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放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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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西方服饰和进口面料已成为上海上层妇女的时髦。可白宜却坚决不穿西洋服饰。那些衣领过于敞开,式样怪异的服装,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已习惯了穿中国旗袍。而且她还一直坚持用中国的丝绸做面料。
是洛家荣捧红了她。
大都会对于女人来说,实在是个造梦的场所。
她在上海造就了一个灰姑娘式的梦。
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洛家荣给她的。她在心里充满感激。虽然很多时候,她仍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困惑。在上海那么多年,她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匆匆过客,她的心无法在上海停留下来。
洛家荣一直不肯带她走进他的大家庭。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愿,而是不舍。他觉得她和那些庸俗的娘姨们住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带坏了。
可当红了以后的白宜,终日被男人追着捧着时,他突然想起要带她回家。他要娶她进门,给她一个名分。
虽然没有正房夫人那样明媒正娶,大摆宴席。但白宜进洛公馆那天,洛家荣请来了一大帮亲朋好友,在家里热闹了几天,却也十分的风光。
洛家荣的两个小妾心中早已愤愤不平,同样是妾,她们却享受不到这样的风光。再说,洛家荣对白宜百依百顺。自白宜进门那日,她们才蓦然惊觉自己身边的男人已被人夺了去。
洛家荣的原配夫人洛氏,虽然早已闻知洛家荣在外面带歌女的事,但只要不带到家里来,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得个心里清静。
但如今既然将这女人娶进门来,她便得摆起原配夫人的架子,给新姨太一个下马威。
按规矩,新姨太刚进门头三天,得为大太太奉茶。
一早,白宜将一杯泡好的碧螺春送至大太太房里,大太太当着佣人的面,故意打翻了茶水,溅了白宜一身。白宜倔强地转身而去,连打碎的杯子也不去捡。
大太太先后制服了两个小妾,没想到竟然制服不了白宜。她气得直打颤,嘴里连声说着:
“造反了!真是造反了!”
白宜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已心知肚明,这里并不是她今生今世的归宿。
洛公馆里的女人们都非平庸之辈,她们工于心计,明争暗斗。白宜哪是她们的对手?
她们天天联合起来,指桑骂槐,含沙射影,那些原本听来糯软圆润的上海话,在白宜听来却是那么的可怕和刺耳。
她的笑容不见了。
那天,白宜拉开水灰色的窗帘,她无力地倚于窗台前,对身边的洛家荣道:“你闻到空气里的梅花香味了吗?好清雅的味道。”
这条街道没有梅花。只有苍白的阳光斜斜地*木格窗子里,分成几块不同大小的光影,浮在白宜的旗袍上。
洛家荣知道,她又在想家了。在这样的冬天,宜城该是寒梅盛开之际了。
可她的父母早已逝去,她在宜城早已没有家了。
她有了他,被他爱着。但是,他却给不了她一份归属感。他不能给她一份家的感觉。
他只身去了宜城。买下一块地,花重金请人建造了一栋白色小洋房,并在院子里栽满梅花。
他要让她每天清晨起来,一打开窗便能闻到梅花的香味。
她是他心中的宝,他要用心去呵护她。
终于,她踏出了洛公馆的大门,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可是,当她来到梅园时,脸上并无喜悦之色。她对他说:“我要的并不是梅园。”
他的心被冷冷地划开。
他爱她,她不是不知道。她也爱他,因为那份感动。
可在爱的路途中,她逐渐发现,来自心底的那份感动,并非是爱。虽然,她早已将自己交出,但她的灵魂却始终只属于自己。
而他也不会只属于她一个。永远都不能。
不管怎样努力,她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女人而已。
他们在梅园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日子,然后,他得返回上海去。上海有他的家有他的事业。她也得回到上海去,上海也有她的事业。
当百乐门的霓虹灯重新打在她身上时,她轻轻扭动腰身,歌声随着节拍旋转起来,流进一个个痴男怨女的心里。
一阵阵的掌声流淌着,一声声的喝彩在她耳畔流过。她原本可以拥有这一份事业,展现她的希望,在这舞台上实现她的理想的。
而她的心却充实不起来。
这一年,她已二十六岁。
纯洁的年代已离她而去。
她已有一种成年女子入世渐深的表情。
章节16
16。嫣然带回来一个男人
烟馆是最能打发女人寂寞的地方。白宜和一些太太娘姨们一起,斜倚在沙发上,品着茶,抽着烟,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烟雾轻轻地打着圈向上飘起。
在暖昧的灯光下,她们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各种糕点和瓜子,食物的香味融进温暖的空气里,慵倦而无聊。
是谁在茶楼里轻轻地弹起钢琴?琴声也是软洋洋的,一如她们懒洋洋的姿势。是她们将这里的环境改变了,还是这里的环境改变了她们?
她在烟雾里越来越慵倦。
终于,她抽上了瘾。——可怕的鸦片瘾!
洛家荣痛惜不已。他夺下她的烟,踩于脚下。
“为什么要堕落?为什么?!”
他和她大吵。
“我要——”她近乎哀求。
“早知如此——”
是啊,早知如此!……
世事多变,谁又能料到?
他将她送进梅园。她被隔离。
可是,纵算她戒得掉烟瘾,但戒得掉心中那份几乎没有目标的怨恨吗?
戒得掉吗?
——她终于戒掉了!
是什么样的动力让她将烟戒掉?
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很多时候,女人的毅力往往超过男人。
她本来可以回到上海,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可是,她和洛家荣之间却产生了一条再也无法修复的裂痕。
那年初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地上盛开着梅花,梅花上又积满了雪。
说不清是雪中梅,还是梅中雪。洛家荣穿过梅园,惊落了一树梅花。他踏雪而去,从此扔下白宜。
雪光将梅园的夜晚照得惨白雪亮。
白宜身着月白色旗袍,寂然立于青砖墙下。那扇蝴蝶窗,静静地伫立于她身后,伫立于永恒的时光里。
那只蝶,饱满浑厚。仔细看,在丰满的翅膀上竞雕刻了无数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可它们飞不起来,永远都不能!
白宜苍白的手,在那只蝴蝶上轻抚而过。心里涌起阵阵酸楚。她抬头叩问:“你为什么不飞走?”
它不飞走。是因为它根本飞不走。它是一只石蝴蝶。
她的双手,艰难地攀越蝶窗,一种冷硬而结实的疼痛划破她的手心。她无助地缩回手。石蝴蝶,它不懂人的喜怒哀乐,它不会怜香惜玉。它是一个坚硬而美丽的窗,就像华丽却冰冷的冷宫的窗。
一阵风起,骤然间,所有的梅花纷纷坠落!点点梅花混着雪花打在她身上,白色的旗袍上留下了无数淡痕,分不清哪是雪花,哪是梅花的印痕。
“为什么花开之时,已是凋谢之际?”
那一夜,她消失了。如花魂,悄然离去。
雪地上的点点梅花。竟没有了香味。
唱针“噬噬噬”地在密纹唱片上划着圆圈,轧到了细尘上,扑扑地响。三十年代的旋律,三十年代的颓废。那又是一首当年流行的《卡门》——
什么叫情?什么叫义?
还不是大家骗自己。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
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你要是爱上了我,
你就自己找晦气。
我要是爱上了你,
你就死在我手里!
夜已深,安琴在白宜的房间里听到这样的歌曲,不禁怵然:不知谁死在谁的手里?
画报里的白宜忧郁地笑着。她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越是往深里想,越是一筹莫展。
安琴长叹一声。她想不通的是,任何人都有个结局,难道白宜的结局竟是带走了梅园的花香吗?
洛家荣的结局是在梅园。他在梅园门口寿极而终。
他的命很长,活到八十多岁。临死时,他孤苦一人,手上仍紧握着一把扫帚。
这也是一个结局,人终归要死。而洛家荣的死不是被逼而死。也不是病死。他是老死。一个人能安然无恙直至老死,应该也是一种幸福吧。
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时期,他变卖了家产打算举家迁往香港。可临行那日,他突然改变主意,执意留在上海。他是想了却掉一桩心愿,再赴香港的。
谁又知道,他这一留便成结局。
*期间,他回到宜城。那时候,他已近八十了,在宜城已无一个亲人。他向当地政府要求到梅园扫地。
自此,梅园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
一到冬天,满园的梅花竞相开放,身穿灰黑色棉袄的老人在花树下忙碌着。偶尔地,他会将双手合抱起来,抬起混浊不清的眼睛,久久地凝视其中一枝梅花……
可惜,白宜看不到这一幕。
“砰”一声,门被踢开。安琴一惊。凌晨时分,是谁如此“早归”?
是嫣然,身边居然带着个小男人。
这段日子,嫣然像是迷恋上了夜场电影。在宜城最豪华的影院里,嫣然总是一个人独占一个情侣包厢。
影院的每一部电影都要播好几天,甚至一个星期。可她依然场场必到。
罗泽消失了。对于她来说,一切就像梦。
现在,梦也没有了。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纵然罗泽天天在宜城,他也不属于她。女人一旦陷入情网,总是那么难以自拔。
她爱他。这是她的劫难。
纵然他不在,她也一样用她无言的行动诉说着她的爱情。
这个凌晨,嫣然在影院里绊了一跤,拎着的皮包打在墙砖上。嫣然心痛地摸着包上的伤疤。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男人走过来问:“小姐,需要我帮你吗?”
她站起来,斜睨着他:“我需要爱情。你能给我吗?”
他竞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能,我能给你!”
于是,嫣然带他进了梅园。
梅园所有的人都被惊醒。
当安琴下楼之时,紫玉和雨荷也从自己的房里相继出来。
那小男人的三角眼倒挂着,脸尖得像钉子,身子薄得像纸片。此时,他被四个女人团团围住,心里这才有些惶惶然。他求助似的瞟了一眼嫣然,而嫣然却漫不经心。
安琴看了看嫣然,然后对那小男人说:“谢谢你送她回家,你可以回去了。”
小男人尽管心有不甘,但知道这些女人不好惹,只好悄声叹息,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
嫣然却一把拉住他。
“我带来的男人,关你们屁事?”
安琴一怔:“这是何必?你心里再难过,也不用这样作*自己!”
嫣然扬眉道:“我*,我没你高尚,行了吧!”
安琴的脑袋“嗡”地一声。她们之间的裂痕已深!
雨荷劝道:“嫣然!有话好好说,干嘛动气呢!”
“是啊,一大清早,大家就弄得不开心,何必?”紫玉拉过嫣然的手,并示意那小男人赶快离开。
而那小男人却像粘住了似的,站在嫣然身边,一动不动。毕竟这样的事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况且面对的全是漂亮女人。他不顾一切地想留下来。
姐妹们好心劝说,嫣然却并不卖账。她一把甩开紫玉,再次拉过小男人的手,冲口道:“我没你们正经,高尚,我喜欢带什么样的男人,和你们无关!”
在他们上楼时,安琴却横在楼梯口,挡住他们的去路。
“你这样做,只会更伤你自己。”
“我愿意!”
嫣然推开安琴,硬是上了楼。
三个女人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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