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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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世界的悲剧,就是生下来就注定要死,更具悲剧意义的是,你有一天忽然来个哲学意义的开窍——我每天的生活都在向死亡滑行,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终点。
我只是个略显虚浮的厌世者,真正的厌世者绝不会唠唠叨叨或把什么感想付诸文字,他们会一声不吭地就去做。
在一个南方清爽的傍晚时分,我忽然接到一份直接寄到我住处的特快专递信封。签收以后,我还十分纳罕。外人给我所有的信件,都是寄到公司去的,无论公事私事。即使是亲戚,也不会直接寄到住处。
我刚刚打开了瓶喜力啤酒,只喝了一口。我端起瓶子,不慌不忙地浏览特快专递信封上面的寄信人地址姓名,很有些抱怨寄信人打扰了我喝酒的清兴。
当我看清了寄信者是陈振宁时,我迅速地放下了酒瓶,马上拆开信来看。此信是封遗嘱:
“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自杀身亡。不多致意。请立即到我住处帮我收尸。我老婆孩子正在泰国旅游,希望你在她们回来之前办妥一切后事。给有关部门及所有亲朋我都在桌上有信留,为避免麻烦,你见此信后速找派出所派人陪同来我住处(派出所地址和电话)。房门钥匙在我楼下信箱里,信箱锁虚搭上,一拧即开。给你添麻烦了…… 振宁绝笔 匆匆”
遗书简短,有力,没有废话。
我看看日期,是当天上午十点发出的,如果陈振宁真自杀的话,也只是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
我头皮一阵发麻,平生遇到过不少事情,但一个朋友托付自己给他办后事还真是第一次。
我定定神,想想现在不是四月,愚人节早就过去了。再想想陈振宁的为人,也许这一切是真的。
陈振宁与我同岁,已是政府部门的一个副处长。他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南方这个城市,似乎他的人生一切都很顺利。我与他的相识,是因为前年两个人曾一起公差去瑞典开会,同住一间屋,很谈得来。
在我印象中,他性格开朗,家庭幸福(他爱人也在市政机关,长相也好,生性贤淑)。我很少看见他这个年纪那么有修养的人。
陈振宁同我的一帮只知喝酒找鸡的朋友不同,他人很正派,不虚伪。在北欧,大家一起看性商店性表演,他从未装作过不愿去或偷偷一个人去。他为人很合群,而且时常说个什么笑话调动大家的情绪(在国外时差和公事繁忙往往使人疲惫不堪)。
33。香港不夜城(5)
记得有天下午,我和他两个人兴冲冲地在斯德哥尔摩城内跑了两三个小时寻找诺贝尔纪念馆,边走边聊,谈得十分投机。那天晚上,我和他坐在斯德哥尔摩港口对面皇家剧院的石阶上,一直谈到将近午夜。当时谈的内容我忘了,反正是属于比较正经比较深刻的东西,社会啦、人生啦、前途啦,也许那时彼此刚出校门不是太久,加之相互之间的好感,很君子很坦诚地说了不少话。在我印象中,当时他没有任何厌世的念头。
陈振宁不是个爱拈花惹草的男人,从相识起,我们只是在瑞典去看过表演逛一下商店等。回国后,大家在一个城市,吃过几次饭,钓过两次鱼,都是很正式很有距离感的接触,诸如眼下时髦的桑拿、高尔夫什么的,从未和他一起玩过。一年多前,他被保送去美国进修,我就和他失去了联系,也不知他何时回的国……
派出所的所长亲自出马,他临行前还打电话给市局技术科以及医院。当我们到达陈振宁所住的楼房门口,不仅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挎着照相机在等着,还有一辆医院的急救车。
我心里暗想,如果陈振宁想开个大玩笑的话,我们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他活蹦乱跳地看电视或吃东西什么的,这帮公安非得把我宰了不可。
如此兴师动众,我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这场自杀是一出黑色幽默剧,另一方面又希望陈振宁做的事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智行为。否则,我无法向身后的这几个身穿制服满脸严肃的执法人员交代。
虽然我没干过大的坏事,但只要看见象征国家机器的制服,我总有心虚的感觉。平时,即使看见保安,我也内心有发怵的感觉。
信箱里的房门钥匙在,沉甸甸的。一切看来,可能是真的。
推开房门,景象怵目惊心。正对门的大厅沙发上,陈振宁坐着,头歪在沙发靠背上,血流了许多。沙发上,罩了四五条雪白的浴巾,他身上特意穿着的是深蓝色的棉睡衣,因此很便于他人为他收拾后事——血,全部被吸到棉质地的布巾上去了,没有一滴溅脏沙发和墙纸。
他是吞枪自尽,用一把小口径的训练枪,威力不太大。但如果把它插进嘴里扣那么一下,施瓦辛格也会一命归西。
在陈振宁歪倚的头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铁制盘子,闪闪发光,使得他苍白的脸像是西方宗教油画带光环的圣人那样,具有某种殉难的意味。
技术科的公安劈劈啪啪地照相,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大概是司空见惯浑闲事。
我扯住一个手里拿着皮尺到处量的公安,请教他为什么陈振宁的头后面会放置那个铁盘。
出乎意料,这公安一点也不烦,很详细地向我解释。“这是典型的自杀,铁盘是用来挡子弹,防止子弹从脑后穿出嵌在墙上或沙发背上,枪口由于很靠上,直接射向上颅部,所以子弹仍留在颅内……这小伙子活着的时候一定很细心,死前什么都想到了。瞧,只要把铁盘子拿下,用浴巾把他一裹,收拾一分钟这屋里就恢复原状,什么也没有损毁,而且没有任何血渍或飞迸的脑浆需要擦拭和清除……绝对是自杀……处心积虑的自杀。”
人世间有那么多的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谜底。陈振宁死了,谜底永远费人猜疑。死后核查,他没有任何经济问题,没有任何感情问题,没有任何身体问题(诸如身患什么绝症之类),总之他没有任何问题——在常人眼里看,这王八蛋太幸福不过了,他应该天天精力充沛地活蹦乱跳下去。
但就是这样的人,却一声不响地死了,自杀了,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向左右周围的人说声“再见,对不起”,然后就走人了。
除了自杀的原因之外,他把一切后事交代得清清楚楚,房厅里的电视柜上放着十几个整齐干净的没有糊上口的信封(他知道,即使他糊上信封,公安局的人也会拆开从中寻找死因),是给他妻子女儿以及父母、同事和上司的,没有任何诀别煽情的话语,都是冷静地交代后事(包括一切他死后应处理的琐碎细节,诸如还某人一本书,等等)。
33。香港不夜城(6)
我在事后,绝没有像个娘们儿一样刨根寻底地去向他的亲属或周围的同事打听他为什么要自杀,也没有假装一脸戚容去安慰死者的妻女。
我已尽到了一个朋友应尽的责任,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他的尸体——陈振宁应该在心中很看得起我,把这么一件挺重要的事委托我,说明他很会判断人。
陈振宁之死对我唯一的影响,就是让我在一个月内性格变得有些沉默,更多地在夜里大睁眼睛想事情。
年轻时,有某个你熟识的人死了,会使你在一阵时间里变成个哲学家,忽然之间对生死这样的大问题会进一步思考一下。
当然,这世界缺了谁都照样转下去。陈振宁吗,很快就会被我忘掉。作为一个活着的人,我会面对那么多琐碎的问题,头痛,胃里不舒服,皮肤瘙痒,天气不好早晨出门带不带雨伞,鞋里有粒沙子,不小心咬了舌头,茶水太浓或太淡,吸尘器忽然坏了,墙皮掉了一块,工资不知为什么被扣了几百……所有这些,将使生活愈发充实,很快忘掉死人。
34。心机深深人世间(1)
冷刚拉着我一道,刚为他自己在某大学EMBA报名处报了名。
他扬着手里的单子,春风得意。“小魏,烦老兄你在上课时候时替我多来几次,论文嘛,两年后我花钱到大学找个傻×帮我写一篇,到时候咱也是EMBA出身了。名片上这么一印,保准发出去让人刮目相看。”
“唉,现在什么都能拿钱买,真好,一堂课不用上,一次试不用考,用公司的钱这么一交,两年后就是EMBA!唉,想当年我坐了三年冷板凳,跟孙子似的给导师打了三年杂才熬上个硕士文凭,太不公平了!”我假装发着牢骚,其实也是让冷刚高兴。
“嗨,此一时,彼一时嘛!如果你心里不平衡,我再找个博士帮你报名,学费咱们公司付,怎么样?”冷刚斜眼打量着我。
“哼,把我当什么人了,帮你考回试就混你几万替我交学费,我是那种人吗?如果你真替我垫补了钱,不知道以后怎么找补回来呢,算了吧!”我笑着说。
“我们上班时间概不见客,请你们二位下班后再来。”杰尔巴公司前台的一位女秘书神色严肃,拒绝把冷刚的女友从里面办公室叫出来见他。
“瞧你这鸟样,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白领丽人?噢,瞧我们不是香港脚,不是冤佬,你就牛×哄哄!你连外面逛悠的野鸡都不如,人家那些鸡,接个客铁定要收钱,你呢,不过是你公司香港老板不花钱的包养鸡,睡了你至多每月加你几百港币工资,你还美滋滋地以为让港澳同胞用过,狂了你不是,疯了你不是!”冷刚火气特别大,把外资公司的女秘书骂得狗血喷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冷刚得理不饶人,他伸手拿起女秘书桌前打开支着的一张贺年卡。“瞧,祝你圣诞快乐!现在都几月份了,还舍不得扔,准是香港老板送的吧?摆在这里天天看着心里舒坦,拿到照相馆过层胶跟首饰放在一起保存起来呀!”
冷刚劈头盖脸一席话,那女秘书一句也没接上茬,噎得脸上红了青,青了紫,嘴唇一个劲儿哆嗦就是说不出话。
我在接待台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显然心里觉得冷刚有些过分,但也觉这帮外资公司女秘书、女咨客之类太傲,应该杀一杀她们的势利之气。
“哟,彩丽,我刚刚报考完工商管理硕士,顺道来看看你。”冷刚在短短几秒钟忽然换个人似的,语气柔和,文质彬彬,一副上进好青年的样子。
外资公司的一个保安员见我们俩人模狗样又气势汹汹,不知什么来头,在刚才冷刚和女秘书争吵时,进去把他的女友找了出来。
冷刚的女友嘴唇很厚,颧骨很高,皮肤很黑,我简直不敢相信,冷刚竟找了这样一个女孩儿当他的女朋友。冷刚手上,有一本他自己称之为“鸡名册”的电脑记事簿,上面随便找个女孩儿来,都会比这人漂亮得多。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冷刚是个有一千张脸还不止的城市滑头。在歌舞厅小姐面前他冒充自己是香港人,在香港人面前他声称自己是大陆高级干部子弟,在干部子弟面前他说自己是巨商富贾的后人……总之,我无数次目睹冷刚大言不惭地说谎吹牛,在生意场上他纵横捭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而且什么都能做出来。有一次,我们俩人到东完市打通一老干部的关节。他在那位老红军出身的正直的老人面前,竟然还能作出一副本性木讷、说两句话就脸红的一副可爱样子。
“喂,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女朋友长得丑是不是?”冷刚一面发动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