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Q84-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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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吾默默地看着牛河。
牛河说:“当然,男女之情这东西,用道理是没办法讲清楚的。
一夫一妻制也存在许多矛盾。我这话说到底还是一片好心——假如那位女子离您而去,您还是索性由她去的好。我想对您说,世上也有一类事,不知情反而更好。比如说您母亲的事也是这样。知道了真相,反倒会伤害您。而且,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得对它承担起责任来。”
天吾皱起眉,一时间屏住呼吸。“关于我母亲,您是知道什么喽?”
牛河轻轻舔了舔嘴唇。“嗯,我略有所知。关于这件事,调查员做过十分细致的调查。如果您想知道,我们可以把关于您母亲的讯息全交给您。据我了解,您大概是在对母亲一无所知的状态下长大的。
只是,其中说不定也包括一些不算愉快的讯息。”
“牛河先生。”天吾说着,把椅子往后拖开,站起来,“你请回吧。
我已经不想和你说话了。而且从今往后,请你再也别在我眼前露面了。
不管我会受到什么伤害,也比跟你作交易要好。我不要什么资助金,也不要安全保障。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再也不要见到你。”
牛河完全没有反应。他大概被人说过许多更厉害的话。他的眼睛深处甚至浮现出类似微笑的淡淡光芒。
“很好。”牛河说,“总之,能听到您的答复太好了。答复是不。
提议遭到了拒绝。清晰易懂。我会如实向上面汇报,因为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跑腿的。何况,也不一定因为答复是不,马上就会遇到危险。
我只不过是告诉您,说不定会遇到。也可能会平安无事。要是那样就太好啦。不不,我不是说假话,是真心这么想的。因为我对您很有好感。不过您大概不愿让我抱有好感吧。这个嘛,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跑来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的莫名其妙的人。就连模样,您瞧,也不成体统。从来就不是那种招人喜爱的类型。可是我对您——您也许会觉得讨厌——倒是有好感。非常希望您能平平安安、早日成功。”
牛河说着,注视着自己的十根手指。那手指又粗又短。他把两手翻来覆去,然后站起来。
“我该告辞了。对了,我在您眼前露面,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呃,我会尽量按照川奈先生的希望去努力。祝您好运。再见。”
牛河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旧皮包,消失在餐厅的人群中。他走过去时,路上的男生女生都自然地避让到两边,空出一条路。就像村里的小孩逃避可怕的人贩子一样。
天吾用补习学校大厅里的公用电话,往自己家里打了个电话。他打算在铃声响过三次后便挂断,然而在响第二声时,深绘里就拿起了听筒。
“不是说好了,铃声先响三下,然后再拨一次吗?”天吾有气无力地说。
“我忘了。”深绘里无所谓似的回答。
“你说过要记住不忘的。”
“我重来一遍吗。”深绘里问。
“不,不用重来了。反正你已经接了电话。我不在家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电话来过,也没有人来过。”
“那就好。我下班了,现在往回赶。”
“刚才飞来一只好大的乌鸦,在窗外叫。”深绘里说。
“那只乌鸦每天一到傍晚就要来,你别管它。就像礼节性的访问。
我大概七点前就可以到家了。”
“你最好快一点。”
“为什么?”天吾问。
“小小人在闹腾。”
“小小人在闹腾。”天吾把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在我家里闹腾吗?”
【文、】“不对。是在别的地方。”
【人、】“别的地方?”
【书、】“很远的地方。”
【屋、】“可是你听得见。”
“我听得见。”
“那意味着什么呢?”天吾问。
“要发生yibian啦。”
“yibian?”天吾说。他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了那是“异变”两个字。“要发生什么样的异变?”
“我也不知道。”
“是小小人制造的异变吗?”
深绘里摇摇头。她摇头的感觉通过电话传过来。意思是不知道。
“最好在开始打雷前回来。”
“打雷?”
“如果电车停运的话,我们就会分散。”
天吾回头望了望窗外。夏末的黄昏宁静平和,连一丝云也没有。
“不像要打雷的样子。”
“表面上看不出来。”
“我会抓紧的。”天吾说。
“最好抓紧点。”深绘里说。随即挂断了电话。
天吾走出补习学校的正门,再次抬眼望了望傍晚晴朗的天空,然后步履匆匆地直奔代代木车站。刚才牛河说的话,在脑子里仿佛自动重放的磁带一般,一再反复。
我想跟您说的是,世上也有一类事,不知情反而更好。比如说您母亲的事也是这样。知道了真相,反倒会伤害您。而且,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得对它承担起责任来。
而且,小小人在某个地方闹腾。他们似乎和注定要发生的异变有关。现在天空晴朗,可事物只看外表是看不明白的。说不定会雷声轰鸣,大雨倾盆,电车停运。必须赶紧回家。深绘里的声音具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她说。
长长的手臂正从某个地方伸过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谁让我们是世界上最强的男女二重唱呢。
节奏永远持续下去。
第11章 青豆·平衡本身就是善
青豆在房间内铺的地毯上,把带来的蓝色海绵瑜伽垫摊开铺好。
然后让男人脱去上衣。男人下了床,脱掉衬衫。他的体格显得比穿着衬衫更魁梧,胸膛厚实,只见肌肉隆起,毫无松弛的赘肉。一看就是健康的肉体。
他听从青豆的指示,趴到瑜伽垫上。青豆先把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测了测脉搏。脉搏又深又长。
“您平常做什么运动吗?”青豆问。
“不做什么。只是做做呼吸。”
“只是做做呼吸?”
“和普通的呼吸有点不一样。”男人说。
“就是刚才您在黑暗中做的那种呼吸吗?动用全身的肌肉,反复地深呼吸。”
男人脸朝下趴着,微微点头。(文*冇*人-冇…书-屋-W-R-S-H-U)
青豆有点不理解。那的确是相当需要体力的剧烈呼吸,然而单凭呼吸,就能维持这样一具精悍强壮的肉体吗?
—F面我要开始做的,多少会伴随一些痛楚。”青豆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如果不痛,就不会有效果。不过痛的程度可以调节。所以,如果你感到痛,请不要强忍着,喊出声来好了。”
男人稍微顿了一下,说:“如果还有我没体会过的痛楚,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子。”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一缕讽刺的意味。
“不论对什么人来说,痛楚都不是乐事。”
“不过,伴随着痛楚的疗法,效果更佳,对吗?只要是有意义的痛楚,我就能忍受。”
青豆在淡淡的黑暗中浮出一个稍纵即逝的表情,接着说:“明白了。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吧。”
青豆照老样子,先从舒展肩胛骨开始。她的手触到男人的身体时,首先注意到了肌肉的柔韧。那是健康而优质的肌肉。和她平时在体育俱乐部里接触的都市人疲劳僵硬的肌肉,在构造上毕竟不同。但同时也有强烈的感觉:本来自然的流动却被某种东西阻断了,就像河流被浮木与垃圾暂时堵塞一样。
青豆以手肘为杠杆,拧着男人的肩膀。起初是缓慢地,然后是认真地发力。她明白男人的身体感受到了痛楚,而且相当痛。无论是什么人,都难免要发出呻吟。但这人一声不吭,呼吸也没有紊乱,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好强的忍耐力啊,青豆想。她决定试一试这人究竟能忍耐到何种程度,于是不客气地加了大力度,很快,肩胛骨的关节嘎巴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有一种仿佛铁路道岔被扳过来的手感。男人的呼吸猛然中断,但随即又恢复原来的平静。
“肩胛骨周围严重淤塞。”青豆解释道,“但刚才淤塞已经消除了。
流动正在恢复。”
她把手指插进了肩胛骨的里侧,一直插到手指的第二节。本来就非常柔软的肌肉,一旦排除了阻塞物,立即恢复了正常状态。
“我觉得舒服多了。”男人小声说。
“应当伴随着相当的痛感。”
“没到不能忍耐的程度。”
“我也算是忍耐力很强的,但要是在我身上照样来一下,我恐怕会喊一声。”
“痛这东西,在很多情况下会因为别的痛感减轻和抵消。所谓感觉,说到底都是相对的。”
青豆把手伸向左侧肩胛骨,用指尖探寻肌肉,发现它和右侧几乎处于相同的状态。究竟能对应到什么程度,就来看一看。“接下去我们做左边。也许会和右边一样痛。”
“全交给你了。不必担心我。”
“那我不用手下留情喽?”
“完全不用。”
青豆遵循相同的顺序,矫正左侧肩胛骨周围的肌肉和关节。按照他所说的,手下没有留情。一旦决定,青豆便毫不犹豫地直取捷径。
但男人的反应比右侧时更为冷静。他只是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理所当然一样接纳了那种痛感。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忍耐到哪一步,青豆暗想。
她循序渐进地舒缓男人浑身的肌肉。所有的要点都记在她脑中的一览表里,只要机械地依照顺序沿线路走下去即可。就像夜间拿着手电筒在大楼内巡逻的精干无畏的保安员一般。
每一片肌肉都或多或少被阻塞住了,像遭受过严重灾害袭击的土地。条条水路淤积阻塞,堤坝溃决。如果普通人遭遇相同的情况,大概连站都站不起来,呼吸也难以继续吧。是强健的肉体和坚强的意志支撑着这个男人。不管干过多少卑鄙下流的行径,他竟然能默默忍受如此剧烈的痛苦,为此,青豆不得不产生职业上的敬意。
她让这些肌肉逐一紧张起来,强迫它们扭动,将它们扭曲和伸长到极限。每一次,关节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明白这是接近拷问的做法。迄今为止,她为许多体育选手做过肌肉舒展。那都是些和肉体的痛苦相伴为生的硬汉。但无论是多么强韧的男人,只要落在青豆的手上,一定会发出尖叫或类似尖叫的声音。其中甚至还有小便失禁的家伙。但这人却连一声也不吭。真厉害。尽管如此,他的脖颈上还是渗出了汗水,可以推测他感受到的痛苦。她自己也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舒展身体内侧的肌肉,花去了将近三十分钟。这些结束后,青豆略微休息一下,用毛巾擦去了额头浮出的汗珠。
太奇怪了,青豆想。我来这里是为了杀这个家伙。包里放着尖利的特制细冰锥。只要将针尖对准这家伙脖子上特殊的一点,再将木柄轻轻一拍,就结束了。对方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会一命呜呼,迁移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从结果而言,他的肉体便从一切痛苦中获得了解放。但我却在这里全力以赴,努力为他减轻在这个现实世界中感受到的痛苦。
大概因为这是布置给我的工作,青豆想。只要面前放着有待完成的工作,就得倾尽全力去完成。这就是我的性格。如果把矫正有问题的肌肉当成工作交给我,我就会全力以赴。如果非得杀死某个人不可.而且有正当理由,我同样也会全力以赴。
然而,我不可能同时完成这两种行为。它们有彼此矛盾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