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赐读-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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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外头的时候已经有人给张静讲了个大概,这会儿再听王夫子这一通抱怨,张静才知道钱夫子的固执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不由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头游子昊早就见识过钱夫子的别扭劲儿,也不理会他,自顾写了方子喊过跟着自己的小药童:
“方子上的药,你先找你大师兄将价目估了,交去账房报账。煎药的活计交与你二师兄,他最是心细,钱夫子这病已拖了许久,让他多加仔细着。”
钱夫子有了点力气,看游子昊不理会他,还在吩咐下去,不由吹胡子瞪眼睛起来:“你就是煎来我也是不吃的!”
张静刚听王夫子解释了钱老夫子为什么会坚持不要吃药,那原因实在让他哭笑不得,但也有些担心。
钱夫子年纪大了,虽然一直看起来耳聪目明,可是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夫子这把年纪,有些问题还是很容易发生的。
比如按钱夫子的生活经验来说,肯定应该是知道越老越不能小看风寒病痛这道理的,现在却因为认为现在是天将降大任的时期,应该苦一下自己的筋骨劳一下自己的体肤,所以生病了还拒绝服药。这听上去就让人担忧,只怕别是年纪上去,思维已经开始糊涂了吧?
张静这种担忧其实也并非完全杞人忧天。
游子昊嘱咐完自己的小药童,转过头来冲钱夫子挥了挥拳头:“你已经多日不肯服药,今日就咳了血。从今往后,你若再如此,吾便是强迫也要与你把那药灌下去!你倒来试试,可是胜得我否?”
张静有些吃惊,不过看周围其他人的反应,好像都挺适应的,看来这位游大夫和吴方老先生不同,性格还是挺跳脱的。
论体格,钱夫子虽然个子比较高,骨架也比较大,但实际上病了这一个来月,身体确实是感觉到虚的,和精神头十足的游子昊自然没办法比,所以一听到对方拿出那种无赖言论,立刻被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用力的拍床板,却想不出要怎么反驳才能又有力又不会失了读书人的身份。
游子昊对于自己的针灸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知道这会儿老先生就算生气也不会再咳起来,也就不去管他,只管收拾自己的东西。反正回头让他吃药估计还是个麻烦事,只怕少不得又得一番兴师动众。
这些事儿说起来慢,实际上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所以等游子昊开始收拾,就注意到一旁站着本来早就已经离京的张静,并且还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
虽然不明白张静怎么突然又出现了,不过看到这位少东,游子昊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一些他在这里没办法跟其他人商量的事情。张静既然突然出现了,那是最好不过。
眼看着张静似乎打算上去给钱夫子请安,游子昊一步跨过去拉住了他:“少东家,借步说话。”
张静刚才确实打算先去见过钱夫子,无论到底是怎么了,总归这些礼数上也不能缺,这是他为人学生的本分。结果还没来得及跨出去就被游子昊一把拉到了一旁,接着直接拖出了屋子。只留下屋子里钱老夫子愤怒的吼声:“游子昊!你却把我学生拉去作甚!”
张静被游子昊拖出去挺远一段距离,直到他们说话钱夫子在的那屋里肯定听不到了,这才停下脚步放开手,躬身作揖:“同济堂游子昊,见过张公子。”
张静被他这架势唬了一跳,连忙搀扶住:“可使不得!折煞学生也!本来吴老医师不在此间,所有医学部教习事务都仰仗先生,正是学生当向先生赔不是才对!”
游子昊一摆手:“非也,吾向少东行礼,正是为了那句话,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张静被自己的话弄的一愣,他继续补充:“少东与钱老夫子情深如生身父子,但小老儿却有些话不得不讲与少东,但求少东看在那一拜的份上,莫要直起暴怒。”
张静心说看来这位的性格果然和吴方老先生不太一样,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不算他还做出来了!不过听上去好像他要跟自己说的事情是有关钱夫子的,而且似乎会比较严重,当下心里就是一沉:
“先生但说无妨,钱夫子他年事高了,又事事务求完美,学生也正担心。”
游子昊看他那个样子倒不像是假装,是真的在担心,也不再逗他,认真起来。
“钱老夫子身体虽然尚且硬朗,但终究年纪大了,且入冬这两月来性情变化显然。小老儿从小学医,从手中经过病人不知凡几,这样情况,只怕就是身子尚不曾出大问题,这里,”他轻轻抬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却大概……”
这个暗示已经十分直白,张静的心顿时有种沉到湖底的冰凉感。
他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是个廊檐下头,背后是准备学生午饭分配的备膳间。因为只有中午这屋子才有用,这会儿里头工人早就离开,门窗紧闭,只有廊前似乎比之前更大的雪簌簌的落下,是院子这一角里唯一的动静。
两人都不说话,不多时就连雪落的声音都仿佛能够听清,在这种扑扑簌簌的声音里,张静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切而沉重。
“夫子这情况,依先生看法,可是严重?”
游子昊皱了一下眉头:“眼下其实情况尚不严重,只是偶尔糊涂起来,会十分执拗。至于寻常人家老者最易见记性衰退,或者是他老人家平素里惯做学问的,倒是情况尚可。以小老儿经验,这便是老夫子他至今尚且不曾大病的根源。只这失心症终究是极为麻烦,当早作防范为佳。”
失心症这种病张静自然听说过,也知道如果发展起来,那绝对是病人和家属都会相当痛苦的一个病。钱夫子老伴儿早就过世,现在也就他孤身一个。本来所有学生中间,和他最亲近的就是自己,可是偏偏眼下自己却不能在京里长住,要怎么照顾老先生就绝对是个问题了。
想着张静的眉头皱的更加厉害起来。
说来钱夫子其实是有过儿子的,还有两个。但是他从小对孩子们的家教就严,大儿子出仕之后派去涂远县,结果刚上任没三个月,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洪灾,那孩子十分听钱夫子的话,这种事自然身先士卒,奋战在抗洪第一线,结果竟然生生被水卷了去,过了将近一个月才在下游的江面上浮出来。
当时钱夫人悲痛不已,小儿子原本也是要考学的,出了大儿子这样的事情,她是吓怕了,就拼死拦着不给小儿子去考。
那时候钱夫子年纪还轻,虽然他自己倒不是主张读书就必须出仕,可是被自己夫人这么一闹,年轻心性,就有点赌气。当时就给自己小儿子下了死命令,要么去考学,不然就逐出家门再不认这儿子。当时正是前朝后期,政治混乱,清官难得,要说起来,家国责任,都是道理。
没想到小儿子比他大哥活络的多,一看老子这架势就干脆偷偷跟他老娘商量了,连夜拿了些银两跑了路,打算过几年等老头子想开了再回来。没想到这一跑,没多久战乱就起来,再之后就彻底的失了联系。到现在老先生跟前竟然是一个亲人都找不到了。
第116章 第 108 章
游子昊对钱夫子的情况了解的不如张静,但这不妨碍他明白老先生身边大概除了张家也没什么人会照顾他。
虽然说钱老夫子学生很多,其中也不乏有孝心又有能力的,但老先生固执,人家的好意他也未必会接受。也就是张静家,这么多年了,也是缘分,明明这少年读书上也算不上多好,但就是得老先生眼缘,也一直在照顾老先生。
现在看张静皱眉,七七八八也能猜到问题所在。怕张静太担心,连忙又补充道:
“少东也不用太过担忧,小老儿手中经过此病者亦有百十例,自忖尚有些些经验。倘少东信的过小老儿,便稍等几日,小老儿与夫子拟出一个防治的单子来,只要凡事注意,不令病情恶化,安度晚年当无妨。”
听到有办法,张静略微安下心来,连忙答应了让游子昊快去拟防治方子,他这才回去刚才那间耳室。
药这点功夫还来不及熬好,张静暂时还看不到钱夫子拒绝吃药的样子。不过老先生刚才倒是已经看到了张静,可惜来不及说话,所以这会儿功夫也没着急离开,就在屋子里等张静。
说真的如果不是之前见识过了一次,和钱夫子说话的时候,张静是一点也感觉不出有什么异样。如果没有先前那点事,有人来直接跟他说钱夫子有可能得那种病,他绝对会以为是对方在造谣。
钱夫子可不会因为张静胡思乱想就放过他,反而因为看他不集中精神,心里有些着急。张静这样偷偷回来,又支支吾吾的说不清原因,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又不敢和自己说,才会让张静那个样子。
眼看着老先生也着急了,张静这才回过神来,收敛了一下心神,有点小心翼翼的开口:“其实,学生此次回转,是想再请先生与学生一同暂避。”
这事儿迟早也得说,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超生。
其实这话题这俩月里头文瑞也没少找老先生说,他和张静的担心是一样的。但是年前政德帝身体好转之后召见了一次老先生,话里话外,满是对钱夫子的敬仰,于是老先生心意更加坚定了。
现在看张静又提,就有些不耐烦,摆手直接打断了张静的话:“你远途而来,必是劳顿,下去歇息罢。横竖回来了,这几日也去学里看看,把功课与我讲讲,莫要荒废了时日。至于你所想那事,不要再提。”
虽然明显能感觉得到以前夫子绝对不会这么说话,这就是不太对劲的前兆,可这种事历来无论是从为患者考虑的角度出发,还是因为忌讳,都是不能当面对患者讲的,张静只能把所有担忧都憋回肚子里。
眼下的情况就是钱夫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静也确实不好再死赖着,但他也确实是各种不放心,只能躬身作揖:“学生先扶先生去后堂?”
王夫子本来一直守在这里,看到张静回来才离开的。钱夫子对待自己又要求很高,自觉没什么问题了,原先候在门前廊下的仆人也就被他散了,这会儿屋子里就他跟张静两个。虽然现在先生在赶自己,可也总不能真把先生就这么丢在这里。想起钱夫子刚才从后门走,张静估摸着他就是要去议事堂,这才这么问。
钱夫子很想大气的挥手来一句“不用”,可惜身子确实软绵绵的。而且之前都咳的出血了,自己也实实在在的吓了一跳。这会儿刚才扎针提起的精神头已经散了,手脚就有些发软。想想去后堂也还有段路,只能伸出一只手:“也罢,你且扶我一把。”
游子昊的针灸不仅仅是帮钱夫子醒神,也略微压制了他的咳嗽。这会儿有张静扶着,旁边也有机灵的下人立刻打了伞跟过来,一路走到后堂倒是没问题。
不过到了地方张静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先生今日里可要早些休息?学中事务,有孙张二位夫子把持,必然无碍的。”
钱夫子走了这一路,刚才那种看到自己咳出血来的心悸感下去了不少,听张静这么说,态度又强硬起来:“无妨。稍后吾与几位夫子还要商讨春闱事宜,你若不忙,一起旁听也好。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此间少东,多少也要明白这些关节才对。”
之前就感觉到的不对劲这会儿越发明显起来,钱夫子这辈子最重礼仪,信奉有理不在声高,说话从来没有大声过。现在这样,虽然说的话似乎也没差,但是口气上却强硬了不少,和老先生一贯的脾性确实不同。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和钱夫子朝夕相处可能也未必能感觉得出来。说不定还会以为是因为新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