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续春风-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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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整理一些资料呢。"秦晚烟略整了整桌上的稿纸,微笑道:"不瞒你说,我现今正准备着手写一部报告文学呢。"
"报告文学?"欧阳云飞有点讶异地望着她。
"是的。"秦晚烟点头道:"你也知道,相对于广大的贫困山区,个人的力量毕竟是十分微茫而有限的。来到秀水中学之后,我便计划以这里的大山为背景,写一篇能真实反映该地区失学儿童状况的报告文学,以期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和思考。只是这计划虽然美好,可实施起来却是颇为不易。一则我教学繁忙,二则此地交通极为闭塞,想掌握更多,更详实的第一手资料,皆要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而一些具体事例,也须得和当事人亲触,方才能放心使用。由于时日苦短,我去年断断续续经营了一年,却还是未能下笔,这也是我今年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儿的原因之一了。如今,在魏校长,白小朵,以及众多学生的帮助下,又承蒙教育局和当地政府提供的一些相关资料和数字,我方才有了下笔的决心。平日我虽也有些类似的文章见诸于报刊,但总未能以一种全面,具体的方式反映当地失学儿童的真实状况。此举若成,不敢说了却了自己的一个心愿,但于我这两年的支教生涯,却好歹总算有个交待了。"
"这就是了。"欧阳云飞听闻,不觉点头道:"怪不得你和白小朵如此频繁地深入各个村寨,原来却是为了了解更多真实的情况。"
"更多,更详尽的材料,却是魏校长提供给我的。听说我要创作这部报告文学,他竟是比谁都要来得高兴和热情。这一年来,他的足迹踏遍了秀水镇的山山水水,光是提供给我的原始素材就有厚厚的三大笔记本。"秦晚烟叹道:"他实是一个视山区教育事业为生命的有识之士,其悲天悯人,泽被苍生的情怀,远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你这般全身心的付出,却也不输与他了。"欧阳云飞注视着秦晚烟恹恹的面容,叹道:"早知你们如此呕心沥血,惨淡经营,我去年真就该来了,虽然能力有限,但给你们跑跑腿,打打下手也是可以的。"
"现今却也不迟啊。"秦晚烟柔柔地笑了起来,"你既如此义气,明日便陪我去一趟内厝村吧,别的不说,便是瞧在这碗面的份上,你也该陪我走上一趟吧?"
"这却没有问题。"欧阳云飞笑道,随即又怔怔地望着她,"你这病还未痊愈,却又去内厝村做什么?"
"我想去看一名学生。"秦晚烟轻声说道:"一名一边跟我学吹口琴,一边悄悄流泪的学生。"
"内厝村离这儿至少有二十余里,不如,咱们改日吧?"欧阳云飞迟疑道:"我瞧你脸色不好,这般来回奔波,恐是病情又要加重了。"
"这却不碍事。"秦晚烟摇了摇头,低沉地说道:"她名叫孙桂枝,今年十六岁。这个夏天,她本已考上了县城的一所中学,只是由于家里贫穷,未能再续上学业。前两日,内厝村的学生告诉我,她这两日竟是要定亲,嫁到山外的一户人家去了。我想前去瞧瞧她,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样。"欧阳云飞点点头,却又担心地看着秦晚烟,"你这般病着,能行吗?"
"怕是迟了,我再也见不着她了。"秦晚烟看着他,眼里已泛着一层淡淡的泪光,"她极少与人接触,终日沉沉默默的,可每次回到学校,却总要往我的厨房里偷偷放上一些新鲜菜蔬之类的东西,她实是一个柔静而又善良的女孩。"
注视着她脸上的神情,欧阳云飞暗叹一声,心里隐隐然却也有着一种酸酸涩涩的滋味。
"既如此,你且早些休息。"他站了起来,对秦晚烟说道:"明早我起来熬粥,吃过之后,咱们便就前往内厝村吧。"
却说白小朵周末回家看了一趟父母,第二天回到学校,却总也不见秦晚烟和欧阳云飞两人的身影,问过在校的一些学生和老师,竟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两人的行踪。待得做好晚饭,她左等右等,却也总不见人影,看看天已漆黑了,她焦灼之余,正待出去寻找,忽见秦晚烟和欧阳云飞两人低着头,神色默然地走了进来。
"你们两人却是去哪儿了?"惊喜之余,她不禁对两人大声说道:"一整天也没见个踪影,没的把人急死了!"
欧阳云飞摇摇头,并不言语。秦晚烟怔怔望了她一眼,突然伏下身,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这么了?"白小朵不由走上前去,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关切地问道,却只见她脸色煞白,双眼红肿,形容竟是说不出的憔悴惨淡。
咳了一会,秦晚烟直起身子,看见白小朵关切地望着自己,她不由勉力一笑,说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和欧阳先去吃饭吧。"
说完,她慢慢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那身影,竟是说不出的苍凉和虚弱。
"她这是怎么了?你们到底去了哪里了?"白小朵掉头看着欧阳云飞。
"这却是有点麻烦了。"欧阳云飞一把扯过白小朵,低声说道:"内厝村有个叫孙桂枝的女孩,不知你认识不认识?晚烟听说她要被许到山外去了,心痛之余,定要前去瞧她一番。不料我们来到她家,却竟是花炮齐鸣,高朋满座,原来今天偏生就是她定亲的好日子。那孙桂枝一见着晚烟,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师生俩抱头痛哭了一回,她到现今还没缓过劲来呢,你且去劝劝她吧。"
"你却是要死了。"白小朵一听,不由急声说道:"她病了两天,你不劝她好生调息倒也罢了,竟还巴巴的和她去什么内厝村,她这般多愁善感之人,受得了那样的刺激么?"
说完,她转身便向秦晚烟的屋子走去。
"你且等等。"欧阳云飞赶上两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交予她道:"这是方才经过卫生院时开的药,你一并拿去吧。"
"亏你还是她的老同学呢,一点也不知道疼惜人!"白小朵一边接过药包,一边数落道。
及至来到秦晚烟屋里,却只见她静静地坐在桌前,神情怔怔然的,脸上犹还留着依稀的泪痕。
"偏你这么多的心眼。"白小朵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咱们学校有数百名学生,秀水镇有数千个孩子,你若一个个都这么牵挂,你牵挂得过来么?难道,你当真要把自己的心呕出来不成?"
秦晚烟无言,只是望着白小朵的眼睛又红了起来。
"秦老师,我也是山里的孩子,也请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少为你操点心,好不好?"白小朵见秦晚烟一付伤心欲哭的模样,心疼之余,不由大声说道。随即又是去倒水,又是去拧热毛巾。
"小朵,我瞧见那个男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秦晚烟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只花了三百块钱,便订下这门亲事了。"
白小朵一怔,呆呆地望着秦晚烟,她的眼睛也不觉红了起来。
"我问孙桂枝愿不愿意,她不说话,只一味地抱着我哭。"秦晚烟流着泪说道:"我找到她的父母,愿意拿出这笔钱来帮她退了这门亲事,谁知那男人不许,我和欧阳还想再说,却被他叫人赶了出来。"
"这不济事儿。"白小朵立即摇头道:"你信不信她父母收了你的钱,转眼又把她许给另外一户人家?这种事在我们山区经常出现,你又哪里有这么多钱填补这个窟窿?"
秦晚烟拭着泪,沉默了下来。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能见到人。"白小朵叹声说道:"山里人穷,女孩也就不值钱了,经常有沿海地区的人到这山里面来买人,也就数百,上千元的价钱,从此就生离死别,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而其后的命运,更是想也不敢去想了。"
秦晚烟听闻,泪水不知不觉又涌了出来,随后,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我瞧你病得不轻。"百小朵忧虑地看着她,"你且先上床躺会儿,我去厨房煮碗热汤面进来,临了咱们再吃药。"
"你别忙了,我现今胸口闷得慌,什么也吃不下。"秦晚烟也觉得全身倦怠,神情恍惚,便依言在床上躺了下来,"况且,厨房里也没有面条了。"
"你若这般下去,明儿我便和魏校长说去,咱们秀水中学可真不敢留你了。"白小朵看着秦晚烟闭着眼睛,一付依依无力的模样,不禁叹声说道:"你怎的就这般痴心,全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呢?"
"大姐,我自感冒一回,你却在这里自惊自扰的做什么?"秦晚烟抬起身子,弱弱地望着她,"莫非你百毒不侵,从不生病的么?既便我真回去了,恐怕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吧?"
"不说了,不说了,你且请躺回去吧。"白小朵一把按下她,笑道:"便知一说到回去,你便要来劲了。我就纳了闷了,你母校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让你委屈成这样?"
"你去吃饭吧,我且躺会儿。"秦晚烟重又闭起眼睛,说道。
白小朵来到厨房,却看见欧阳云飞呆呆地坐在灶台前,神情木木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又怎么了?"白小朵不觉问道。
"我熬了一锅粥,待会看她吃也不吃。"欧阳云飞郁声说道。
"听晚烟说,你们被人赶将出来了?"白小朵笑看着他。
"这事莫要再提了,没的令人伤心。"欧阳云飞叹道:"若论真实情形,当真是一出人间惨剧。那极热闹的场合,师生俩却是抱头痛哭,一个哀哀恸恸的,一个悲悲切切的,直是把全村人都惊动了,内中有两个她班上的女生,瞧见她们秦老师伤心痛哭的模样,便也上前来相抱着一起大哭,这般惊天动地的场景,还能不被人赶将出来么?"
"这也就是在内厝村,若是在我们旧塘村,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白小朵恨声说道:"这方圆百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秀水中学的秦老师被人赶将出来呢!"
"可不就是么?"欧阳云飞说道:"当时便有十余位学生家长上前理论,只是这事势无可挽,终究是无可奈何的了。"
"你们方才上卫生院,医生是怎么说的呢?"白小朵问道。
"情形却也还好,不过是普通的风寒感冒。"欧阳云飞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道:"关键是这里,这一路上回来,那泪水竟就没有停止过。"
"她就是这般心软,见不得世间一点苦难。"白小朵叹道:"多少回和她下乡,哪次不是这般流着泪回来的?"
"所以以后别让她下乡了,不然,当真是对她不负责任了。"欧阳云飞仿佛横下心似的说道:"咱们两人也得坚持原则,不能回回都听她的主意。"
"你拦得了吗?"白小朵叹道:"再说,你别看她现今悲悲切切的,可到了明天一上课,却又神情恬淡,面带微笑地走进教室,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我就没见过这么柔弱而又坚强的人。"
两人说着,那粥早已好了,白小朵盛了一碗,对欧阳云飞笑道:"还是你这个老同学送过去吧,他乡遇故知,这病不定更快好些也未可知。"
"说实话,今天我是不想再见着她了,没的心里难受。"欧阳云飞却摇头道。
"也没见你这般矫情的人。"白小朵笑着说了一句,径直端着碗往秦晚烟屋子里去了。这边欧阳云飞自行热了饭菜,自己坐下吃了起来。便在这时,学校教初中历史的叶老师却又进来相邀他去打牌,欧阳云飞现今哪里还有心思?不禁找了一个借口捱塞了过去。他嘴里虽然说得惨烈,可当真吃过晚饭,他却还是第一时间就来到秦晚烟屋里。
"大哥,现今八点不到,离第二天还早着呢,你却又进来做什么?"白小朵正在伺候秦晚烟吃药,瞧见欧阳云飞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