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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凤血-第30部分

小说: 凤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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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盟誓,抑或是筹码,他都说得轻描淡写,却又理所当然。

“南有梧桐北有佳木,昀凰,我愿你能留下。”他深深看进她眼底。

她苍白脸庞向后仰着,几缕鬓发散落在修长颈项。良久,那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唇畔浮起嘲讽笑意,“殿下的来意,昀凰明白。”

绕了一个大圈,轨辙却不曾偏离,她终还是要迈上这条路——嫁做皇太子妃,仿佛也没什么不对。世间女子不都企望着有朝一日,携丰厚嫁奁,嫁富贵良人。

何况往后谁主东宫,还未可知。总之她已是北齐储妃,谁是储君却不要紧。太子究竟是痴是癫还是魔,又有什么关系。昀凰只是笑,笑意惨淡到极处,反透出绝望的美。

晋王蹙了眉,也不多言,手指在她颈项掠过,“那么,你可愿意?”

他的臂弯坚定有力,她亦不再挣扎,温顺如一只蜷在掌心的猫。

今日昨日,生死去留,原来如此简单。

她朝他微微低下头去,垂眸间,鼻端似乎还能嗅到遥远的杜若香气。

“我愿意。”

他臂弯一紧,仿佛是松了口气,眉间眼底却全然不见喜悦。

片刻静默之后,他将臂弯缓缓放开,修长手指拢起她鬓角散落的发丝,沉沉叹了一声,“记着,我不会负你。”

※※※

遇刺失踪的皇太子妃找到了。

消息从宫中传出,皇城内外为之哗然。

帝都街头巷尾遍传喜讯,因战祸之烈、瑞王之死而忧惶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额手相庆。

谁也未曾想到太子妃竟能获救生还。

当夜行宫遇刺,一连多日音讯杳无,纵使逃过刺客刀斧,一个弱质女子又如何能在战乱里幸存。然而数日前,建昌郡郡守巡查边界,截获一众盗匪,却意外发现蹊跷。一路循迹追查,竟发现盗匪乃乌桓人乔装改扮。建昌郡属诚王封邑,地处偏寒,与东乌桓接壤,常有两国商贾私自越境。诚王获讯,即刻下令围捕,将乌桓人剿杀殆尽,救出被挟制的两名女子,不料竟是当日失踪的皇太子妃与其随嫁女官。

原来大婚之日,乌桓人夜袭行宫,趁乱将太子妃劫走以图制挟南秦,途中却被晋王之师截杀,被迫沿路逃遁。边境战事一起,秦齐联军大举攻伐,将东乌桓重重围困。这一众人无法潜逃越境,连日向西逃逸,欲挟太子妃从建昌郡潜回乌桓。

诚王当即令人飞马入宫禀报,并亲自将太子妃护送至京郊行馆,经确认身份无疑。得闻太子妃平安无恙,皇上大喜,即刻遣使急报南秦,并命太子携内廷长史亲往行馆迎接。

声称太子妃已在行宫遇刺的两名南秦女官,因捏造谎言、欺君罔上,即刻被拘禁下狱。

一夕间风云突变,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生一死之间,令太多人措手不及,仿佛是一夜间忽然降下的大雪,冻结了天地。

纵然已设下七八盏暖炉,将来仪殿的宫人内侍薰得汗流浃背,病后憔悴的骆皇后却依然觉得冷,入骨透髓的冷风无处不在,似乎再多暖炉也驱不散这阴寒。

恹恹倚在凤榻上,骆后侧脸向内,往日面容丰润美艳,如今却蜡黄枯槁。

珠玉摇动,垂帘半挑,却是云湖公主披一身雪沫从外头进来,连风氅也未脱下,便亲自打起帘子,让过身后二人。宫人忙迎上前,替晋王宽去玄狐大氅,随后的晋王妃也将兜头连帽的雪狐裘褪下,一身素锦宫装衬出婀娜身姿,站在晋王身侧恰是珠联璧合。

云湖公主也身着素衣,发间珠翠尽去,神容犹带哀伤。瑞王的大丧已过了数日,因着太子病愈与太子妃回宫的喜讯,宫中上下已悄然敛了悲色,迫不及待换上喜颜迎奉东宫。唯有这坤和宫中黑幔四垂,来仪殿上悲声未歇。

“母后,五哥来了。”云湖公主扶起骆后,回眸望向晋王,眼圈便红了,“千幸万幸,父皇可算是还了五哥清白。”骆后微微睁眼,见晋王白衣胜雪,乌冠束发,仍是那般隽雅容颜,却又似截然不同往日了。他拂衣跪下,冠缨垂落肩头,雪色宫锦以细密金线绣出团龙云纹。仿佛是今日才瞧出这一身雍容气度,端的是龙章凤姿……骆后的目光不觉凝结。他垂首唤一声“母后”,语声恭谦,哀而不恸,透出沉稳气度。

晋王妃骆臻迈前一步,楚楚可怜地跪在骆后榻边,眼泪扑簌簌落下。

“儿臣来迟了。”晋王略垂了脸,目光深敛,鼻梁挺直如削,“行宫之乱,驰援未及,儿臣愧对尚钧,有负母后重托。”

骆后目光一动不动,久久凝在晋王身上,既不作声,也无示意。骆臻深知她姑母的脾性,见她脸上越是平静,越知她心中悲愤,忙牵了骆后的袖角泣诉,“姑母,分明是他们害了尚钧,如今还不放过尚尧,定要赶尽杀绝……这是要将您、将我们骆家逼上绝路啊!”

骆后将衣袖轻轻一抽,“你胡说什么。”

骆臻哽咽失色,挽着她衣袖低头抽泣。

“我的皇儿好端端就在这里,说什么绝不绝的。但凡有我在一天,尚尧便在,云湖便在,骆家也必安然无碍。”骆后垂下目光,定定看向晋王,语声异样平和,“你说是么,尚尧?”

终于换了称谓,这一声“皇儿”唤得何其慈祥。晋王不动声色迎上她目光,在她眼里见着从未有过的慈爱,仿如世间最温柔的母亲。二人目光交汇,心思各自洞明,看在旁边云湖与骆臻眼里,俨然是母慈子孝。晋王一顿,朝骆后深深叩下头去,“母后慈恩,儿臣万死不足以报。”

听得这一句,云湖再也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五哥!往后只有你能保护母后,你要保重自己,要为哥哥,为哥哥……”她泣不成声,却不敢将那“报仇”二字说出口。晋王揽住她,抬手抚过她头发,缓缓道,“五哥明白……夺亲之恨,五哥心里记着。”

便是“夺亲之恨”这四个字,似烈火灼烙在背脊。

无论岁月激流如何奔腾,也冲不散这夺人之子,弑子之母的怨恨。

骆后灼灼目光望定了他,唇角抽动,分不出是笑还是悲。

晋王妃扶她下了床榻,蹒跚迈至晋王跟前,颤颤向他伸出手。晋王忙起身将她扶住,细看她眉目,竟似一夕之间老去十岁。她久久地看他,眼里似燃烧着两团幽焰,语声低细得只有他能听见,“那个位置只有我的儿子能坐上去……不是尚钧,便是你。”

天公似也畏惧皇家威仪,早早停了风雪,散了阴云。

北地冬日的阳光也明净爽朗,不似南方的淡薄,越发将鸾驾凤帜照耀得熠熠生辉。

这和暖日光却照不进昏暗内室,重帘隔绝了光亮,帷幕密密围起。

三道屏风之后,典衣、典仪、典席等近侍女史鱼贯而入,六名内命妇拢袖侍立在侧。

兰汤香飘豆蔻,乳白水雾蒸腾,氤氲在紫檀错金浴桶四周。

最后一支发簪除下,青丝如瀑散落,丝丝滑过商妤的指缝。昀凰一动不动,浓睫微垂,任凭商妤替她卸去钗环、宽去外袍,仅剩最后一袭单衣。柔而薄的绢料熨帖着肌肤,肩如削、腰若束,修长双腿若隐若现……昀凰转身,绢衣徐徐褪下,再无寸褛遮蔽。

六名女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赤裸胴体,从头到脚,自下而上,仿佛在审视研判一只俎上羔羊。

昀凰漠然立着,迎向诸人目光,全无一丝瑟缩,也无新嫁娘的羞涩。

兰汤涤荡发丝,洗过如玉肌肤……这躯体不同于少女的含苞欲绽,却已是红莲吐艳,盛开到最美的光景,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蜜糖般诱人的甘美。典仪女官唱颂吉辞,亲手舀起兰汤,从昀凰头顶徐徐浇下——寓意洗尽旧尘,赤条条踏入新生,不带来南秦一丝一线,从此着齐地之服、沐齐地之水,成了真正的齐人。

沐浴毕,典衣女史奉上太子妃朝服鸾帔,六名内命妇亲自替昀凰更衣梳妆。

两名命妇左右近前,抬起昀凰双手细细端详。

一人肃然审视她雪白酥胸,目光停留在娇小的双乳,隐隐流露不屑之色——以这南人女子的单薄,如何能生养出皇家后嗣。那命妇看了看昀凰,见她神色木然、听凭摆布,也便淡了顾忌,伸手探向她双乳……蓦地腕上一痛,竟被太子妃反手拂开。

“谁许你放肆?”太子妃漠然面容掠过一丝厉色,语声极轻,却骇得众人都僵住。那命妇慌忙屈身跪下,禀称是宫中规矩,即便皇后大婚之前,也需由内廷命妇检视其处子之身,看是否洁净安健,是否有恶疾云云。

“我是否处子之身,由得你来检视?”昀凰似笑非笑,松松散着衣襟,乌发映着雪肤,“既是如此,何不叫太子殿下自己来看!”这大胆骇俗之言,惊得众命妇面如土色,窘迫难当。一名年长命妇还欲劝诫,却见太子妃目光掠来,凤眸生寒,“怎么,你想看?”

“奴婢不敢!”那命妇慌忙跪地叩首,诸人也随之跪下,连声称罪。昀凰冷冷环视,也不多言,只端坐镜前,轻敲手中碧玉梳,等着更衣梳妆。诸人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近前。

第二十四章 一夜东风看摧杀

如云青丝梳做高髻,绾以五凤朝阳珍珠冠,左右各垂牡丹璎珞;雪肤凝琼,眉匀深黛,额点朱砂,颊贴花黄;五层繁复朝服裹了纤弱身子,仍显出单薄。

商妤轻轻挑起最后一缕发丝,以珠钗斜绾入鬓。

太子妃入宫前的更衣之礼,便在众命妇惶然束手的环视下,由商妤一人完成。

昀凰漠然凝视镜中女子,仿如看着一张陌生容颜。

“太子妃启驾——”

日光照耀雪地,正映得满庭玉树琼枝,些微碎雪被风吹得漫洒晴空。昀凰一步步踏出,繁重华服拖曳身后,似谁的手依依牵扯,不舍她越走越远。

候在外头的内臣近侍,被这骤然而至的艳光惊得忘了跪拜。

如云扈从、耀目仪仗之中,昀凰一眼便望见那十六乘蟠龙平金顶暖轿。

轿中铺设波斯绒毯,薰有异香,四角各设错金暖炉,中间贵妃榻上铺了整张白色虎皮,那风姿绰约的男子斜卧其上,容色比女子还冶丽三分。

北齐风俗不同南人,南边讲究礼数避讳,新妇未入门前不得与夫君相见;齐人则沿袭先祖剽悍遗风,至今犹是新郎亲自上门,以马背载得美人归。今日太子上门亲迎,马背换作鸾驾,以示皇家庄重。

一条厚厚红毡从轿前铺至阶下,宫人撑起金翠宝盖,左右搀扶着太子步下暖轿。

皇太子华服璀璨,容色映雪,恍似神仙中人。

再度相见,昀凰与他四目相触,寒意直入心底——那初见时死水般的一双眼,此刻已全然变了。皇太子含笑向她伸出手,五指如莲花,眸色似琉璃。

东宫车驾已时入城,仪仗浩浩荡荡在前,太子妃鸾驾随后。虽已洒尘清道,百姓仍远远争睹,追随在仪仗之后,万人空巷的声势已是多年未见。哪怕遥遥望见鸾驾宝顶一点金碧之辉,也令群情翻沸。

关于太子妃的离奇传言遍传京中,有说她降生之时有凤凰凌日,有说她是九天玄鸟应命降世,历经数劫不死。许多人相信,此番迎娶太子妃,令太子殿下多年病症不治而愈,可见太子妃乃皇室之幸,必能为天下带来太平福泽……

鸾驾徐徐驶入宫城,将世人目光尽抛在尘土之后。

龙蟠朱梁,凤翔云阙,磅礴耸峙的宫城如在九霄。

齐人尚白,以白色为尊。光润汉玉砌出高大的白色巨柱,一列列耸峙天阙,千步白玉长阶直达金殿,由下仰望不见尽头,仿佛直耸入九天云外。

金殿之上众臣匍匐,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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