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扫娥眉-第2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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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在傅铁衣的唇角蔓延开来。他是该怪卢文瑶败得太快,还是该怪自己发动得太慢呢?或者本来他就不应该寄希望于卢文瑶与叶十一之间能在井陉演变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从而给他创造出直捣洛阳的良机。作为离心离德,随时都准备倒戈相向的盟友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卢文瑶弃幽州的安危于不顾,坚持固守的策略为他来赢得宝贵时间呢?既然是野战,决定胜负的不就是一瞬间吗?
“果然还是不够吗?或者一开始就是我错了,应该立即回师邯郸的。”傅铁衣想,“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妄想,现在也就不会有这样让人难以忍耐的不甘了。”
傅铁衣最后环视了一遍战场。越鹰澜的旗帜还在虎牢关城上竖立,尘烟中那面旗帜所代表的女将军还在城下率领着骑兵拼杀作战。他抬起握着马鞭的那只手,制止了鼓噪的部下,然后命令道:“收兵吧,回师邯郸。”
战场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吓人。这安静似乎能让人听清楚风刮过战场,旗帜猎猎作响。能听清楚刀锋切入血肉,割断骨骼的咯嘣声;能听清楚礌石砸在血肉之躯,闷闷的钝响……这以后,鸣金的声音从战场的各个方向响起,尖锐的声响直刺破云霄。训练有素的将士有秩序的从战斗中脱离,从战场的各个方向汇集到帅旗的周围。
越鹰澜及其麾下骑兵本来正在激战,于是立即就感受到战场的变化。骑兵们霎时大喜,一阵衔尾追击,大有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勇力——幸好他们没将这种勇力贯彻到最后,否则叶十一麾下将近两成的精锐骑兵大约就要断送在虎牢关外了。
傅铁衣是什么人啊?没有人比他更擅长防守反击的了!他的确不可能攻下虎牢关了,但你在他撤退的时候追击,打算趁机大占便宜,他绝对能让你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幸好,越鹰澜及时发觉了。那个时候已经是千钧一发,来不及下命令了。战场上总会遇到这种时候,往往这种危机时刻,才是检验名将的试金石。这一次,越鹰澜经受住了考验。她带着亲兵左右一抄,终于赶在队伍落进陷阱之前兜住了已经有些散乱的阵势,生生刹住了攻势。
远远的,河北军帅旗之下,傅铁衣暼了一眼他的弟弟,道:“怎么样?”
傅铁然懊恼地搔了搔头,说道:“什么时候战场上的女人都变得那么厉害了?什么啊,女人根本就不应该来战场!一点儿冲劲儿都没有!阿绯也是这样……”
“你能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你没真正吃过亏。”傅铁衣面无表情地教导自己的弟弟。事实上,他的心里是有些叹息的。先是有他,后来又有杨绯,这就是他这个弟弟始终不能独立跃升成为名将的原因。
“再继续玩弄这样的战术已经没用了,撤吧。”他轻叹了一声道。
于是,两军渐渐分开。越鹰澜也得以率领骑兵马撤回虎牢。
一进关城,越鹰澜跳下马就往关城上跑,一群副将裨将跟着她一起跑。他们的军靴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嘈急的“咯噔”声。他们几步就登上了虎牢关。站在城上,环顾尘烟密布的战场,他们发现傅军有秩序地聚集到帅旗周围,缓缓地向荥州方向退去。
“河北军撤了!”有副将大声叫道,“一定是我们在井陉胜了。殿下万岁!”
“万岁!”将士们随之发出欢呼。巨大的喜悦与幸福冲击着他们连续作战多日后疲惫的身躯。
约鹰澜转过头来冲着大家微笑,泪水在着笑容中缓缓充盈了眼眶。“总算不负主上所托。”她手掌拍着城头说。之后,她就因为过于疲惫委顿在城头睡着了……
就这样,在虎牢关随时都有可能攻破的关键时候,傅铁衣统帅的河北军从虎牢关下撤军了。他撤得毫无争议。事实上,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毫无犹豫地舍弃胜利并且顺利从激斗的战场上脱离撤军,才正是傅铁衣作为名将资质的体现。正是他敢于果断地撤军,才使得他将来有可能扭转全局的不利。
而在这场战斗中,由于参战的是傅铁衣,他的威名终究成就了对手的名声,造就了越鹰澜真正意义上的名噪天下。因为她不仅在傅铁衣的进攻下坚守住了虎牢关,更重要的是,她能够在一只脚都踏进傅铁衣圈套的情况下及时抽身。要知道,敢于在傅铁衣撤退时追击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这以前,能活着的回来的从来没有。于是,虎牢关之战以后,约鹰澜也被正式称之为名将了。
傅铁衣下令全军从虎牢撤离是在凤仪元年四月十九日接到井陉战报的当天,等到全军从战场上脱身撤退进荥州,已经是四月二十五日了。这绝不是他撤得慢,相反,他的速度已经是当时所能达到的极限了。哪怕对战争有起码了解的人都知道,十万人规模的撤退比同等规模的进攻所冒的风险更大。这里面牵扯到非常复杂的战争运作体系和更加复杂的战争心理。溃败固然最正常不过,占据优势而撤退的时候反而遭遇失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古往今来,栽在这上面的名将数不胜数。这就是为什么撤退往往比进攻更耗费时间的原因——当然,逃跑除外。
因为撤退耗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进入荥州之后,傅铁衣一刻都没有耽误,立即拔师前往邯郸。然而,越鹰澜是彪悍的,叶十一选她留守简至是福灵心至,正确无比。越鹰澜充分发挥了骑兵的优势,始终以精骑袭扰着傅铁衣的侧翼。从而最大限度地延缓了傅铁衣回师河北的速度。尽管傅铁衣很强,然而,在中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大兵团步卒面对来去如风骑兵之间的劣势是一览无余的。傅铁衣终究也有无能为了的时候啊。等傅铁衣大军抵达邯郸,时间已经推进到了凤仪元年的五月初九。这个时候,叶十一前锋已经从北向南冲垮了河间。而叶十一本人也离开了幽州,率领主力向邯郸攻来。
对于河间的失守,傅铁衣并没有过于苛责。面对败退到邯郸,正式跪下来向他请罪的杨绯,他当然更不可能像某些极品统帅一样抱怨:“同样是留守,同样是女将,为什么越鹰澜能替叶十一守住虎牢,而你就不能替我守住河间呢?”
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道:“能守到今天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毋需自责请罪。无论如何,及时把军队粮草撤到邯郸,没有损失主力,阿绯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还要辛苦你在邯郸调集兵马粮饷。这些事务,终究还是你比较在行。”
之后,杨绯就投身于昏天黑地的后勤工作中。
五月十一日,叶十一的前锋六万以宇文翰为主将抵达漳河北岸,结阵以待。由于这个时候邯郸兵力尚未集结完毕,傅铁衣没有立即发动抢攻,而是再次采用了他最擅长的防守反击,据漳水南岸扎下大营,与北岸对峙。
一时之间,漳河南北战云密布,羽檄交驰,大船往来。山东的兵马粮草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运进河北。而叶十一麾下各路大军也渐次开到。到凤仪元年的五月十五日,集结在漳河南岸傅军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二十三万。同日,叶十一亲帅的中军也抵达漳河,与先头各路军队会师。这样,漳河北岸的总兵力也就达到了——号称是五十万。
这个数字当即让负军队编统之责的傅铁然一哆嗦。他不是为了对方的数字哆嗦。五十万的确是不少了,但我们军队打仗从来都有个光荣的优良传统——号称!号称五十万,往往实际可能连一半都没有。
据傅铁然估计,叶十一在河北的嫡系军队有十七、八万,招降的幽州军队人数在五万到十万之间,加起来至多不会超过二十六万。但是新近招降这种半生不熟的军队,大抵叶十一是绝不敢放心拿来决战的——所有的统帅都不敢,反而要分出兵力来防备不测。所以,叶十一真正能投入到漳水之战的兵力绝对不会超过十六万。真正让傅铁然哆嗦的,是他们自己一方的兵力。
二十三万,几乎是他们在河北、山东的兵力的总和了!
这就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啊!
一旦战败,傅氏十余载建立起来的基业就要烟消云散了。而就算是能胜——胜利,有完胜和惨胜之分。现在,他们只能完胜,不能惨胜。在四分五裂的局面下,是没有时间给你去恢复元气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力一旦下降,信不信立刻就有无数个下家扑上来瓜分了你?这样的惨胜还不如一把输干净了痛快呢!
叶十一胜卢文瑶是全胜,所以,他们胜叶十一也能全胜?纵然傅铁然对自己的大哥有信心,也觉得这事儿可能性不大。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这次靠不靠得住!”傅铁然不无忧虑地想,“只要有江南的全力支持,总能恢复元气的!”
五月十八日,罗文忠越过寿春,自彭城入大运河,沿水路向上,威胁济州。至此,山东与江南之间的联系被彻底掐断了。傅铁然暗中大骂自己乌鸦嘴。
紧接着,五月二十四日,漳河北岸送来一篇檄文。檄文写得很棒,义正言辞,酣畅淋漓 。内容却是以邯郸郡主的口吻敦促傅铁衣归顺朝廷的,另外叶十一也代表朝廷允诺:只要傅铁衣放下武器,他的官爵地盘全部予以承认,并且可以进一步封给他只有四家七氏的大士族才能享有的国公之爵。
檄文写得真是不错,一看就是出自政治老手。气度那叫一个堂堂皇皇,泱泱不凡,条件那叫一个宽厚诱人,只除了有点儿不像真的。横看竖看,叶十一也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嘛!
无论真假,总而言之,这道檄文就使得傅铁衣在政治上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地位。
没错,这要是没这道檄文,傅铁衣差不多都该记不起来有自己曾经向邯郸郡主称臣这回事儿了。然而,无论傅铁衣在事实上是否从属于幽州,至少名义上他还是幽州方面的臣下。现在,幽州方面要求他放下武器,归顺于洛阳。他还有什么话能说呢?
这让他怎么回应?说不吗?你自己的皇帝都投降了,认贼作父了——不,应该说合理合法地成为了整个天下最正统的继承人。现在你自己所效忠的皇帝说战争结束了,你可以放下武器,高高兴兴来领你的工资了,而且还有加班费。作为一个臣下,你能说不吗?除非傅铁衣承认造反,否则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抗拒下去。那么,就说行?那你就等着接下来的鸿门宴吧,而且还是个没有项伯的鸿门宴。
所以,这是没法回应的。
傅铁衣看了檄文只笑笑道:“叶十一的这个谋士,倒是中规中矩,蛮正的套路。”说完他就非常干脆地将檄文团成一团,扔到一边儿。之后,他便挥手令众将退下了。他说道:“近期将会开战,请诸位做好准备。”
傅铁然跟着诸将一起退出去,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夏侯广德拍着他的肩膀,道:“喂,小四,精神点儿嘛。叶十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正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说罢,他豪气云干地走了。
傅铁然踌躇半晌,突然调头又回到大帐。
“大哥,真的要在这里决一死战吗?”他问。
“嗯。”傅铁衣随口答应了一声。他正在出神,手里握着小小的玉石,轻轻摩挲。
“可是,我们所有的兵力都在这儿了……”傅铁然目落在兄长手里的玉石上。尽管玉石只隐隐露出一点儿,可是他知道那是侄女的雕像。忽然间,他感受到极大的忿忿不平。在冲动之下,他一口气说出了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