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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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该放任她在黑暗的塔下肆然成长,毕竟命运中很多东西都是不可控制,比如她万万没有想到颜吉会发现镇压塔下的小女孩。
“你恨我吗?”
小姑娘真的认真去想了,大概是恨的吧,自己把自己的真心与信任亲手捧着送上来,婆婆却不要,这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事啊。
阿嫘婆婆却不等她回答,目光变得锐利,“纵然你恨着我,我也还是会这么做,为了纳笙,关你永生永世,也是在所不惜的!”
小幽心中大惊,她只是想要好好活下罢了,与纳笙有何干系,难道天大地大,却容不得这样一个小姑娘吗,她身体里面的异物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她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婆婆……”
“其实七年前我就应该杀了你的,永绝后患,”婆婆原本闭着的眼里忽然睁开,眼底已经有了隐约的杀意。杀机似乎一触即发,可是所有的杀意却终于变成了一声叹息,“终究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下不了手……你走吧,出海去,去哪里都可以,离纳笙远远的。”
“婆婆,我原本就是打算走的……既然纳笙容不得我,那么天高地阔,总有一处相容。”小幽道。
阿嫘婆婆沉吟许久,“走,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只是,小幽,对于颜吉,你永远不要痴心妄想!他是属于纳笙的,他成为新的领袖,会带领纳笙走向繁盛……”
“婆婆,你说什么?”
小幽的身子一阵乱晃,心底似乎刮了一场台风,在定神时,所有的事物都清明了几分。
婆婆怎么会晓得她与颜吉的交集,在外人眼里,她和颜吉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他们为了避免麻烦,甚至许久都没有见过面,婆婆是怎么知晓的?难道在塔中的时候她曾经来看过她,或者便是那个时候撞上了颜吉也不一定。
其实阿嫘婆婆很久以前就惧怕小幽如同她母亲一般,遇上那一段孽缘,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颜吉。
“我的意思就是颜吉在本月十五会和月笙成亲,最疼爱你的月笙姐姐要嫁人了,你不欢喜吗?”
小幽苦笑,若不是知道那样的缘由,她自然该是欢喜的。
“欢喜。”小幽抿了唇。好久才发出这样的音来。
“所以不要妄图改变任何东西,我看过了,那一日也是海上最风平浪静的一日,预计之后的三日都不会遇上海浪,你不如就那一日偷偷乘船走吧。”
小幽回到族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大堂里的灯火却很亮,透漏出来的余光映在庭院里的枝叶上,明晃晃地轻颤。
那个大堂里着了红嫁衣的女子,盘扣处金线细致绣出的海棠花,在灯光下潋滟生姿,月笙脸上红彤彤的,与平时的她略有些不同,“阿爹,好看么?”
族长木讷,也不懂得怎么赞美自己的女儿,只是反反复复说着,“好看啊,我的女儿自然是好看,就像……”
族长半天寻不出形容词来,站在一旁的颜吉忽然接道,“月亮。”
“对,月亮。我的女儿就像月亮一眼亮!”族长赶紧说。月笙好笑,抿着唇,脸上如火烧云一般,看见了站在庭院里的小姑娘,问道,“小幽,你说我身上的嫁衣好不好?”
小幽嘿嘿笑,“好看,姐姐亲手绣的,当然好看。”
月笙笑道,“真的好看么?那你若是嫁人了,我也给你绣一件,好不好?”
一时间,庭院寂寂,只剩下秋虫窸窸窣窣的声响。族长和颜吉脸上已经俱变了颜色,小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就要离开纳笙了,她的嫁衣怕是这一辈子都穿不上了,可是却又不愿打乱月笙姐姐的兴致。
最后,还是族长笑,“傻丫头,我们纳笙出嫁的嫁衣都是新娘子自个儿绣的,他人代劳,会不吉利的。”
月笙这样想了想,也是。
小幽回了房,忽然望见了那挂在窗台上装满了萤火虫的玻璃瓶子,羸弱的虫子萤光在空气里漂浮着,仿佛下一秒,这样的光亮就随之熄灭。
小幽点了灯,神思混乱,随意翻着桌上的书本,那一些书,有传记,有药典,有地理游记,小幽随意翻着,却是半个字也看不下去。
不知觉手上的药典就翻到那一页:红豆,又名相思子,春采根秋采藤,根叶皆可入药……
小幽还记得很久之前那个少年也是这样对她解释的,那时庭院深深,阳光真好。
她也记得那时她明确说过,这样复杂而绮丽的东西,自己不喜欢的,也不想要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如今想起来,那时只怕是执念深中了。
她明明对自己这样说,我只等一年,你若不来,我也不会伤心,也再也不等了。
她索性放下书,取下玻璃瓶子,拿着桌上的那一方砚台,朝着玻璃瓶狠狠的砸去,顷刻间,流萤四飞,充斥在这个房间,不久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这样想,纵然冬天来了,这些虫子注定会死去,那么他们也不会愿意囚于牢笼而死,能自由一时,便是一时。
☆、68
纳笙现任族长与前任族长女儿的婚礼无疑是隆重的。
小幽仰头;望了那梁上的红色锦缎;霓虹浓烈的颜色充斥着她的眼眸;让她忽然一失神;险些从梯子上跌下来。
还好扶住了;她听着下面的人说着左边一些;再高一些;呀;歪了;小幽举着灯笼,听着指挥;左右乱晃,费了老大功夫才把灯笼挂上,吁了一口气。
她慢悠悠的从梯子上下来,见人都一撒丫的往前面跑,那人拍了拍小幽的脑袋,“新娘子分喜糖了,你还不去?”说完,也没影了。
小幽楞了一瞬,也笑,“当然要去呀。有糖吃,凭什么不去呀。”她这样自言自语,腿脚却挪不动半分,好一阵子儿,她望着那海棠树下隐约有一个人影经过,那身形隐约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样子,她以为是颜吉,才要过去,却瞬间也没有了人影。
她知道后院都没了人,才挪步去了前面。
满地的红纸银箔,散乱着花生红枣之类的,却已经被捡得七七八八,眼前剩下的都是没人要残果裂枣。
小幽蹲下来,捡起一颗长得很是畸形的红枣,放入口中,舌尖俱是甜腻糯滑。她想,这样的好果子,为什么没有人要呢?就是因为它长得跟别的果子不一样吗,只是因为它们生来就是异类,所以注定要被嫌弃,要被遗弃吗?
小幽忽然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贪心,原本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和机会,她要的信任,尊重,甚至是……爱,都有人曾经不留余地地给过她,那么,她又好再奢求什么呢?
她这样想着,心情也变得开心起来了。这一日,族长家的宅子里很忙碌,因为再过三天便是正式的成亲仪式,所以每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小幽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原本这间房间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那么少,能够带走的也这样少,收拾了半天也只有小小的一个包袱,地图,几本药典,还有存下来的钱,海上求生用的火石……还有一个玻璃球。
她大概不能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月笙姐姐的情景,那个小天使般的姑娘对她说,“送你。我比你大,以后你要叫我姐姐。”她永不能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她想,即使要走,也是该向月笙姐姐告别一声的。
她踌躇着来到了月笙的窗前,昏黄的灯光从窗台上透出来,秋风有一阵没一阵吹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甚至可以看见女子苗条的剪影,映在窗台上,茕茕斑驳。
依照纳笙的习俗,新娘子在出嫁前是不可以和任何人见面的,她弯了眉眼,心中默默道,姐姐,小幽就要走了,在这里向你此行。
此后,天高地阔,再无相见之时。
“吭哧——”双膝落地的声音,惊起了满地的飞虫,
她的眼底隐约有了泪意,朝着灯光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她磕的那样重,似乎非要把这地磕出一个洞来,再抬头,幽然开口,“今生今世,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三拜了……说起来,我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孩子呢。”
她嘴里尽是苦涩,可终究还是狠心的起身,在茫茫夜色中,朝着渡口走去。
很久很久以后想起来,她回报给月笙的,好像也只有那一晚的三拜了。
小幽到达渡口的时候,已经三更,雾霭茫茫。她要在天亮起来之前把船驶离纳笙的范围。海上雾障浓重,还好她身上有费了好几个月绘制的地图,还有司南,可是这仍然不能保证她出海是安全的,有多少生机,她多少知道。
沿着乱石堆走着,那艘小船她把它藏在渡口之下,她用力抓住了缰绳,想把小舟牵出来,许是水流逆向的缘故,她很有些吃力。
等到那小舟全部牵出来,她眼底闪过吃惊之意。
船头上立着的男子,面目沉静如水,眉间隐约有一些隐忍的怒意。小幽才明白刚才拉船的时候为什么会这么沉,平白多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可不就是沉了许多了。
颜吉强压着情绪,好半天,才是一声叹息,“还好,我来早了一步,若是照着长老们的意思,把族中的事情都处理完再出来,”他的眼忽然对上了小姑娘的眼,“我该上哪里去逮你呢?”
“你逮我做什么呢?我记得我没有欠你银子呀。”小幽扬起脖子,只嘿嘿的打哈哈。
青年叹息,这个小女孩总是这样,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即使心里很难过,也假装逞强,索性如同野兽一般立起刺来自卫,断不能叫人看出半分软弱来。他从黑暗里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女孩的手,一个用力,也顾不得小幽的挣扎,便把她一同拽如船上。
两具身体,一大一小,统统倒在船上,小幽还好,下面有一个人肉垫背,可苦了颜吉,背后被船板咯得皮肤生疼。
“哎呦——”让颜吉吃痛哼出声来的却不是背后的疼痛,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小姑娘的牙齿狠狠的咬在他肩头,渗出了血珠了也不撒口。
——似乎真的要把他噬骨食肉一般。
颜吉忽然觉得好笑,这个小丫头好像总是要把他当做食物一般,许久,才开口问,“我的血肉,好吃吗?”
小幽一怔,牙齿松动,抬起头来,脸上气鼓鼓的鼓腮,红了眼圈,固执道,“不好吃。一点也不。”说着,便要起来,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男子踹下船去。
男人却一把拉回要起身的小幽,慢慢吻上小女孩光滑的额头,小心翼翼,如同呵护一朵风雨中的小花,纵然在别人的眼里视如草芥,他也一样视如珍宝。
小幽闭了眼,她以前不通世事,可如今却是知道自己是个丑姑娘了,她不敢看颜吉的眼睛。她很想挣脱,可是身体却崩得一动也动不了。
他显然是真的是生气了,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你不是说好要等我的吗?你这又是算什么呢?”
——“不是说两个人,四条腿,一起走的吗?”
——“我们相依相存,想不到抛下另一株植物的人是你,真是狠心呢。”
小幽的眼睛蓦然睁开,冷淡道,“那不过是儿时的戏言,即使是谎言,我也那么相信依赖过。既然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又何苦非要绑在一起呢……颜吉,我说过,我只等你一年的。”
“可是,一年之期未到。”颜吉忽然抽出一直藏在背后的包裹,“不过不要紧,我们现在就走。”
小幽彻底惊住了,原来颜吉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