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蛇异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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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后,船长接到的模棱两可的命令:按即定方针执行。船长骂着,狗屁!按照那个年代的理解方式,这命令也许就是开船。
你的父亲在船舱里解开小棉被,你那时多小哇!就这么两柞长,你也一定遭了水,你的小棉被已经渗湿,可怜的小孩子!我帮他把小棉被放在轮机房里烤。我当时看到他脱下自己的棉衣把你包裹起来,他冷得瑟瑟发抖!
在船上的知青们都没有多余的衣服,当时他们是如何赶来的呢?有的知青正在搬运榨菜,一个大腹的陶土坛装着一百斤的菜头就驮在背架上,要翻越十几匹高山到万山县来,听说能够返城了,立即放下背架和打杵,把榨菜坛放在山崖显眼处就跑开了;还有些知青正在山坡上做农活一听见呼喊,把锄头往土地里一插就冲了出来,所以谁也没有带多余的衣服。真是空手来、赤条条地离开。
上船时你一定着凉了。
在万山县开船后,知青们群情激昂着一片喧哗,他们在船舱里就在激烈地讨论如何要求上户口,如何要求分配工作。到底是知识青年,没有带上吃的喝的没有多备一件衣裳上船,却备有毛笔和大纸,三言两语凑拢来就写好了三页洋洋洒洒的请愿书。有的人甚至想好了回城后做的事,说的最后都是吃食。
“好长时间没有吃火锅,那香气,又鲜又脆的肉片和毛肚!我一定要大吃一顿。”
“我只想吃小面,麻辣小面。”
“我想吃正宗的回锅肉。还有水煮牛肉。”
说得所有的人眼睛里闪耀火星,喉头上下翻滚,噙着一腔唾沫。
这趟船预计是28小时的行程到渝州,却走了三天,为什么呢?在万山县就延误了半天,一路上,所有的停靠码头上知青们聚集着,争相登船。每个码头上都要延误很长时间,在巫山码头一般只停靠30分钟,这次居然停靠了3个多小时,最后客船严重地超载。
我们常常在后来提到这趟航行,这真是一趟危险的航行:在长江的上游段,水流似箭的川江航道,如此超载的航船溯流而上。结果客船走得非常慢,简直在水面上爬行。两天后才到达涪陵。
船到涪陵时,远远地望见码头上聚焦了更多的知青,纷纷叫嚷着向我们招手,森林一样的手臂!我们的船根本不敢靠岸了,当然也没有了沿途的食品补给,船上断炊了!
在断炊后大家都不在讨论家乡的美食,甚至人们回避去想,都闭上眼睛地等待船只破水上行,虽然慢腾腾的毕竟在一寸一寸地靠近城市,终于返城了!知青们为自己能够在船上而感到幸运。
你的父亲怀抱着你冲进伙房,他的嘴唇干裂:“师傅们,帮帮忙吧,孩子带的米羹已经吃完了,求你们给点米汤吧。”那时很少有奶粉,农村里喂孩子都是用米羹。
伙房的师傅摆着手,“一颗米都没有了,哪里来的米汤?”
“她快断气了,身上正在变凉,求你们想想法吧。”
船上的知青中有一个是赤脚医生,就是农村的培训过的土医生。他凑过来摸了孩子的脉博,抬眼看看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看得出来你的父亲是一个暴烈的脾气,他大发雷霆:“你为什么摇头?你要把她治好!”
“她已快停止呼吸了,如果有强心针还可以试一试,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旁边有人在劝他:“盼客船早一点到,到大医院也许还有办法。”
如果这样慢腾腾地航行也能在半天后能到达,但是船开在铜锣峡外不敢再走了,超载太严重,吃水太深而峡谷水急,只好呼叫拖船前来救援。船又耽误了半天。
船到渝州的天门码头已经是三天后的凌晨。疲惫的知青们纷纷挤上跳板,脚步嗵嗵地去寻新的城市生活。
“还有两个娃儿没带走!”客舱的服务员大声地嚷。在船舱的座位上发现两个襁褓,其中一个是蓝底红梅的小被子。
我们都围上来看。
“为什么不带走?有人生无人养!”
“嫌孩子碍事吧!回到城市里也没工作,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管得了孩子。”
有人揭开被子:“原来是死孩子。造孽哟!”两个包裹中的孩子都没有了呼吸。
“可惜,看这个娃儿长得多俊!”客舱服务员叹息。
水手长说:“别看了,丢下去吧。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孩子,多半是孽种!”他往长江里已经丢下一个,咚地一团水花就波涛不兴了。
紧接着把你丢下去了,当你一遇到水竟然划动手臂,而且蹬踢着小腿,哇地大声啼哭起来,在船舷清晰地听到你的哭声,啼哭得那么响亮和委屈。把所有的人惊得瞠目结舌。
“活着?”
“她是活的!”
“她在求活!”
“小女娃命不该绝哇!”
养父说:“从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我突然翻过船栏跳下长江,把你捞在手里,然后举起来带上船。你冰凉的身体渐渐温暖,大伙都说与你有缘分,我就把你带回家,我们就从这么一尺长的大小把你喂起,经历多少辛苦和担忧!你终于长到现在的婷婷玉立。这么多年来,你没有受委屈吧?”
相瑜只是痛哭。“爸爸、妈妈,你们对我好。我还是赵家的女儿!”
“你看就是这床小棉被,在被角绣着相瑜的字,不知道是完整的姓名还是名字,我们就用它作了你的名。”
相瑜抱紧养父母收藏的蓝底红梅的小被子,被面的红梅的枝节刚硬、花瓣红艳艳的绽开,当年就是它包裹着自己?这么小的一块布面,相瑜的眼泪不断线地奔流。这可是妈妈还是爸爸为自己留下的唯一的物品!
亲生的父亲是知青,亲妈呢?
养父说背你的人的身边好像没有女人。那么谁是亲妈?
第九章 变脸
养父母们掩门而去。让相瑜哭一阵。
相瑜的眼泪流尽后,她睁着眼看窗口斜射的夕阳,光柱中尘埃飞舞,灰尘的微粒焕发熠熠的闪光。看到出神时,渐渐地感觉自己变得轻巧,手臂抬起来引领着身躯直立起来,全身不着一点重量,就在尘埃的微粒之上漂起来,不,是在阳光和空气包裹里漂浮。
也许是自己哭累了吧?就这样进入梦中。相瑜这样想。
如所有的睡梦中醒来的人一样,她转头环视,发现所有的尘埃被牵扯着追随目光飞舞,如扫帚被挪动。她有些对这种奇异的现象入迷了。她四下转动头颅,挥舞起尘埃的扫帚。
相瑜摆动双臂,漂移了很长一段距离,这又是怎么回事?她迈动步伐,竟然在空中大跨步的腾跃。腾跃得毫不费劲。
为了验证与梦境的区别,她飘到屋角取下毛巾擦试脸庞,脸颊有接触感,不是梦!但脸庞也变得轻巧,仿佛颊骨之间的连接松脱开,一接触就变化了脸形,她担心起来:我还是自己吗?
她飘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有一张便于穿衣的立镜。正印出自己的脸,没有变,只是身躯似乎延长了,各关节更加灵活。
为什么我能这样?其它人行吗?超行就能这样吗?
她不自觉地想到超行,这是最近常有的事。眼帘一掀开,自己的脸就变成了超行的脸!超行的国字脸,五官疏朗,眉头张扬。正在镜子里诧异地注视。她长久地凝视着超行。
“你活着吗?”镜中的嘴形在变化,仿佛也在说:“你活着吗?”这肯定不是超行了,是自己的脸变化出来的。
“你要活着,该多好!”
“…多好!”
但这不是对话,是模仿,相瑜沮丧地换回自己的脸型。
能变成其他的人脸吗?如好朋友袅袅的脸。她闭眼,埋下头又猛然抬起,须臾之间真变成了袅袅的圆呼呼的脸。她闭嘴鼓一口气,镜中的袅袅也鼓起腮帮子。
能变成刘教授?猛然一甩头,定睛一瞧,镜中人真是刘教授的鸡皮脸,但是没有刘教授的眼镜和白头发。多难看。我不能变成他,变谁呢?想起书桌上有一本时尚杂志,封面就是当红的女星,被称之为美女蛇的女星。
她捧起杂志,瞄女星的图片,学她扭腰的POSE,走向镜子里的就是这位当红女星了。这种变化让相瑜满足:我变成明星了!她扭着腰如模特儿在房子的漂浮着走动。
是的,我会变脸!川剧也有变脸,巴人喜爱的川剧中有变脸的绝活。
说说川剧的变脸。川剧擅用对比强烈的油彩描摹夸张的眉眼,在须臾之间变幻出绿、蓝、红、黄、棕、黑、白、金等若干脸谱,表达出各式的悲喜嗔怒,观者无不震慑和惊诧。变脸技艺是川剧的一种秘而不宣的特技,一种复杂的技艺。以前会此技者传儿不传女,把变脸技艺作为命根子一般地传承。
遗憾的是现在梨园中有好财者违祖训,以此技开倌授徒。所以在渝州的茶倌酒肆多有变脸技艺的表演,变脸特技渐为人知,不过是抹脸、吹粉、扯脸的手法,都很普通。但有一种变脸的方法却失传了,就是运气变脸,表演者无须脸谱,本色的脸在台上随剧情的变化,一埋头一转身,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乌青,更奇妙的是脸型也随角色变化,或变圆或变方或者变成尖下巴,诸多变化却不依赖妆粉或色彩、不挂一张脸谱。在川剧的戏剧史上,掌握运气变脸的艺人只有屈指可数的一个人,可惜他已经亡故,后世无人能会。
相瑜想:我会变脸,而且变得比他们好!
她兴奋得想唱歌,刚起音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吟唱,一段熟稔得不得了的曲调不经意间就哼唱出来,声调之高音韵之悠长,缭绕在房间里颤动很长的时间,歌声是从自己的舌齿两边逸出来,没有歌谣,如哼如诉。停止歌唱后房间里还飘荡着一段曼妙的回音,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相瑜停下吟唱时,漂浮的现象消失了,自己的身体缓慢地降落下来,又站立在地板上。
是歌声支撑着自己漂浮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尘埃中微尘又散发开,灰尘的微粒焕发熠熠的闪光。
第十章 卖出雪宝钻
相瑜还有一件事要做,回青岛看望超行的父母,虽然是独自回去。相瑜要履行与超行的相约,见超行的父母。
青岛的出租车司机告诉相瑜:“孙家沟牛鸣村到了。”
她走下车来,发现站在一片空旷的工地前,远处有几辆挖掘机和推土车扑扑地吐出黑烟在来回穿梭,脚下的土地蓬松、坎坷不平。相瑜赶紧回头问:“我要到村庄不是工地。”
“肯定没错,这就是牛鸣村!”他一溜烟的跑掉了。相瑜茫然地四顾,有人正向她走来,她逮那人就问:“知道超全林住在哪里吗?”超全林是超行的父亲。
“你问对人了!我们是一个村的。正好我的车停在那边。走吧,带你去。”
拆迁,是近年常有的事。带路司机自称也姓孙,一路上他话多,喋喋不休地诉说:孙家沟拆迁了,村里人各显神通找房子分散开来住,超全林老俩口无路可去,就住在村外废弃的房子里,唉,眼瞅着天要冻了,老俩口子咋办哟!老头又是半瘫痪的,家里没有小辈料理诸般困难!
“你回来就好了,他们二老有救了!”
孙司机竟直地把她带到一个荒僻的山沟里、一幢破败的瓦屋前,掀开门帘,喊:“超行的媳妇来罗!”
一个瘦高个的老太从门帘里跌跌撞撞地出来,“呀!超行回来了?还带了媳妇来?”
相瑜握住老太的手,款款地喊:“妈!他…不能来,他让我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