睛暴睁,趁着厌胜物未融完之前,嘴里持续念咒。
西门笑与西门义面面相觑。后者倒退数步,重复喃哺:“这就叫解咒?”
在跟他开玩笑吧?若这么简单,他会苦了这么多年?他看了一眼西门笑,心里的感觉依旧。真的解了吗?
“祝十五发疯了吗?”祝六不可思议地说道:“没有人这样解咒的!她当她的话是什么?神的话吗?”
祝十五见祝十仍在念,心里更恨,冲上前推她一把。“住口!往口!”
喉口突然呛住,再发声,一口血喷出来,祝十难以置信自己要完成的咒文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打断了。她瞪着祝十五,大叫:“就算我住了口,又如何?我是助他一把!让他马上一命归西!你让我住了口,历代加诸在他身上的咒术仍在,他也不过是拖着一个病身过活,与死没有两样了!你让他解脱,让我顺利成为祝氏巫女,不好吗?”
祝十五眯起暴凸的眼睛,双拳在侧,一字一语说道:“他陪我、我陪他,他什么时候死,我就跟他走,绝不独留!所以,他活着,不会与死一样。”
是自己错眼了吧?当他从痛晕中清醒过来,一听她的话,心里已是骇极。平日她若说此言,他虽不舍,但她说的是“人话”,不一定会实现;但现在他张眼的刹那,仿佛瞧见她所说的每字每语,都像是成串的咒语紧紧嵌进她的身子,一点缝隙也不留。
这……表示了什么意思?
“这在搞什么——”连西门笑都觉得不对劲了。“我去——”
“十五,把话收回去!”西门恩喊道。
听见有人叫她,祝十五回过身,呆呆地看着拱门旁熟悉的身影。
“十五,说!快说刚才的话都是假的!”
“跟那夜一样,她的神智有些奇怪。”西门笑讶道。想起西门恩要他守在祝八房外那几夜,以防祝十五做出错事来。
西门恩强撑着身子,往她走了几步,突见祝十从袖中拿出符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往十五的面具上贴去。
“十五,小心!”
符纸贴上鬼面具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钻进她的脑间,她脱口大叫:“好痛啊!”
“我从大姐的墓里挖出来的,专治鬼神,怎会不痛?没人敢收你,我来收!”
“十五!”
“啊啊——好痛啊——”十五捧着头大叫,隐约觉得有人到她面前,用力拨开她的面具,但疼痛依旧啊!她脚不稳,不知撞到了谁,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