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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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波王子低声说:“你妈妈是怎么告诉你的?‘你可以抛弃你的父母,但你不能抛弃你的等待。你一辈子都会等待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一旦出现,你的心就会咚咚咚地跳……’”
梅萨推开他,脸红成了紫茄子,不是害羞,也不是愤怒或激动,悔罪好像更确切,如同有人一下子揭穿了她:你长期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如今智美不在了,你的等待终于实现了。“不不不。”她反应激烈地说,“我不想听你说感情,除了‘七度母之门’,你什么也别说。”
“可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我们共同的需要是发掘伏藏。”
香波王子说:“这个没问题,我以生命发誓,掘藏到底。”
梅萨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说:“别作践了生命,你连烟、酒、肉都舍不得戒,还侈谈什么掘藏。你根本没有接近’七度母之门‘的资格。我早就说过,戒除一切不清净的嗜好,是掘藏的前提和伟大伏藏的期待,是伏藏学告诉我们的真理。”
香波王子睁大眼睛,用上牙咬住下唇:“如果我不想戒酒,戒烟,戒肉呢?”
“那就预示着掘藏失败,预示着再往前就是送死。”
“也预示着你将离我而去?”
“一定会的,因为你不是我的等待。”
“可女人的爱情并不取决于自己,痴迷于诱惑和屈从于强迫有时并没有严格的界限。这里是西藏,到处是荒山野岭……”
梅萨转过身去,毅然从腰里拔出藏刀,像熟练的护士扎针一样迅捷地扎向自己的胳膊。锋利的藏刀穿透衣服,立在了皮肉上,刀身开始是摇晃的,渐渐不动了。
香波王子大惊失色,喊道:“你别这样。”又无奈地摇摇头,从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用最大的力气扔向了宽阔的冲积扇。他痛惜地看着梅萨的胳膊说:“戒戒戒,我向你发誓,什么都戒。现在可以了吧?”
梅萨把扎着藏刀的胳膊朝前一伸,逼视着他:“不可以。‘戒’只是掘藏的需要,还不是我的需要。我需要真正的感动,而你并没有感动我。”
“说吧,怎么才能感动你。”
“你能用仓央嘉措情歌把我唱哭吗?如果能……”
“你就属于我。你等着,你肯定哭。”香波王子唱起来:
和我相爱的情人,
已经被人家娶走,
心中的积郁成疾,
身上的皮肉枯瘦。
音调的悲伤是前所未有的,仿佛香波王子经历了所有的痛彻、所有的爱情悲剧,让人感觉他胸腔里有一冬的冰凉、一秋的凄惨。
泪水慢慢在梅萨眼眶里聚集,缓缓流出。
香波王子高兴地惊呼起来:“你哭了,我感动你了,你属于我了。”
他热烈地拥抱梅萨,想吻去她眼中的泪。
梅萨伸手托住他的下巴,使劲往后推,拒绝着香波王子的拥抱和亲吻。她泪水后面的目光冰森森的,尖刀一般刺过去:“你不懂,我是为智美难过。”
香波王子松开了手,似乎这才想起,智美尸骨未寒。
又听梅萨说出更加冰冷彻骨的话来:“我更为仓央嘉措难过。”
香波王子愕然。梅萨接着说:“一个自称仓央嘉措转世的人,一个整天把仓央嘉措情歌挂在嘴边的人,其实是最不懂仓央嘉措、最没有资格唱仓央嘉措情歌的人,也是最不配拥有爱情的人。”
香波王子如同被人打了一闷棍,死僵僵地瞪着她。
成年以来,香波王子以情圣自居,风流倜傥,情场上漫天撒网,遍地开花。用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比喻,也不过分。天下只有他拒绝姑娘,哪有姑娘拒绝他的。就算遭受一次挫折,也不至于挫败他的信心,不过是落花有意,→文·冇·人·冇·书·冇·屋←流水无情,缘分而已。如今天大的遗憾出现了:最不该拒绝的梅萨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竟是他最不懂仓央嘉措,最没有资格唱仓央嘉措情歌,最不配拥有爱情。
香波王子后退一步打量梅萨,这个他深爱的姑娘,让他看不懂了。一贯口若悬河的他这时出现了口吃:“你,梅萨,你,刚才说,说的是什么?”
梅萨说:“我再也不想听你唱仓央嘉措情歌了,不是怕被你感动,是怕仓央嘉措情歌被你糟蹋。”
香波王子窘得脸色通红,细瞅过去,发现梅萨远了,仿佛跟他已不是同类了,中间横亘着整个西藏,用心用手都是抓不住的。但毕竟他禀赋是争强好胜,是有强烈自尊心的,不甘与征服依然左右着他。他什么也不想干了,追求暂停,情欲罢休,就想着一件事,把仓央嘉措情歌唱好,唱出最锐利的锋芒,刺痛她,感动她,让她的眼泪腌渍她。
忽然,他望着天空大声说,“今天,此刻,当着我心中的‘七度母之门’,当着身前身后、天空大地西藏所有的神灵,我想跟梅萨有个誓约:如果我用仓央嘉措情歌唱不出她的眼泪,我香波王子就不是男人,就说明仓央嘉措遗弃了我,我不配拥有爱情,我将离开梅萨和所有女人。在誓约兑现之前,如果我对梅萨有任何妄念妄动,佛不佑,神不保,天诛地灭!”
梅萨也仰望天空高声说:“我也发誓,只要我身边这个叫香波王子的人,为我唱的仓央嘉措情歌能够感动我,让我流泪,我就属于他,包括我的肉体、我的感情、我的心、我的灵魂!”
又上路了。香波王子说:“你现在可以摘掉你的牛绒礼帽了,它虽然漂亮,但戴着不方便。再说,你有一头这么浓密漂亮的头发,用帽子压住多可惜啊。”
梅萨说:“伏藏学告诉我,对那些衣冠整洁的人,神灵会格外关照。”不过她还是摘掉了牛绒礼帽,把它扔到了座椅后面。
香波王子迅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用刀呢,而且那么狠?”
梅萨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说:“伏藏学还告诉我,对那些用自残发过血誓的人,神灵的关照将成倍增加。”
香波王子紧打方向盘,绕开了一块从山上滚落的石头。
大概是香波王子戒烟、戒酒、戒肉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出奇的顺利。他们路过了八宿、波密、林芝、工布、墨竹,都是些风光无限的地方,让香波王子低落的情绪渐渐高涨起来。虽然他以前不止一次地来过,但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是来不够的,多看一眼就多一种福分。他又开始唱仓央嘉措情歌,却没有了以前的洋洋自得。梅萨的话严重损害了他一贯的自信,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真的我不懂仓央嘉措和他的情歌?
6
那天晚上,塌方并没有埋葬智美。他动作敏捷,迅速从推倒他的土石中爬出来,借着飞扬的尘土和浓厚的夜色,脱离了同伴的视线。两个同伴互相搀扶着为他悲伤的时候,他已经朝着昌都方向走出很远。他知道这是逃避,逃避痛苦、仇恨和决斗,也是挽救,挽救面子和“七度母之门”。他比谁都清楚,香波王子不能死,他死了谁来掘藏,自己也不能死,死了谁来决斗——不是现在决斗,而是掘出伏藏以后,最后的决斗将是新信仰联盟面对佛教、乌金喇嘛面对“隐身人血咒殿堂”、他面对香波王子、梅萨面对她自己。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连占卜都是空白,说明人与神都无法预测,他不能一时冲动而中断了所有依然未知的进程。
他一边孤独地前行,一边用手机和邬坚林巴通话:
“我离开了他们,他们以为我被山体滑坡压死了。”
“为什么?”
“我受不了香波王子。”
邬坚林巴试探着问:“你受不了的恐怕是梅萨吧,梅萨变心了?”
智美沉默着,不得不承认这已是事实:尽管他和梅萨彼此有过共信、共爱、共生、共死的承诺,都知道发掘“七度母之门”是他们共同的使命,但现在面对的是香波王子,是香波王子魅力巨大的光环——仓央嘉措及其情歌。
邬坚林巴说:“这就是你的无明了。你也算是个修法之人,尽管你的修法仅仅是为了发掘’七度母之门‘,但也应该有超越情事的能力。”
“超越是做不到的,谁都可能是仓央嘉措。我仇恨香波王子的仓央嘉措,又希望我自己是仓央嘉措。我是人,人有天性,人的天性换一个名字就叫仓央嘉措。”
邬坚林巴沉吟着:“我有点明白了,照你的说法,只有具备仓央嘉措天性的人才能发掘仓央嘉措遗言,天性是掘藏的资本。但是不管怎么说,你一定不能陷入粗欲俗爱中,该放弃的就要放弃,尤其是梅萨。”
“可她是我的法侣,法侣是掘藏的助力。”
“法侣可以再找,助力可以重生。你的目的是发掘’七度母之门‘的伏藏,为了这个目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你不是说你有仓央嘉措的天性吗,仓央嘉措可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什么再找、重生,我从来没想过。”
“那就现在开始想,到了昌都你会看到第二棵树,有了第二棵树,你就不会吊死了。”
“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在昌都见一面。”
这会儿,智美走进邬坚林巴指定的昌都澜沧江酒店,挑了一个僻静的座位刚坐下,就见邬坚林巴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他们坐到一起,边喝奶茶边说话。
“怎么没见阿若喇嘛,你不帮他了?”
“不动佛明示阿若喇嘛,应该开着喇嘛鸟从青藏线去拉萨。我为了你们的安全,替你们把牧马人开到昌都,现在,香波王子和梅萨大约已经见到它了。随后我去拉萨,还得跟阿若喇嘛在一起。”
智美看着正墙佛龛里的绿度母塑像和四壁的度母画像说:“酒店也供奉度母神,有什么讲究吗?”
“这是西藏唯一一家把度母当作财神供奉的酒店,如果一个单身汉经常来吃饭,就会有你们俗人说的艳遇。”
“看来我不该来这个地方。”
邬坚林巴笑道:“恰恰相反,你最应该了。你守望到明天下午,就会有一位白度母一样的姑娘来这里吃饭,她可以是你的下一个法侣。”
“我对梅萨以外的任何姑娘都不感兴趣。”
“她说她前世是仓央嘉措的情人,她叫索朗班宗。”
智美噌地站了起来:“仓央嘉措的情人?你怎么认识她?”
“她从拉萨来昌都已经半个月了,专门来这里等一辆jeep牧马人,我开着牧马人一过桥头,就被她拦住了。她说是她妈妈让她来这里等的,等她前世注定的爱侣、一个今年夏天去西藏开启’七度母之门‘的人,看来又是一个活生生的掘藏’指南‘。我一直在考虑,是把她介绍给你呢,还是介绍给香波王子,现在看来介绍给你是合适的。你说呢?”
智美醋溜溜地说:“你应该介绍给香波王子,他喜欢阔爱,比我多情。”
“正因为此,不能介绍给他。用情泛滥的人不会是最后的掘藏者,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智美坐下说:“怎么证明她真的就是仓央嘉措情人的转世呢,就凭她说?”
“你自己来证明,如果你情不自禁爱上她,她就一定是了。”
智美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喝着奶茶。
邬坚林巴起身要走,说是要去看看他的老朋友强巴林寺的首席大喇嘛森朵才让。智美要了酒菜,慢慢吃,慢慢喝,直到深夜关门。他去楼上开了房间,睡到第二天早晨,然后又来到把度母当作财神供奉的地方继续守望。下午两点,白度母一样的女人娉娉袅袅地出现了。
智美倏地站了起来。
一个白色仙女装的女人走动着到处看看,最后眼光落在了智美身上。智美笑着,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