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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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如此,约法一出,恐怕永远堵死了文相黄袍加身的可能!”邓光荐自信地回答。这是他在福州,翻越了无数典籍才得出的推论。为了弄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惜硬啃了阿拉伯文,将阿拉伯人记述的英夷小国的大宪章故事从头到尾啃了一遍。啃完后,顿悟,曾对着陆秀夫长叹道“宋瑞所谋之远,非我辈能及也!”
“堵死了黄袍加身的可能?”陈宜中的话,不解中带着欣慰。如果文天祥本人不加身黄袍,恐怕天下没第二人有黄袍加身的资格。幼帝会平安地长大,自己这些皇帝身边的大臣,也能平安地渡过一生。
“我和陆相反复商议,此刻,非但不能阻止其设立约法,反而要想尽办法,让约法尽快通过,不要错过三个月的最后限期。所以,才请陛下封其爵,假其节钺!”邓光荐喃喃低语,目光穿过明澈地天空,远远投向了北方。
约法大会,到底会出一个什么样地结果呢?
他突然发觉,自己心里一直很期待这个结果。能在这个纷乱地时代,看出时代变化的大致方向,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几个宫廷侍卫匆匆从众人眼前跑过,镇殿将军张德骑着匹大宛良驹,远远地朝皇宫方向狂奔而来。
“怎么回事,站住!”本能地感觉到外边出了大事,邓光荐与陈宜中不约而同地跳将出来,挡住了张德麾下的侍卫。
大宛马发出一声咆哮,不甘心地停住了脚步。镇殿将军张德见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和当朝宰相,不敢怠慢,飞身从马背上跳下。
侍卫们瞬间列成了两排,收敛起兴奋的表情,代之是一脸庄重。
“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伙惊慌成这个样子?”邓光荐低声问。皇宫外驰马,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纵使以张德镇殿将军的身份,亦不该这么做。
“新闻,新闻,皇上要的报纸,随船送来了!”张德气喘吁吁地回答。抱拳揖了揖,补充道,“二位大人见谅,万岁催得急,所以,末将不得不赶着送入皇宫!”
“什么内容,莫非,莫非约法出来了?”脑海中突然闪现一道灵光,陈宜中大声问。
“只出来了第一条,算水路,大概是四天前出来的!”张德大声答道,看看两位大人没有让路的意思,从马鞍下取出一个包裹,拿出一份报纸塞到了邓光荐手,“大人,您慢慢看,剩下的,末将抓紧送到宫里去!”
邓光荐顾不上与张德客气,闪在路边,借助日光细细翻看报纸。才看了几个字,头上阳光一暗,陈宜中,叶旭,还有几个散了朝经过大臣,全围了上来。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政者,众人之事也。故国以民为本,政以民称便……。”邓光荐从人群中推开一条缝隙,借着日光读道。这是约法会花费近十天功夫,通过的第一条约法,类似于文章中的开篇明义。
众人不约而同地给邓光荐让出些空间,脸上的神色肃然起敬。
参与制定约法者,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无外乎是兵痞、草寇、奸商、小吏,其中纵使有一二个儒生,也占不了主流。但这些人制定的约法第一条中,却延续了儒家千年大义。几句话,上接孟子,下续今儒,没一条不是至理。
关于众人最关心的皇权,约法第一条第二款如是说道:“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故老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非为一人。上古之世,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为民立君,而非为君王立万民。为民而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与公侯一也,而非绝世之贵。代耕而颁之禄,故班禄之意,君卿大夫士与庶人在官一也,而非无事之食。……”把君王、宰相、士大夫等同为一个职位,而没有高低贵贱和天命的差别。
对于如何治理国家,临时约法第一条第三款,借上古之世说道“上古治国以法,先治法而后治人。三代之法,贵不在朝迋,贱不在草莽。藏天下于天下,至平至正……。。”
邓光荐的声音越来越大,洪钟大吕般在皇宫前回荡。他有些激动了,报纸上的一些话,是他一直想说而不敢的,还有些话,是他想表达而表达不明的,今天,居然被一群才智品德皆不如己的人表达了出来。
阳光从头顶洒下,把捧着报纸朗读的邓光荐衬托得越发高大。散着墨香的报纸边缘处透出着淡淡的光芒,仿佛是一页带满众神祝福的佛典。
邓光荐捧着报纸,大声朗读道:““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上古之世,人数少而猛兽多,故同文同种者立约,聚为一国。以国家之力庇佑百姓之身,之利。一国之内,万民平等。当今之世,强梁欲驱天下百姓为鹰犬,故我辈聚于此,重申立国之意,保护天下百姓之生命、财产与自由。一国之内,无人生而高贵,生而低贱。无人生而为主,生而为奴。圣者称之为贤,乃其行也,非其血脉。愚者称之为贱,乃其人格与品行皆有不堪,非其根骨……”
邓光荐的头向后用力拗过去,拗过去。万道阳光从其身后洒下来,照亮如画江山。
酒徒注:1、文中文言部分,见于明末清初傅青主、黄宗曦等人的文章,非酒徒原创。虽然对当今某些没有独立人格的所谓新儒很反感,但对于明末清初几个大儒,酒徒是非常佩服的。他们的很多文字,足以让儒学因此而闪亮。
2、请大伙有能力者,尽量支持17k正版阅读,酒徒在此多谢诸位支持。
第六卷 争辉 天下 (十一)
邓光荐读得很激动,但陈宜中却听得非常不满意。
作为一个学识渊博的儒者,他能听出来,约法第一章的内容几乎全部出自儒家经典,很多话甚至是一些前辈大儒的原话。但被约法大会的参与者们这样一组合起来,所表达的概念完全变了味道。
这不是儒学,充其量是挂着儒学的皮,骨子里却在为文天祥的新政张目。陈宜中心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通过与邓光荐的冲突,此刻他亦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非常有限,军权、民心、外界支持甚至可能皇家支持都在文天祥那边,大宋内部已经无人可以与文天祥抗衡。
“也许,我真的不该回来。”陈宜中黯然地想。下一刻,他有想起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自己处在文天祥的位置上,会怎么办呢?
“我绝对不会开这样一个大会,给自己找麻烦。这简直是自己挖坑自己往下跳。”想想市井中关于文天祥在空坑之战后曾经疯掉的传言,陈宜中笑了,“也许传言的确是真的,这个纷乱的人世上,也许只有疯子才能做出些事情来”
这样想着,他慢慢远走,将夕阳下的皇宫、兴奋的同僚和朗读完约法第一条陷入沉思后的邓光荐完全抛到了心思之外。
此刻的泉州城亦是一片兴奋。叫好的,抗议的,愤懑的,聚集在茶馆酒肆,一边听着别人的议论,一边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大宋朝本来对言论就比较宽容,加上近两年福建大都督府刻意培养的宽容氛围,大伙没有什么秋后算帐的担心。只是不得动武这一条,高高地贴在酒楼最显眼处,取代了历朝历代那个“莫谈国是”四个字,让人觉得分外扎眼。
“那些腐儒,就该冲上去用鞋底子抽。打掉了他们的牙,看看他们还能逞什么尖牙利齿!”一伙站着喝酒的人群中,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人大声吼道。
“陶老三,算了吧你。会场上抽人家,不用动手,早被陈吊眼给拎了出去。你真有那个心,明天埋伏在会场口,暗地里抓住一个穿长衫的暴打一顿,我们哥几个请你喝一个月的酒!”有个穿短衫,胳膊上横肉尽现的年青人在旁边起哄道。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纷纷怂恿陶老三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伙人里边,除了陶老三是维持会场秩序的士兵,其他人都是城里新兴产业的苦力工人。大伙平素下了工后,没有什么事情可开心解闷,只好靠喝这种一个大子儿两碗的黄汤混时间。
按理,参加会议的儒者也没有什么具体得罪他们的恶行。但想想能看到平时在雅座里喝酒的那伙人挨打,大家心里就会涌起莫名其妙的兴奋。
“你们知道什么啊,我说他们该抽,却不一定抽他们。这就像今天王老夫子说的那个什么来着,对了,其心可杀,对,就是其心可杀。其心可杀这词儿你们懂不懂,就是说凭着他们的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杀了都不为过!”陶老三被挤兑得有些下不来台,望着二楼干净的沙窗,示威般大声道。
“是其心可诛!”一个上过几天夜校的苦力回头插言。
“诛和杀是一样,诛杀诛杀,杀就是诛,诛就是杀。”陶老三红着脸道。“但文丞相说过,任何人有罪,要经过法律审判才能责罚。所以我不打他们,但并不是代表他们不该打!”
“你就吹吧你,张开闭口都是丞相,你们既然效忠丞相,怎么由着约法大会上规定,天下还是赵家天子的!”周围的人见陶老三叫了半天劲又缩将回去,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这是让大伙最不满意的地方。今天下午,临时约法第二条也得到了三分之二与会者的赞成。说大宋治国三百年,虽然有缺失之处,但善待士大夫,轻赋税徭役,三百年来功大于过。所以,大伙认为,行使君主权力的还应该是赵家天子。从今天起,福建大都督府升格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府,天下豪杰应该在大都督府领导下,驱逐鞑虏,戮力王事。待战事结束后,大都督必须将权柄规还给朝廷。由朝廷召开新的约法会,决定新朝制度。
“这?”陶老三窘住了,他只是陈吊眼麾下一个伙长,没有资格投票,也没资格发言。但他的心思代表了却破虏军中绝大多数将士的想法。
“说啊,嘿嘿,不敢说了吧。要我是你,就用刀子逼着那些代表,把……”起哄者促狭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大伙都不跟着嚷嚷了,有些话只能在心里说,不能宣之于口。
“你们懂什么,天子归天子,朝政归朝政!”陶老三不服气地强辩道,“那约法第二条,不还有很多细则说了,天子也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么!”
“呵呵,糊弄人的吧。哪个皇上不是一言九鼎,否则要皇上干嘛!”周围人跟着起哄,粗鲁的声音从楼下一直传到楼上。
“这些粗痞!”楼上雅座里喝酒的人不满意了,站起来,用力将窗子关好,将外界的喧嚣隔离在外。
“赵兄何必跟那些粗人一般见识,咱们今天至少绝了文贼的心思,让他这辈子都沾不得黄袍!”骂人者对面,一个下巴上长了几根细毛,面相带着几分龌龊的人劝道。
“朱兄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今天这条,损了多少皇家尊严,败坏了多少纲常礼法。我辈无能,愧对列祖列宗啊!”龌龊男身边,一个满脸忧愁的人叹道。
“是啊,若是当年,光凭楼下这些人的说辞,就可以治他们一个不敬士大夫之罪。嗨,眼下,什么平等,让白丁与读书人平起平坐。唉,斯文扫地啊,斯文扫地!”赵姓儒生缓缓坐下来,边喝酒边叹。
“赵兄,董兄莫叹,咱不是规定了,驱逐鞑子后,还要召开大会重商国是么。那时候,南北士子聚集起来,就不信辩不过那些粗人。眼下鞑子在侧虎视眈眈,咱们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将来么,只要赶走了鞑子,日子长着呢!”朱姓龌龊男毫不气馁,咬着牙齿分析道。
“只怕让那些白丁从此活了心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