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徒-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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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了,么妹,明天,我不去赶场,陪你去古城,找那个专给婆娘和娃娃看病的医院,找医生检查检查。”李涵章说着,把这个女人揽进怀里。
“我们去找刘兰,她是站长,能帮我们找好医生。”幺妹仰着脸说。
“不要给她添麻烦,那个周末来宝不是说过吗?她现在怕是忙得很。”李涵章安慰么妹说,“你上次看的西医,这次检查完了,我们看中医。”
第二天,李涵章跟着么妹走进古城妇幼保健站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保健站在县政府对面的一座老四合院里,才粉刷过的墙壁上写满了标语:
“深入贯彻中央指示,坚决肃清暗藏的一切反革命分子!”
“全面开展肃反运动,重点清查潜藏敌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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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在四合院的耳房挂了号,进东边厢房去检查了,李涵章靠在房子外面的一棵树上,抽着旱烟,边等么妹边看墙上的标语。
这时候,从大门外迎面走进来一个身穿列宁装的女人,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李涵章看着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等那女人走近了,李涵章才看出来了:她是胡凤,苟培德的小老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李涵章愣神的刹那,胡凤走到了他的面前。胡凤本来挺着胸脯,高高地昂着头,看到李涵章,嘴巴一下子张开了——很显然,她也认出了李涵章!
“哎哟,周老板……哦哦,李主任……哦,也不对,李大哥!你咋跑到我们这个给女人看病的地方来啦?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坐坐。”胡凤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并极热情地拉住了李涵章的衣袖。
李涵章明白,胡凤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底细。他身不由己地跟着胡凤,进了四合院最西边的房间。胡凤坐在了办公桌后面,指了一下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说:“李大哥请坐。”李涵章坐下后,胡凤站起来,关上屋门,低下头,边往座位上走边冷冷地问李涵章:“李主任,看你这打扮儿,毛栗坪一别之后,你这个堂堂的中统少将,混得不咋样哦。”
“嘿嘿,我,苟培德,还有你胡凤,所有那个时候过来的人,都各安天命吧。我不求大富大贵,能过好眼下的日子就知足了。”李涵章看到胡凤虽然换上了列宁装,但仍掩饰不住那副妖冶轻浮的德性,索性很干脆地说。
“各安天命?李主任,我是个不认命的人。不然,这些年我也不会豁出命去折腾了。他姓苟的在果城当着银行的副行长,凭啥我就不能端共产党的饭碗?我从毛栗坪拼死逃出来,去投奔他,他居然想把我当垃圾一样打发掉,和他那个臭婆娘过安逸日子,没那么容易!”从胡凤的话里,李涵章这才知道,苟培德已经是管辖古城县的果城市人民银行副行长了。
“胡凤,实不相瞒,我在泸县的‘祥瑞银楼’见过你!而且,我还知道,你在毛栗坪的时候,一直和龙泉驿客栈的店小二李转运一起。苟培德还在成都时,你们从他那里开路条,四处贩卖大烟土,连西康、云南都有你们的生意!还有,你和春爷、王鸭子的那些烂事儿,我想胡凤同志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吧?”以李涵章对胡凤的了解,他知道这个女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一旦她知道了自己的底细,将比苟培德对自己的威胁更大,也更直接,所以,随即把她的老底儿掀出来了。
听李涵章提起“祥瑞银楼”那档子事儿,胡凤恼羞成怒:“嘿嘿,不愧是中统的少将特务,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儿,你居然了如指掌。但是,你还不知道吧?姓苟的这些年,全靠揭发出卖以前的同僚好友获得了共产党的信任,一路把官做得顺风顺水。现在,你就不怕他把你也卖了?”
“他要卖我,早就卖了,咋可能给我机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李涵章不明白胡凤叫他来办公室的用意,敷衍着说。
“既然这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不是说‘各安天命’吗?只要你帮我一个忙,让苟培德动动脑子,和他那个黄脸婆离了婚,再让我当上这个保健站的站长,我们就真的‘各安天命’,行不行?有没有兴趣做这笔生意?”胡凤说完,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笺,“啪”地摔到桌面上。李涵章扫了一眼,居然是一份《关于中统潜伏特务混入人民政府的揭发材料》!
“咋帮你?”李涵章心里窝着火,但仍不动声色地问。
“只要你把苟培德那些事儿写出来,交给我;或者,干脆你也在我写好的材料上签个字,我们联起手来逼他就范,休了那婆娘,让我当上这个保健站站长,我就罢手。他屁股上的烂事儿比我们多多了,谅他也不敢把我们俩怎么着。你看怎么样啊,李哥哥,我的大英雄?”胡凤说着,话音发嗲,眼神像蛇信子一样撩拨着李涵章,而且还伸出了手。
李涵章“噌”地站了起来,躲过胡凤伸过来的手,说:“对不起,我刚才说了,我们‘各安天命’!”然后,他扭头走出了胡凤的办公室。
“不识好歹!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手使双枪、独来独往的大英雄啊?”身后,胡凤气急败坏的声音砸在了他的脚后跟上。
5
李涵章从胡凤的办公室摔门而去之后,径直去找幺妹。
幺妹果然听了李涵章的话,检查完了以后,进了中医诊室。一位老中医给幺妹把了脉,对她说:“从你的脉象和舌苔来看,你是因为久坐湿地而损伤肾气,致使冲任不足、真阳不足,不能行气行水,寒湿乘其经血,注于胞宫,结于胞宫,以致不能受孕。你以后做家务、下田要注意了,不能再沾湿寒。平时还要注意,不要吃生冷瓜果,凉饭凉茶。另外,我再给你开个方子,补虚温寒,活血调经,服上二十剂药,你就没有大问题了。”
李涵章学过医,自然明白老中医的话有道理。这些年,么妹前些年被人收养,没人疼她,这些年整天忙忙活活,落下虚寒之症,是情理之中的。
不过,这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他的心思始终还在胡凤“要当保健站站长”那件事情上。
这事儿让李涵章想起了前几天来宝说的那番话。当时他只以为刘英周末没回家吃饭,来宝怕父亲不高兴在帮她开脱,现在才明白,来宝没有说错:刘英遇到的这个对手,真有那么厉害!
还没出古城的时候,幺妹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涵章的脸色变化,只顾了自己欢喜。她的小背篼里装着从保健站拿的二十包中药,也装着她后半辈子的希望。但坐在船上,她终于发现自己男人的脸色不好。下了船,走到没人处,她拉着李涵章的手问:“咋个了嘛?哪个欠了你的钱?脸吊得像张三爷一样黑。”
“没啥事,真没啥事。”李涵章的心思说不出口,只得赶紧掩饰,“我是看着这一大堆药,替你发愁。煎这么多药喝,多苦啊,要喝到啥时候啊。为了给我生娃娃,又要让你受罪了。”
“只要能生个娃娃,莫说二十包药,二百包药我也喝!”么妹一听李涵章心疼自己,一下子觉得幸福得很,看看四下没人,背着背篼,往李涵章身边靠了靠。李涵章伸手取下小背篼,放在自己背上。
幺妹吃药期间,李涵章继续赶遛遛场做生意。正是三伏天,他和几个老兄弟也不走远路,一早出门就去了古城北边的沙溪。沙溪和青龙镇就像古城挑的一副担子,正好同距离分布在古城的两边。乡下的集市都是过午便散,因为离家近,几个人在沙溪场上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等日头偏西才往回走。快到古城的时候,他们远远地听到城里传来喧天的锣鼓声。“出了啥事儿呀?”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加快脚步进了城。
最先进人李涵章视线的,是一条大幅标语:“坚决镇压、严厉打击罪大恶极的匪首、惯匪、特务、反动会道门头子等一切反革命分子!”“深入开展肃反运动,严厉打击敌特分子!”一群学生喊着口号走过去,接着又有一队工人敲锣打鼓跟上来,其中一个是老梁的表亲,见老梁站在路边,和他点头打招呼。老梁赶紧拉住那人问:“这么高兴,台湾解放了?”
那人边往前走边回头说:“解放台湾是迟早的事情。不过今天我们欢庆的是大特务潘一德被抓到了。”
“潘一德是啥人?”老曹、老梁他们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被抓古城的人会这么高兴。
李涵章心知肚明,可他不能说,只能跟着老曹他们装迷瞪。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要穿过古城,去华光楼下的码头乘船。到了东门口,遇到一群学生在路口演讲:“大特务潘一德,解放前是中美合作所白公馆看守所的看守长,是杀害革命先烈罗世文、车耀先、杨虎城、宋绮云的刽子手。在我英雄的人民解放军即将解放重庆前夕逃到成都,在成都解放前夕又化名潘进才潜伏在果城县青居乡种田,今年6月17日,在果城被逮捕……”
李涵章跟在老梁他们后面往船上走,听到老宋说:“这个特务硬是厉害哦!在果城藏了五年。要是在古城,保准他一个月就要遭抓出来。”
大家于是附和:“那是那是,古城人民的觉悟最高了!”
李涵章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群情激奋的学生,恍然觉得,他们喊的不是“大特务潘一德”,而是“大特务李涵章”……
第二十七章 自首
1
珂珍过四岁生日那天中午,吃过饭,女人们去收拾碗筷了,男人们在堂屋喝茶,来宝对李涵章说:“张大哥,我听曹姨夫说,你是他们几个人里最会做生意的。”
李涵章摸不清来宝这话什么意思,愣了愣,端着茶碗说:“我只是比他们要小心些,又不耍钱。”
来玉说:“是,张大哥和我一样,挣一分钱都交给婆娘。”
一屋人便哄笑,李大爷更是笑得差点喘不上气:“大树底下不长草啊!想我这辈子人前人后都好强,出了这个门,一张桌子四只脚,说得脱来走得脱,青龙镇场上哪家吃讲茶敢不要我李胖子在场?进了这个门,你妈不要说高声和我说话,背都不敢挺直。”
房间里的人于是又大笑,因为李大妈天生的驼背,从来就没有把背挺直过。来宝笑过了,言归正传,对李涵章说:“我们了解过了,张大哥,你为人精细,适合当会计。”
李涵章故意装傻充愣,问:“啥是会计?”
“就是算账的人。”来宝转头对李大爷说,“爸,翻年我们古城全县就要搞公私合营了,青龙镇的合作店要管周围这几个乡,店里的会计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我推荐了张大哥,你说要不要得?”
李大爷连连点头:“要得!要得!”
来宝只说是推荐,李涵章就没往心里去。哪晓得年后开了春,县里真的来了通知,要李涵章去学习会计。接到这个通知,陈么妹和李家的人都高兴得很。李涵章脸上也堆着笑,可心里却暗暗着急:他的身份是一个只认几个字、会算小账的商贩,别的不说,就是那一笔字被人看见了,也会被怀疑。怎么办呢?李涵章背着陈么妹给他准备好的铺盖卷去古城的时候,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决定见机行事。
不过,开始学习后,李涵章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隔行如隔山,虽说他会记账,也有些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