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回前堂-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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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死,他在西亭从军四年后被王储征调,五年后进入铁狼军,到现在,整整十年。铁狼军的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铁血最辉煌的五年。西亭的铁狼军!那是他的队伍,是他的热血!这是他的第一场战斗,他,不想死!
绝望,刻骨的绝望,瞳孔剧烈的收缩,他看着朱雀走到身边,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爆发出一声怒吼,一脚向朱雀脚下扫去。
竟然让他得手了!
朱雀被这个濒死的人一脚扫倒在地,还是当着北堂朝的面,简直羞愧得恨不能去死。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却见那个刚才扫倒了他之后踉踉跄跄站起来不知道准备玩点啥的西亭兵在扭头看见翟墨的那一瞬间,呆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场上,只有那个西亭兵粗重的喘息。他看着翟墨,不,准确的说,他是在看着翟墨剑下的尸首。几乎是后知后觉的,他猛然想起刚才那个震喝住自己的来自伙伴的嘶吼。
去寻找藏在树上的翟墨的伙伴,此刻已经变成了两节,从腰部断开,肠子流了出来,和着血水流了一地。那人分明应该已经死透了,上半身却还在地上抽动。
他茫然地低头环顾四周,环顾着五具伙伴的尸首。一瞬间,他有些茫然。
有什么东西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是西亭最精锐的利剑,他们,都是战神,是兵王!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们遇见的,是北堂朝。
翟墨剑尖点着地,向他走过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跳上。这个二十六岁的战士眼眶突然红了,但他戴着晏存继的面具,在漆黑的夜色里,根本就看不出来。他张开嘶哑肿痛的喉咙,一字一字咬牙道:“你们这群南怀狗。”
“我们不是。”翟墨的声音像是磨豆沙的磨盘里转着的铁勺子,冷,硬,一圈一圈地转着:“但你们是,你们踩在南怀的土地上,要捅破南怀的一片天。所以,你们没有权利怪我们心狠手辣。”
西亭兵强硬地撑在那里,突然扬起头来高亢愤慨地嗥叫了几声,大喊道:“王储!千秋万代!”
远远的,陆陆续续传来狼嗥声,像是要给他送行。
“翟墨。”北堂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淡淡的,平静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给他一个痛快。”
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其实是没有恐惧的。你感到恐惧,那只是因为,死亡还不够近。他倒在地上,努力地想,自己还有什么遗憾的,身死异乡,总是有一些不甘心。但是,空白像是一阵暴风一样飞快地席卷了他的大脑,也许有遗憾,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朱雀饶场走了一圈,挑着还能用的面具收集起来。翟墨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一张张皮,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剑,沉默着在草地上用力蹭着。草叶哪里能吸得住那么多血,浓郁的血滴被蹭开,薄薄的淋淋漓漓的染红了一整面。
北堂朝走过来:“你话多了。”
翟墨低着头:“是。”
“看着和你一样的精锐,一个一个被猎杀,心里难受了?”
“没有。”翟墨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闷闷的。“这几年,死在属下手上的,有几个不是精锐。”
山林中一时间有一丝令人尴尬的沉默飘散开来。朱雀走过来,语调有着刻意的不在意:“哎呀墨哥,你这是多久不杀人了,怎么就怵了。”
北堂朝看着翟墨,话却是对朱雀说的:“他是见我手段太狠了,作为好下属随着我做了,心里却犯着恶心。”
翟墨依旧低着头,不承认,也不反对。北堂朝看着他,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东门的气氛也是太好了,给你们一个个惯的,都敢和我犯倔打诨。”
朱雀在一边赔着笑:“是王爷气量好,能给我们松一松。墨哥,是吧?”他说着,用手肘给了翟墨一杵。翟墨不躲,不还手,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北堂朝,咬着的唇松开,被牙齿勒出一道白印来。“王爷,明明可以一击立杀,何必要我们下这么重的手。”
这一句话,已经明显地带有指责的含义了。他是王爷,而他只是一个影卫。翟墨知道自己,太放肆了。
方才在灌木丛中,北堂朝对朱雀比出的是拇指,指向东北方向,是东门的暗语,断腕。他对翟墨平直地伸出手向下纵切,是腰斩。
战机转瞬即逝,没有人胆敢质疑,只有执行。他们都是好战士,但不代表他们不敢质疑老大的决定。
北堂朝看着他,这个好下属梗起脖子,让他没有法子。对翟墨,打得,骂得,但是现在人家心里有疙瘩了,你就只能顺着他。这个下属,北堂朝是有很深的情分在的。终于,他低叹了一口气,道:“本王瞧见那一个个的晏存继,心里就堵了。你们若是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等会见到的西亭兵,该怎么杀,就怎么杀吧。”他说着,皱起眉,在翟墨的脑袋上转着圈大力囫囵了几下,然后推了他一把,“养你们这群兵蛋子养的,越来越娇贵了,成天磨磨唧唧的。快走,他把别的狼崽子都招来了。”
翟墨这才有了几分生机,他看着自己当先一步远去的老大,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其实更触动他的,是方才那句“王储!千秋万代!”,那一瞬间,他觉得西亭铁狼军人人都像是被晏存继洗了脑一样的。他们追随晏存继,不是单纯的对王者的膜拜,不是对祖国的忠诚,而更像是愚昧无知的平民对神的拥护和狂热。
那一瞬间,翟墨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他也是一个这样的存在。只是刚好,他效忠的主子更强大,他自己也更勇武,所以倒在血泊里尸首不全的,不必是他。他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是北堂朝刚才伸出手,使劲揉着自己的脑袋,对他别别扭扭的,几乎等于是认了个错。
他是他跟随的主子,他也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翟墨突然想到,除了北堂朝有心为之的时候,这个王爷其实是没什么架子的。一起战斗,他常常是冲在前面的,而不会缩在重重保护圈里,看着自己的手下一层一层为他死去!
他跟着他,不是盲目的狂热。是那个人,他足够强大,他足够智谋,他足够爱惜自己,爱惜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弟兄。那个人,值得。
翟墨快步追了上去,如常护在北堂朝左侧翼前方,伏低身子,小心谨慎,敏锐洞察。
北堂朝在他身后低笑:“别过劲来了?”
翟墨没有回答,安静肃杀的山林,血腥味更加弥漫,却不似刚才那样如修罗地狱般可怖。翟墨目光沉静犀利,胆大,心细,他压低声音,如常叮嘱道:“王爷当心。”
北堂朝又一次忍不住摁了摁他的脑袋,对左后方的朱雀伸出手:“把面具给我看看。”
面具在没有戴在脸上的时候,是看不大出来相貌的。但是懂面具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根据面具的五官走向,想象出这面具的样子。
快速潜行约五里地之后,北堂朝随手指了一块巨大的山岩,翟墨探查四周没看见什么危险,于是三人一起暂时躲在了那山岩的后面。
刚才那小狼崽子一声吆喝的反响,拉拨了两支铁血军队成长起来的北堂朝自然心知肚明。这战友死前的嗥叫,那可真是比什么悬赏都来的厉害,直接就能把一队人的血烧着了。此刻刚才那块地方,大概已经被西亭兵清扫了不知道几个来回。
用狼嗥交换战报,不必一层一层向上拖沓,直接报吿给最高领导者,然后直接听命。有点意思。北堂朝觉得,这个,其实日后可以拿来学一学。
但是晏存继,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发布号令,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王爷,我们要这面具做什么?”朱雀看着北堂朝手上的面具,刚才北堂朝给他一个手势让他拿,他便拿了,此刻却还真是想不出能有什么用。浑水摸鱼?可是往哪里浑?这山林里都打乱了,你能浑进什么水,摸出什么鱼来?
林子上空的狼嗥依然没有停止,东一声西一声的,听得人幕拧�
“我知道晏存继在哪里。”北堂朝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他皱着眉看着手上的三张面具,厌恶地撇着嘴。
朱雀嘿嘿一笑:“呦,那您可真是神了。”
翟墨捅了他一下,面色严肃:“王爷从何得知?”
“狼嗥。”北堂朝依旧是面无表情:“刚才的嗥叫声里最平静的那一声,是从西北方向来的。距离我们现在这个点,大概二十里地,不算远。”
朱雀夸张地皱着眉,满脸的不相信:“这也太玄乎了,那么多声呢,就能听出来谁平静?再说平静怎么了,说不定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愣头兵。”
北堂朝懒得理他,这人闲着没事也愿意挑刺,他心里想着回去后要好好给朱雀去去毛病。战场上话多,八成是一紧张就话痨,这可不成。
这一次,倒是翟墨开口替他向朱雀解释:“真要是愣头兵,就不会插这一句嘴。晏存继也算真汉子,自己的手下死前那么喊他一声,他要是没个表示,下面人心里多寒。更何况……刚才聚集过去的人马应该也是听了他那一声调派。我想,他大概怀疑上了刚才动手的是我们。”
朱雀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着北堂朝,北堂朝平淡地点头,只说:“和你墨哥出任务,多学习,少质疑。”
朱雀不忿地嘁了一声,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北堂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起手上的面具:“你忘了,我们本来的目的是,斩首。”
作者有话要说:
、激怒
没错,斩首,这才是他们的战机!
北堂朝三人说动就动,战线顿时向西北方向拉长了几十里,只凭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就摸着打过去,倒也真算得上是揣着奇兵还真就敢出奇招。
而另一边,季华鸢三人却是淡得有些荒唐。他随着晏存继躲在一块山岩后已经好久了。这一路上,季华鸢有意识晏存继是在根据狼崽子们的战报绕着敌人走,不去招惹南怀兵,也不往自己人堆里凑。他有一些困惑,拿着百来号狼崽子在手的晏存继,为什么还要如此忍气吞声。
方才突然而起的那阵凶猛的狼嗥声着实吓了季华鸢一跳,他忍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敢这么干,辛辛苦苦的潜伏不都成了无用功了吗?”
晏存继没有回答,等待最后一声慷慨悲壮的狼嗥声停下,他才缓缓说道;“狼嗥声不易被猎捕。即使是耳力过人的高手,也只能判断一个大概方向。”他说到这里就住口,点到即止,反而是扭过身子去横了季华鸢一眼:“北堂朝杀了我六只狼崽子。”
季华鸢明显一愣:“北堂朝,还是北堂朝的人?”
“北堂朝。”晏存继的表情很奇怪,语气别有深意:“在南怀,我一共只有一百二十只狼崽子,他一出手,就杀了六只。”
季华鸢听了,说不清心里是骄傲多一点还是忐忑多一点,便只是无谓地哼了一声:“你把人都拉到山上来,明目张胆地和南怀对着干,还怕他们送死吗?”
晏存继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个鬼!到现在为止,我一共只死了八只狼崽子!总兵台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上百个!”
季华鸢大吃一惊:“怎么会!东门呢?侍卫局呢?”
晏存继一脸郁色:“侍卫局伤了几个,东门的,还没有。”
季华鸢震惊之余,心里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这西亭铁狼军若说以一敌十,当真是毫不夸张。日后西南战场上,怕更是一块难啃的铁板。季华鸢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