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回前堂-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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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朝一步一步走到季华鸢身前,站定。整间牢房里静默没有一丝声响。季华鸢垂下头去不再敢追寻那双眼睛,他害怕,那双眼睛里的毫无情绪会让他落泪。
已经失去了北堂朝,还要再失去颜面吗?还是不要了吧……季华鸢苦笑一声,这一室的寂静让他心慌,他用力地动了动脚上的铁链。哗啦啦的,沉重的金属刮擦声听起来倒没有想象中刺耳。
“王爷,按照宫规,私闯先太后寝殿要责打八十……”
北堂朝无声地竖起手臂打断了出言提醒的侍卫,他面无表情地将季华鸢从头看到了脚,他看到了那皓腕上磨出的鲜红的血迹,绳子不干净,揉进伤口一些灰尘,北堂朝面无表情地向下看,看到季华鸢脚腕上缚着的厚重的镣铐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王爷……”身旁的侍卫犹豫了一下,走到边上捞起了辣椒水里的皮鞭:“皇上旨意……”
北堂朝终于出声了,声音依旧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带着北堂王惯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皇上旨意,本王主刑。”
侍卫一愣,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
一直垂着头的季华鸢突然轻笑了一声,他没有抬起头,声音像是从下面飘上来的一样,低弱却不喑哑,反而倒似是有一丝反常的清越。季华鸢缓缓道:“王爷意欲为何?”
北堂朝沉默不语,季华鸢等了一会,缓缓抬起头来,额上的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只眼睛,而他却好似丝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些许的狼狈。季华鸢微微勾了勾唇角,直勾勾地看着北堂朝,轻声道:“不过是几下鞭子,又能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你连……都忍心,还怕我挨几下吗?”
北堂朝的眸光跳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看着季华鸢,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挨几下,是宫规。挨过之后,皇兄要你死。”
“喔?”季华鸢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几分,他在十字刑架上动了动,听了北堂朝宣判般的话语后反而像是注了几分生气似的,泠声问道:“我怕死吗?”
“你不怕吗?”北堂朝面无表情地反问。
季华鸢想了想,垂眸笑了:“噢,对了,我怕。”
“嗯。”北堂朝终于有了动作,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想你也是怕的。季华鸢永远都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不仅要生存,还要生存在别人需要用力仰望的山顶上。”
季华鸢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有了些许回声,他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咳了几下,像是呛到了:“果然你还是最了解我。”
“是。”北堂朝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那个侍卫,伸手说道:“钥匙留下,你们所有人出去。”
侍卫犹豫了一下,“王爷……”
“没有听见?”北堂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端得让室内的所有人——除了季华鸢——肩膀一颤。那侍卫人都有些抖了,却还是咬着牙关犹豫着,北堂朝叹息一声:“皇兄那里我会解释,你们绝不用担一点责任。”
侍卫首领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怀中的钥匙捧给北堂朝,带着众人依次离开了。牢门咣的一声从外面带上,季华鸢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一直到这小牢房里只有自己和北堂朝两个人,而北堂朝就站在他身侧,他却不知为何不愿侧头。
一时间,这个密闭而空旷的牢房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地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华鸢首先打破了僵局,他没有侧头看北堂朝,只是挂着一抹寥落的微笑看着自己脚上的铁镣,像是小孩踢弄玩具似的用脚拨了拨铁链,发出一阵沉重的铁器撞击声。季华鸢叹息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北堂朝走到他身前看着他,季华鸢也只好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他看着对面那双冷漠而空洞的眼睛,突然苦笑了,低声说道:“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北堂朝似是愣了一下:“我怎么看你了?”
季华鸢苦笑:“像是不认识似的……”他只说这一句,连自己都没有想到,鼻子里面仿佛轰的一下炸开了一团陈醋似的,酸热胀痛。季华鸢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睁大眼睛瞪着地面,重复着喃喃道:“就像是……从来都不认识我似的……”
北堂朝在他头顶似是沉默了片刻,片刻后,他沉声道:“我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激动,我怕你……”
季华鸢大幅度地摇了两下头打断他,脚上的铁链子又哗啦啦地响起来了。他抬起头,并没有红着眼睛,却是更加白了一张脸,他看着北堂朝,摇头说道:“不,我不怕你讨厌我、恨我、甚至是嫌恶我……我怕的是你不认识我,知道吗?北堂朝,我怕你不认识我!十年,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失去了一件拥有十年的宝贝,但我不能接受,这十年是我自己的一个美梦。”季华鸢说到这里突然哽了一下:“你可以把它拿走,但你不可以装得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北堂朝抬眼直视着季华鸢,季华鸢看着那熟悉的喉结几番动了动,而北堂朝却终归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北堂朝突然哑着嗓子说道:“可是我不恨你,不嫌恶你。我恨命运,让我爱上了一注定不会与我走到尽头的人。”
季华鸢愣了一下,笑道:“噢?这说法倒是新鲜……”
“华鸢,我爱你——”北堂朝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矍铄地看着季华鸢,那双昔日里爱意澄澈亦或是深邃幽然的黑眸此刻泛着一层银色的水光,北堂朝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季华鸢的脸庞,几乎破声:“我爱你华鸢——我是那样爱你,我想要,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要和你拉着手走完一辈子,我想要在你每一次做错事以为我会生气的时候却笑着将你搂在怀里——我喜欢看你惊喜和感动,我想要用我全部的能力去取悦你、讨好你,让你快乐、让你感到安全、甚至让你日益有恃无恐……”北堂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如雷一般响彻了整间牢房,他看着咫尺之间季华鸢睁大的双眸中滚落的泪水,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余音过后,牢房内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北堂朝突然颓然地放开手,那颗泪终于从他眼眶中滚落,和季华鸢的泪一起摔进泥土里,相融,消散。
“可是,你过分了……”
季华鸢笑了,泪水顺着脸颊淌进他的唇间,他笑着开口,用如同老朋友之间相互打趣的了解的口吻:“我踩到你的底线了。”
北堂朝闭上眼,点头。
季华鸢继续笑:“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记得我在树林里和你说的吗?你对我越好、越包容,我便越不安,如同一个盲人走在悬崖边,不知道哪一步会踏下万丈深渊……”
北堂朝闭着眼笑了一声,他抬手胡乱地擦了擦泪,睁眼道:“不会的,你不会掉下万丈深渊。你是一只鸢啊,你有双翅,你也许会痛苦到放任自己一直下坠,但你不会任自己死掉——即便是擦着地面那一瞬间,你也会救回自己——你,不会死。”
季华鸢抬眼直视着北堂朝,声音非常温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因为我爱了你十年。”
“那以后呢?”
“大概还会继续。”
“只是会……”
“只是会放你飞走了……”
季华鸢蓦然点头:“我懂了。”
“你懂什么?”北堂朝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喃喃着笑道:“你不懂,你即便被绑到这里,听我说完了这些话,作出一幅已经知晓全部的样子,你也依然不懂——你不懂我为何不能忍受,即便你表现得再大度,转过身,你还是会缩起来哭,并且在心中痛斥我的爱浅薄、浅薄到不能容忍你的一次冒犯——”
季华鸢嗬嗬地笑出了声,他用力地点头:“没错,北堂朝,你真的看透了我——那么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软了下去,似是喃喃低语,却又像是苦苦哀求:“让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生来的太阳——”北堂朝看着他,苦涩一笑:“是啊,在你心中,我永远都不会有气急败坏、永远都不会绝望,我含着金汤匙出声,一生顺遂得意,就像那天上闪闪发光的太阳,只会给别人光和热,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半点黑暗——”北堂朝说到这里,一手撑在季华鸢脑后的刑架上,哑声说道:“可是为什么啊?华鸢,北堂朝今天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母后给的。华鸢,我可以接受你全部的不信任,但我不能接受你带着那样一个人去侮辱我母后的亡灵、让他在那寝殿里为所欲为。我是她的儿子,在她死后这么多年,我却连一片清静都不能给她,那我又能做什么呢?而你——甚至在事后,还要瞒着我、骗着我——我在你心里是傻子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要站在待我最刻毒的人身边呢?我不怨恨你,我怨恨我们之间一直以来存在的沟壑——也许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容易填平,也许,永远都填不平。你我生来就是不应该在一起的,我们只会刺痛彼此。”
“我从未站在他们身边……”
北堂朝笑了一下:“是啊,我知道啊,你的心是向着我的,所以我可以原谅。但是华鸢,你今天被绑在这里,是因为你伤害了我的母亲啊……那个会包容你一切的我,不是我赐予你的,也不是上天赐予你的,是我母后,用她全部的善良和温暖,十几年打造了一个我捧到你的生命里——你对她,怎么能没有一点感激呢?”
季华鸢的嗓子干哑得厉害,眼角涩到流不出泪。他不知道还该说什么,他想说,我很感激。他想说,我站在那座寝殿里,不仅有感激,还有感动、有震撼、有敬佩、有自卑……
北堂朝,你说的不对,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可是为什么,我却找不出任何一点被你误会的根据呢?我做了你说的全部的事,但我真的……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啊……
过了许久,季华鸢突然笑了,他侧过头,眸光闪烁着轻声说道:“逆鳞。”
“什么?”北堂朝轻声侧过头问。
季华鸢垂眸淡笑:“我触了你的逆鳞了……我输了……好吧,我认了。”
北堂朝闻言似是一瞬间失了神,过了很久,他才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北堂朝蹲下身子,将钥匙插进镣铐的锁眼里,一点一点转动,咔嗒一声替他解开锁。季华鸢低头看着他,北堂朝无声地站起来,抽出匕首替他割破了绳子。季华鸢缓缓站直身子,低声道:“谢谢。”
北堂朝无声地摇了摇头,他将镣铐和绳子丢在一边,无言地转过身。
“北堂朝。”季华鸢在他身后叫他,声音倒没那么多哀伤,反而带着点俏皮的尾音。北堂朝回过头来,抬起猩红的眼眶看着他。
季华鸢与他对望,过了片刻,他突然又一次汹涌地红了眼眶,这一次,泪水再也止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季华鸢管不了许多,他努力地放大自己的笑容,让那笑容看起来真诚一些、再真诚一些,他开口,带着哭腔抖得厉害:“真的……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了吗?”
北堂朝瞬间泪流了满面,这是生平第一次,他当着季华鸢的面如此狼狈。他也笑了,笑望着他最爱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季华鸢笑着点头,他用力点头,片刻后,终于捂住了自己的脸别过身去。又过了一会,他突然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手腕,用力地撕咬,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口腔。季华鸢用尽全力忍住哽咽,忍到一颗心脏抽痛震颤不已,然而,他却还是听见了自己断断续续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