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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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热么!”文天祥对着工匠头大声问道。
“不热,习惯了。这是个细发活,交给别人,我不太放心!”工匠头扯着嗓子回答,抓起面前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木碗,咕咚咚喝了几口水,献宝般继续说道:“又开发出几样新鲜东西来,文大人,我带你们去看看!”
众人好奇地跟到了老汉身后,丝毫没感觉到对方言语里的不敬。自从进了山谷,人与人之间那种平和的气氛就感染着大伙,使他们慢慢忘记了官员的身份和读书人的清高。
山洞深处竖了一排木架子,用绸布仔细遮盖着。林恩老汉走上前,轻手轻脚拉开绸布,将他的宝贝展示在大伙面前。晶莹璀璨的水晶琉璃杯,价值千金的七彩琉璃盏,装上蜡烛可自行转动的水晶灯,带着淡淡紫色光华的水晶珠帘,琉璃管、琉璃珠、蜻蜓眼、耳铛、琉璃瓶,一件件、灯光下,散发着盈润的宝气。
几个级别稍高的官员眼中冒出羡慕的光,小心翼翼地站在木架子前,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不小心碰倒了木架,把身家性命全赔了进去。
琉璃本是春秋时已为贵重之物,诸侯皆视为至宝。经秦、汉两世,价格慢慢低落。五胡乱华后,制造工艺慢慢失传,身价越来越高。有宋一朝,小型琉璃饰物,如琉璃珠、蜻蜓眼、耳铛等,多为大户人家嫁娶之用。外来藩商,也常常带来小件琉璃交易,每件价值千文。大到可以成灯、盏、壶者,乃世所罕见,价格动辄百两以上,并且远不及眼前这些精美。破虏军去年曾进贡给小皇帝这种稀罕物品。太后和小皇帝都爱若致宝,国舅杨亮节厚着脸皮在皇宫里磨了半个月,才“得赐”一套茶具,分享皇家雨露。其他人,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有幸远远的看了一眼。
“这,这就是那团胶么?”有人赞叹着问,想伸手去摸,看看上司严厉的眼神,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就是那团胶,叫做玻璃。天方那边,百年前已经有作坊生产。我们比他们动手得晚,但比他们造得精,诗词、字画,皆可印在成品上!”文天祥和气地回答,言语间,向众人介绍着大宋以外的文明,“天方那边,是穆斯林建立的国家,海商们早就探出了路线。那里有很多我们大宋没有的物品,极其精妙。福州通航后,我已经派人去购买他们的书籍!”
“噢!”官吏们频频点头,他们习惯了华夏为世界中心的说法,对文天祥介绍的东西,没有一点概念。倒是对玻璃上的流光异彩,显示了极大的兴趣,不停地变幻着角度,仔细感受着光与影的玄妙。
“彩色的这些,好弄。上色办法和给瓷器配色差不多,在配料中调均匀了即可。倒是无色的,一直弄不出来,即使用吸铁石滚过了,还有些发绿!”林老汉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惊讶的举止,自顾走到崖壁旁,从暗格里拿出两片一尺见方的“水晶琉璃”板,递到文天祥手上。
文天祥举起玻璃板,在灯下检视。几经改进,科学院所生产的这块玻璃板已经接近文忠记忆中所说的玻璃,但厚薄不甚均匀,隐隐带着绿色,中间带着一个吹制时留下的圆,还有些絮状物在内部沉积。用来制造望远镜,显然达不到合格标准。(酒徒注:历史上,早期玻璃板为吹制,由大面积容器展开而成。)
“厚薄不匀,可以用在水轮旁加细砖打磨,然后用椴木炭抛光。但除色非常艰难,即使用石英粉当原料来炼,也是不成!”
林恩老汉附在文天祥耳边,歉意地说道。一直到现在,破虏军用的千里眼还是用水晶切磨而成,得一成品极其困难,造价亦十分高昂。
“不着急,加分别加火碱、和精练过的硝石试试!多找几种脱色的材料,挨个排除”文天祥点点头,低声建议。科学院在萧资和林恩等人的领导下,短时间能发展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文忠的记忆中,玻璃这东西在东、西方发明得都很早(酒徒注:分别是公元前两千六百年和东周时代),但制作大容器和平板玻璃,却是很晚的事情(酒徒注:九世纪前后开始出现小块平板玻璃,大块平板玻璃要到近十六世纪)。至于无色玻璃,出现的时间更晚,文忠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的制造方法。(酒徒注:比较原始的玻璃脱色办法是加硝酸钠。最好是加稀土)
而对于破虏军来说,无色玻璃和玻璃工艺,却是至关重要。一旦大规模生产,这种成本低廉的奢侈品,将是福建路除了伪钞之外最赚钱的“出口”物资。
“瑞兄,如此重地,为何用来造这种无用之物?”陆秀夫慢慢地走过来,约略有些不满地问道。不像其他人对身外之物那样沉迷。相比于这些不能充饥,又不能御敌的“无用”之物,陆秀夫更欣赏先前看到的农田和武器生产线。
几个工部官员听到了,脸一红,赶紧把目光从木架上移开。心里为刚才自己浅薄的举止感到万分羞愧。灵魂深处却掩饰不住,再摸一摸,看一眼的渴望。
“非也,这些器物,却是我破虏军击败北元的关键!”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冷冷的回答,萧资板着面孔,从一面石壁后走了出来。
萧资追随文天祥多年,对其最是敬重。当听说陆秀夫和张世杰二人曾试图在前线火并破虏军,心里就生了嫌隙。按他的意思,科学院根本不欢迎陆秀夫等人进来参观。被文天祥硬压着,才勉强应了。现在听到陆秀夫的话语里隐隐有指责之意,当即不满地接过了话头。
“愿闻其详,陆某洗耳恭听!”陆秀夫拱手施礼,丝毫不以萧资的不敬为忤。自己的部下受了文天祥小半天的熏陶,已经被其腐蚀得冰心蒙尘。现在得到机会,陆秀夫也要发表一些“纯正”的儒学观点,熏陶一下文天祥的臂膀。明的争斗,朝廷和破虏军之间暂时不会发生,但暗中的影响,陆秀夫却不愿放弃。
“陆相可知,一套琉璃杯,在市面上价值几何?一把钢弩,成本造价多少?”萧资走到木架前,端起一套玻璃酒具,在大伙面前细细把玩。
表面被磨出许多菱面,淡紫色的夜光壶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出璀璨的光,星星点点,跳跃着牵引着大伙的视线。纵是定力足如陆秀夫者,也禁不住愣了一下。强忍着将目光收回来,陆秀夫低声答道:“这套酒具,恐怕是有价无市。世家大族购之,出价定在万两纹银之上。破虏弓么,杜员外给皇上的奏折说,每把价值二十两!每支钢弩,价值五厘!”
“正是如此!”萧资耸耸肩膀,接过陆秀夫的话说道:“我破虏军为江淮军、兴宋军、复兴军提供器械,从来没收过一文钱。纵使我等不计较得失,虞人、工匠的薪水也要花银子。他们的一日三餐要保证。卖一盏夜光壶出去,就可换回数百把钢弩的物资,换回几百名士兵的口粮,何乐而不为?没有这些大人眼中的俗物,银子从何来,米粮从何而来,大人品格再高洁,却也不能差遣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这!”陆秀夫被萧资的话噎得直翻白眼儿。他是个忠直之士,虽然偶尔犯些迂腐的错误,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沉吟了半晌,整顿衣冠,对萧资深深施礼,“谨受教!陆某唐突了!”
‘你唐突的地方多着呢!’萧资心道,‘陆大人进科学院,少见多怪!’。脸上却堆起一片笑容,长揖回礼。一边和众人寒暄,一边大声宣布:“大伙远道而来,我科学院无以为敬。架子上的玻璃器物,每人可以任取一套,作为破虏军给诸位的礼物。还望诸位回朝后,记得在皇上面前,见证我等之忠诚!”
话音刚落,官吏们立刻发出了一声欢呼,连声感谢着向木架子围了过去。陆秀夫有心拒绝,看看大伙热切的神色,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开去。
“文大人,请随我来!”萧资轻轻走上前,拉了拉文天祥衣角。
第四卷 白夜 对峙 (三)
一行官吏,小心翼翼地捧着装着玻璃器皿的竹盒子,走下了山。此番科学院之行收获颇丰,每个人都兴高采烈。
除了陆秀夫,这位大宋丞相空着双手走在队伍最后,清瘦的影子被斜阳挂在山路边,与前面兴奋的人群和身边悠然自得的文天祥格格不入,失失落落的,显得分外孤独。
临来福建之前,陆秀夫大人本来豪情万丈的准备说服文天祥和他手下将领,重归“正途”。怎料“学习期”即将结束了,非但没将文天祥的属下拉过来一个,反而自己带来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破虏军所吸引。陆秀夫知道,如果此刻文天祥出言挽留自己带来这群工部官吏,估计有一半人会选择留下来。
那不仅仅是出于大义,或者文天祥和个人魅力所感召,而是希望,在这里,能更清晰地感到国家的希望所在。
“文相,如我欲在工部重设百工坊,如此间科学院,不知几时可成?”强压住心头的感慨,陆秀夫低声向文天祥问道。
“从建立科学院,到初具规模,历时一年半有余。现在科学院不过是将海外各国,和我华夏原有之技艺发扬光大而已。若是等它真的能有所作为,没有十年之功,恐怕难成!”文天祥据实答道。
成立科学院并非他一时心血来潮之举。华夏屡屡遭受外族侵袭,每一次混乱,就有很多技艺流失。在儒学和外族入侵的双重压制下,文明发展的脚步越来越慢。一直到文忠那个时代,远远地落到了世界后面。而成立科学院,非但可以将文忠记忆中的内容,交给大伙整理、消化,而且能起到对前人智慧总结、继承和延续的功效。
“如果我照搬呢,全部照搬你的科学院,文相气度恢弘,必然不会对朝廷藏私!”陆秀夫不甘心地继续追问。在大伙欣赏玻璃器皿时,文天祥曾经消失在溶洞深处一段时间。细心的陆秀夫知道破虏军还有秘密没拿出来示人,心头暗生芥蒂。
“难,除非你照搬我的制度。光照搬工艺,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文天祥的话再次让陆秀夫深受打击。
大宋军队需要精良的武器提高作战能力。但大宋的命运却并非一两件新鲜发明能挽回。科学院里的东西看似神秘,但文天祥自己知道,里边所有发明,包括玻璃制造和冶金技术,都是中华自古已有的东西。玻璃工艺在中国出现了已经上千年之久,灌钢工艺出自南北朝。甚至被大伙视为秘密武器的破虏弓,也算不上划时代产物,但大宋原有的黄华、黑漆和神臂弓,无论射程和威力,都绝对不比它差。
但是,玻璃制造也好,冶金技术也罢,千百年来,就没有人想到把他规模化,精细化。玻璃出现了上千年,依然停留在琉璃制品的状态。火药出现了数百年,配比依然没有大的进步。更惨的是弓箭制造技术,蒙古人大举南下前,军械监里随便拿出三把弓来,就有两把不合格。本来身体瘦弱的宋人,拿着劣质的武器,自然在蒙古军面前只有挨打的份儿!
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些悲剧的发生?是因为儒学对百工的一贯轻视、文人的浪漫、还是民族性格的粗疏?文天祥心里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通过分工、协作,通过作坊间那种精确化、规范化管理和质量监督,可以改变这些悲剧性结果。也可以通过这些,影响一个人的思考方式。让他们更实际,遇到问题会从数量和程度上的不足,而不是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