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何肯笑人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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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慢腾腾的走了过来,似乎是饿的厉害,鲜侑给过他食物,也许是给人抢去了,他看起来比之前在河边还虚弱,步子极慢,他走过来到了马前牵着马颈上缰绳,慢慢往高岗走去,鲜侑随着他走,道:“你听得懂汉话?”
少年不答,牵着马上了高岗,鲜侑下了马,找块地坐下,鲜侑又吹起了笛,一曲吹罢,少年已经在堆好了石头灶,生起火,搭锅烧水,鲜侑打开干粮袋子,照旧扳碎了胡饼,切了肉脯下锅煮,鲜侑坐到火边去,少年跪坐,鲜侑问:
“我要往南边去,你为何跟着我?”
他可能是个哑巴,鲜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跟那个羯人也没有,鲜侑不再问,饭煮熟,鲜侑端了锅下来,他递了木勺给少年,从腰间取下短刀扎胡饼肉脯取食。
少年饿的厉害,他吃相有些凶狠,像某种野兽,鲜侑放了刀,表示不再吃,少年抱了锅去,低头拿勺专心挖食,鲜侑在一旁看着他吃,少年抬起头看他,还是黑沉沉一双眼睛,到底还是个孩子,那双眼睛是浓墨重彩漆黑透亮不染尘埃的。
鲜侑估计少年的年纪应该比他猜测的还要小。
鲜侑问:“你岁数多大?”
少年这回摇头,鲜侑问:“你为何不回北边去?”
第 2 章
鲜侑并不需要这少年牵马。
鲜侑喂了马,熄了火,重又收拾了包袱,这里原来是汉人聚落,附近有井,鲜侑灌满了水袋,还找到一袋没有发霉的黍米,他一并系在马上,那少年上前来牵马,鲜侑道:
“我要往南边去,到云州,那是汉人的地方,你是羯人,该去往北边找你族人,我不需要人牵马,也不需要奴仆,再往南走便是汉人的地方,你还是北去吧。”
少年放了马缰绳,退开立着,眼神有些凄楚,鲜侑驾马而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那少年兀自原地不动,鲜侑对这少年有好感,他遂笑了笑。
“北地胡尘沙,南来客归家,云州有酒,未遂饮而君子醉也。”
他一行念道一行纵马离去,颇有些癫狂之状。
少年独自行来,到晚上的时候鲜侑又看到熟悉的影子在高岗尽头一点点移过来,这下鲜侑倒是真有些纳闷,是不是是自己骑马骑的太慢,不然这少年凭着一双腿怎么能跟得上他,这少年倔强又坚持,鲜侑于是也不再劝,鲜侑搭锅煮食,他拔了草喂马。
夜里下起来雨,这荒野上无处可避,两人都移身马腹下靠着马腿蜷着,这雨来的又急又快,鲜侑躲得虽快,还是全身淋湿,这身衣服已经月余没有洗过,这会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鲜侑靠着马腿睡不着,看对面少年,也是一身湿透,目光炯炯,不见睡意,鲜侑心道,这少年真是属猫儿的。
“你为何不会北边去找你的族人?”
“没有族人。”
他语调生涩,语速极慢,不过说的确实是汉话,鲜侑直起了身:“你会说话?”
不等他答又问:“你会说汉话?”
他原以为这少年是哑巴。
“那个死去的羯人士兵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杀他?”
少年又摇头,鲜侑并不关心这个问题,见他不答也不在意,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没有名字。”
“你岁属是几?”
少年摇头道:“不知道。”
“你没有族人,他们是死了?”
少年摇头。
鲜侑左问摇头,右问不知,他失望的连连摇头道:“说话与不说话也没什么差别,都是尊死木,还是不说话有趣些,不说话还让人瞧着猜,一出口便是副蠢像。”
少年别过脸,鲜侑重又靠回马腿,静了会,听到雨声渐稀,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既然停了,后半夜也好过很多,两人坐到天亮,天气放晴,少年捡了野草枯枝勉强生了火,鲜侑脱下皮袍举着坐在火边烤,他身上还穿着破的麻衣,侧眼看那少年却是光溜溜脱得干净,衣服拿树枝在火边撑着,盘腿坐着,面无表情看着火,鲜侑摇头暗笑。
他斜眼盯量少年身材,若不在意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一圈,收回目光认真道:“你说不知道自己年纪,我看着,你该有十三岁或者十四岁。”
少年并不在意,鲜侑来了兴致,笑道:“不如你猜我多少岁?”
少年道:“不会猜。”
鲜侑笑道:“这有何难,你且试一试。”
少年再不开口,鲜侑等了半天,自答道:“我不满十六岁来北地,已经整好两年。”
大庆嘉和元年,大将军严平为诛宦官赵文,石方,蒋捷,韩服,招沅州刺史段荣进京,段荣及子段随率沅州军直入京,诛赵文,石方,蒋捷,韩服,杀严平,废平帝,立八岁的安和郡王云毓为少帝,拜国相,改元兴平,时鲜征左中郎将,领太傅,兴平二年冀州牧刘静合冀,并,凛,卞诸州以“清君侧”为名,挥军入烨阳勤王,义军直入烨阳,段荣纵火焚烨阳城,烨阳城乱,段荣后为部将所杀,其子段随西逃,刘静又废少帝,迎废帝,也就是当今天子云暧。
段荣因羯人勇猛,手下沅州士兵多为羯人,兴平二年段荣死,段随仓皇西逃,今春段随在仓州与刘方臣战,刘方臣死,段随却在不久前为手下羯人兵所杀,段随死后羯人兵不受控制,四处烧杀掠夺,恶疮流毒已遍布西北诸州。
鲜侑骑在马背上,少年牵马在前,鲜侑最怕碰到羯人兵,好在也许是已经近连州的关系,这一路并没有碰到羯人,连流亡的汉人百姓也几乎没有。
少年不大说话,鲜侑自从发现他不仅听得懂汉话后便话多了起来,少年偶尔回答一声,多数时间鲜侑一人在马背上自问自答,颇有些自得其乐。
鲜侑自说自话了好一阵,见他总不答,出声唤道:“阿郎,阿郎。”
“阿郎,我问你你为何总不答应?”
他想了想道:“你没名字,我总唤不得你答应,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你看云州如何?”
少年道:“云州是什么意思。”
鲜侑听他答应便很有兴致:“你知我为何要去云州?”
少年道:“不知。”
鲜侑解释道:“当年刘静破烨阳,父亲送我出城,本是要去云州投奔刘均,在烨阳城外被段随掳往沅州仓州,段随被羯人所杀,我逃了回来,只是无处可去,所以还是得去云州。”
“父亲当年不肯离开烨阳,必是存了死志,纵使不为刘静所杀,他也必是要以死谢先帝。段荣,刘静,都是一丘之貉。”
他曾师事刘静,此时却直呼其名,不带丝毫敬意:“刘静借勤王之名以挟天子,号令诸侯,跟段荣又有哪里不同,刘静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不过是比段荣多要了一层面皮。”
“云州,我说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少年点头,鲜侑奇道:“怪不得之前叫你总不搭理,莫非之前我叫你,你都以为我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成?怪哉,哪有自己连声阿郎阿郎叫自己的道理。”
鲜侑道:“你这就是没趣,有我陪你说着话才不寂寥,这一路难得碰到个活人,却跟死人一般德行怎么成?你不如去了那牵马的功夫,后边来跟我说话。”
“我自幼习书,广学博览,从师衡阳刘子善,河间刘静,常州赵葭,荥阳赵彦师赵彦傅二贤,我父鲜征也是书法琴艺闻名天下,烨阳城陷时,我未满十六,到如今再入中原,由南到北再由北到南,所见所闻,所识所知,足够你这羯人蛮子叫我跪地叩头一百声夫子。”
少年紧闭尊口,鲜侑又道:“你汉话说的不错,可能识字?”
问完又觉得少年大概不可能识字,便道:“你年纪倒不大,心性坚韧,智虽不及,好在勤能补拙,而且你虽有些言语木讷,心智却也机敏,倒不是朽木粪墙。”
他滔滔不绝,又是自问自答的模样,少年不发一言,他自语半晌终于叹道:“无趣,无趣,还不如我家那红毛扁嘴的鸟东西有趣,那鹦鹉儿见人便呼“阿侑手来”,因我少时读书,父亲监督甚严,每有一处念错,父亲便拿尺板,说声“阿侑手来”,捏了手开打。”
他说毕叹道:“如今想听这一声却是听不成了。”
他只自顾自说,少年只牵马,他问话也没有问的意思,少年也不答。
两人行了半月,天越来越冷,已近冬,鲜侑索性身上穿着皮衣,也不担心冻死,倒是这少年整日不言不语,鲜侑颇以戏弄他逗他开口为乐,偶尔听得他一言半语便高兴的浑身来劲,又是一番滔滔不绝,连声阿郎阿郎呼唤,直叫人不知是恼是笑。
半月后这日终于依稀又见到聚落和人烟,只是不知到了何处,鲜侑冲少年挥挥手道:
“慢些慢些,不知这是到了哪里。”
少年住了马,鲜侑正要下马,只见远方土道上一阵尘烟,有七八人或持刀或持枪徒步而来,鲜侑本欲下马,又止住,他正了脸色,这七八人也看到他们,已经纷纷走到眼前,持武器将他们一圈围住,鲜侑左右看了看,正面眼前对那为首的道:“各位这是何意?”
那人迈前一步,是个细眼白脸薄面的细瘦男子,整个人就长成一个细字,左脸一点红痣,他挥手止住持刀欲上的几个乱民,看面前这两人挺顺眼,虽是风尘里来去,骑在马上那个不掩毓秀端方,俊逸人物,显然是受了教养的士族子弟,马下随行的少年似是异族,年纪不大,却是有些出奇的漂亮,他对好看的人物天生一股好感,他缓声张口言道:
“我们是孙大将的属下,要征你们的马。”
他看这两人顺眼,鲜侑却看他极不顺眼,这人长得实在有点让人不舒服,鲜侑道:“我从不知道这里有个孙大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
那人道:“孙大将驻守琼莱,你既来了此地怎会不知道,你是何人,哪里人士?”
鲜侑道:“我是何人哪里人士无可奉告,只是我听闻南阳辜子兰乃士之冠冕,荆楚人物毓秀,先生两袖所拢,先生之有俊才正比潘宋之有美容,城中之壁也,不知为何沦落在此?”
他最后这几句却是胡诌了,那辜辛自负才高,偏偏长得貌不惊人,一直引为平生恨事,鲜侑故意刺他,他怒极反笑,道:“对面也是有见识的人,看来我是真放不得二位,不如下马来,同我回帐中一叙,不管哪里来的贵人,在下自会好生招待。”
鲜侑在仓州已经知道连州乱民起事,孙胜孙虎杀了原来的连州牧,刘子善这才来连州任州牧,他们到的地方正是琼莱,孙胜孙虎乱军在这一带据守,早知辜子兰投了孙胜帐下,没想到倒是真的,鲜侑听他这般说话,面上一笑,心下却一冷,暗暗去握刀。
辜子兰一挥手,乱兵立刻拥上,一杆长枪朝直面门刺来,辜子兰叫道:
“不得伤人,给我捉活的!”
鲜侑马背上往后一仰躲开,一手已经持了刀回身格开那杆长枪,他提的是那羯人的长刀,三两下挑开长枪,少年拿刀正刺死一个上前的乱兵,血溅于面,他表情极狰狞,明显力气不敌,却拼着劲挥刀又杀,鲜侑位于马上,挥刀杀了近前的两个,大喝道:
“上马!”
辜子兰目瞪口呆,倒没想到这两人砍起人来这般悍勇,这般美人看着好看,挥刀杀人的模样都跟那些粗蛮武夫不同,辜子兰心里痒痒,只想抓起来带回去。
不过却是拦不住,辜子兰啧啧不停,眼看少年翻身上了马。
鲜侑夹紧马腹骑马冲出,一口气跑了几公里,到了一处树林,鲜侑勒住马,已经汗湿重衣,少年一跟头从马上栽下来,鲜侑愣了一下,连忙下马去查看,他胸口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是血流的厉害,上衣已经给浸透,鲜侑撕扯衣襟赶紧给他裹住伤口止血,少年受了伤不能再走,鲜侑替他止了血便就地生火煮食。
少年受了伤,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