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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部分

1Q84-第100部分

小说: 1Q84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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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天吾询问自己——这里是小说中的世界?难道说,我由于某种机缘脱离了现实世界,进入《空气蛹》的世界里了?就像掉进了兔子洞中的爱丽丝。还是现实世界按照《空气蛹》故事的模样,进行过彻底的改造了?原先有过的那个世界,那个只有一个月亮的熟悉的世界,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了?而小小人的力量是不是与之密切相关呢?

他环顾四周,找寻答案。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普通的都市住宅区风景。奇异之处、不寻常之处,一样也看不到。扑克皇后、海象,还有发疯的帽子店老板,统统无影无踪。围绕着他的,是无人的沙坑和秋千、倾洒着无机光芒的水银灯、枝条纵横的榉树、上了锁的公厕、六层楼的公寓(只有四家亮着灯火)、区政府的告示牌、画着可口可乐标志的红色自动售货机、违章停车的老式绿色大众高尔夫、电线杆和电线、远方可见的原色霓虹灯,只有这些东西。老一套的噪音,老一套的光亮。天吾在高圆寺这一带生活了七年。倒不是喜欢定居在这里。偶然在离车站不太远处找到了租金便宜的房子,便搬了过来。上班方便,又懒得搬家,就这么一直住下来。只有风景倒是看习惯了,哪里有了变化马上就能发现。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月亮的数目增加了?天吾无法判断。也许好几年前月亮就变成了两个,而他始终没有留意。他同样看漏了的东西,此外还有许多。他懒得读报,也不看电视。众人皆知、只有他不知的事情,多得不计其数。也可能是刚才出了什么事,导致月亮变成了两个。最好问问旁边的人:“对不起,向您打听一件有点奇怪的事,说不定您知道,月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两个?”但天吾的四周连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一只猫都看不到。

不,并非一个人也没有。有谁就在附近,拿着铁锤往墙上钉钉子。

咚咚咚咚,传来不间断的响声。相当硬的墙和相当硬的钉子。这种时候到底是谁在钉钉子?天吾觉得奇怪,抬眼四望,根本看不到哪儿有这样的墙,也看不见钉钉子的人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心脏发出的声音。他的心脏受到肾上腺素的刺激,将数量剧增的血液送往体内各处,发出刺耳的响声。

两个月亮的景象,带给天吾轻微的晕眩,就像猛然站起时偶尔会感到的那样,仿佛神经的均衡受到了损伤。他在滑梯顶坐下,靠在扶手上,闭上眼睛忍耐。有一种感觉,似乎周围的引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某地在涨潮,而别的地方在落潮。人们在1nsane和lunatic①之①第一部中提到的insane是指精神失常者,lunatic是指英国的传说中被月光诱惑而精神失常者。

间,面无表情地来来往往。

在这晕眩状态中,天吾猛然想起,自己已有很长时间没有遭到母亲的幻象的袭扰了。还是婴儿的他熟睡着,在身旁,身穿白色衬裙的母亲让年轻男子吸吮乳头的图像,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曾被这种幻象困扰多年。最后一次看到这种幻象,是在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不过,大概是开始动笔写新小说的时候。不知是什么缘故,母亲的亡灵好像是以那个时期为界,不再在他的身畔徘徊了。

但取而代之,此刻天吾坐在高圆寺儿童公园的滑梯上,眺望着浮在天上的一对月亮。莫名其妙的新世界,如同汹涌逼来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包围在他的四周。天吾想,大概是一个新的纷扰,驱逐了一个旧的纷扰。一个熟悉的旧谜团,换成了一个鲜活的新谜团。但他并不是带着嘲笑的意味这样想,也没有涌出有异议的念头。这个此刻就在眼前的新世界,不管由来如何,自己恐怕都必须默默接受,绝无选择的余地。即使是在那个从前有过的世界里,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别的不说,他问自己,就算有异议,究竟又该向谁诉说呢?

心脏依然继续发出干燥坚硬的声音。晕眩感却一点点变得淡薄。

天吾侧耳聆听心跳声,头靠在滑梯扶手上,仰望着浮在高圆寺上空的两个月亮。极其怪诞的风景。加入了新月亮的新世界。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一切都是多义性的。但是,只有一件事可以断言,天吾想。今后不管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自己恐怕都不会把这两个月亮并排浮着的景象,视为司空见惯、理所当然的事。大概永远不会。

青豆那时和月亮缔结的究竟是什么密约呢?天吾寻思,并回忆起了眺望着白昼的月亮时,青豆那无比真挚的目光。当时她究竟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了月亮?

而今后我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被青豆握住手时,十岁的天吾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一个站在巨大门扉前的怯生生的少年。现在仍在苦苦思索和当时相同的问题。同样的不安,同样的怯意,同样的震颤。更巨大的新门扉。并且在他的面前也浮着月亮,只不过数量增加为两个。

青豆在哪儿?

他再次从滑梯上环顾四周。但他希望找到的东西,却在哪儿也看不到。他在眼前摊开左手,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暗示。但手掌上一如既往,只刻印着几条深深的皱纹。在水银灯缺乏深度的灯光下,那看上去就像残存在火星表面的水路的痕迹。但这些水路不会告诉他任何东西。那只大手向他显示的,不过是他从十岁以来走过了漫长的人生路,终于抵达此地,抵达高圆寺小小的儿童公园里的滑梯上。而在那天空上,并排浮着两个月亮。

青豆在哪里?天吾再次问自己。她究竟在哪里藏身呢?

“那个人也许就在这附近。”深绘里说,“从这里走路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应当就在附近的青豆,能看到这两个月亮吗?

肯定也能看到,天吾想。当然毫无根据。他却坚信不疑,坚定得不可思议。他此刻目睹的东西,她肯定也能看见。天吾握紧左手,连连敲打滑梯,直到手背感到疼痛。

所以,我们必须相逢,就在从这里走着就能到达的某个地方,天吾想。青豆大概被谁追逐,像负伤的猫儿般藏身匿迹。而且可以用来寻找她的时间有限。然而,那究竟是哪儿?天吾一无所知。

“嗬嗬——”负责起哄的嚷道。

“嗬嗬——”其余六个人附和道。

第21章 青豆·我该怎么办?

这天夜里,青豆打算去看月亮,便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衣,趿拉着拖鞋走到了阳台上。手中端着可可杯子。居然想喝可可了,这可是许久没有过的事。橱柜里放着范·豪尔顿罐装可可粉,望着它,忽然就想喝了。晴朗无云的西南方天空,清楚地浮着两个月亮,一大一小。

她想叹气,却没有叹出声来,只是在喉咙深处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从空气蛹里生出了子体,月亮随即变成两个,而1984年变成了1Q84年。旧的世界一去不返,再也不可能回来。

青豆坐在阳台里放着的园艺椅上,喝了一小口热可可,眯起眼望着那两个月亮,努力追忆旧的世界。但如今她能回忆起来的,只有那棵摆在房间角落里的橡皮树盆栽。现在它在什么地方?Tamaru会像在电话里承诺的那样,照看那棵树吗?没关系,不必担心,青豆告诉自己。Tamaru是个信守诺言的男人。如果需要,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但即使如此,他也肯定把你托付的橡皮树一直照顾到最后。

但我为什么如此惦念那棵橡皮树?

直到扔下它、离开那个家,青豆根本没在意过什么橡皮树。那真是棵毫不起眼的橡皮树。色泽也差,望上去就显得无精打采。是大减价,价格标签上写着一千八百元,可拿到收银台去,一句话还没说,对方就主动降到了一千五。要是跟她讨价还价,也许会更便宜。肯定是很长时间无人问津吧。抱着那盆树回家的路上,她始终在后悔一时冲动买下了这种东西。是棵外观很不起眼的橡皮树,枝幅太大,不好拿。但无论怎么说,它毕竟是有生命的东西。

手中捧着个有生命的东西,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宠物也好盆栽植物也好,她从来没有买过,也没人送过她,更没在路上捡过。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和有生命的东西共同生活。

在老夫人家的客厅里看见在夜市上买给阿翼的小小红金鱼,青豆也很想要那样的金鱼。非常强烈地想要。甚至无法从金鱼身上移开视线。为什么会忽然想要这种东西?说不定是羡慕阿翼。有人在夜市上买东西送给自己——这样的体验青豆连一次都没有过,甚至从来没有人带她逛过夜市。她的父母身为“证人会”的热心信徒,无限忠诚于《圣经》的教诲,对一切世俗的节庆活动嗤之以鼻,避之不及。

所以青豆决定自己到自由之丘车站附近的折扣店去买金鱼。既然没人买金鱼和金鱼缸送给自己,就只能去给自己买。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她想。我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一个人住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银行的保险箱中像砖块般垒着成捆的钞票。买两条金鱼之类的事,不必顾忌谁。

但到了宠物柜台,青豆亲眼看到在水槽里轻飘飘地掀动着蕾丝般的鳍游来游去的金鱼,却不敢买了。金鱼很小,而且看上去像是缺乏自我和省察的没有思想的鱼,但无论怎么说,它毕竟是个完整的生命体。将一个生存于世的生命花钱买来据为已有,在她看来似乎不合适。

这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情景。被囚禁在狭小的玻璃缸里、哪儿也去不了的无奈的存在。看上去,金鱼似乎觉得这种状态无所谓。实际上也许真无所谓,真的哪儿都不想去。但青豆怎样都难以释怀。

在老夫人家的客厅里看到金鱼时,她根本没感觉到这一点。鱼儿仿佛非常优雅、非常愉快地在玻璃缸里游弋。夏日的光线在水中摇曳。

于是她觉得,和金鱼一起生活似乎是个美好的想法,肯定会给她的生活多少带来温馨。但在站前折扣店的宠物柜台,金鱼的身姿却只能让她感到窒息。青豆望了一会儿水槽里的小鱼,紧紧闭拢嘴唇。不行。

我根本养不了金鱼。

就在这时,商店角落里的橡皮树跃人眼帘。它被挤到了最不醒目的地方,就像一个遭人遗弃的孤儿,瑟缩在那里。至少在青豆看来是这样。没有光泽,形状也失衡不正。但她甚至没有好好考虑,便买了下来。不是因为喜欢才买的,而是不得不买。说老实话,买回去放在家里,除了偶尔浇水时,几乎没看过它一眼。

司一旦将它丢在身后,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它了,青豆不知为何对那棵橡皮树牵挂不已。像平常心情混乱、很想大吼几声时那样,她狠狠地皱起了脸。面部每一块肌肉都被拉到接近极限。于是她面目全非,像变了一个人。青豆将脸皱到了不能再皱的程度,再从各个角度扭曲,然后总算恢复了原状。

为什么我如此挂念那棵橡皮树?

总之,Tamaru肯定会郑重其事地照料那棵橡皮树。肯定要比我更细心、更负责地照料它。他习惯照料和爱护有生命的东西。和我不同。

他对待狗就像对待自己的分身一样。就连老夫人家里的树木,他也是一有空就满院转悠,仔细地检查。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曾挺身而出,保护比自己小的笨手笨脚的弱者。这种事我根本做不到,青豆想,我没有时间去承担别人的生命。仅仅是承受自己的生命之重、承受自己那份孤独,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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