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皇-第2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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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山僧这等草野群氓,亦早知有今日矣!但九重严邃,此心无路可达!”
“朕,不明……”
“哼哼!正因你不明,害却天下苍生,败尽大唐声威!新鬼烦冤,旧鬼悲哭。作人君似你那般始,如此终,又何须求食苟延残喘于人世!”
皇帝似被人当头一棒重重打来,头晕眼花,倒退数步,一下跌坐在大槐石阶上。
皇帝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独自坐在槐庭小院的石阶上。移动的日光斜射着他,浑身被那汗水和尘埃缠裹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披着西斜的阳光,一步步向石阶上迈去,走近那粗大的老槐树。
他停下步来,回转身去,朝贵妃憩止的宫院,失神地望着。
“作人君似你那般始,如此终,又何须求食苟延残喘于人世!”
他收回目光,朝树上望去。
那缀满绿叶的枝岔在头顶上空伸展开去,高不可攀。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粗大的树身上。
良久,他又转过头,再度朝贵妃憩止的宫院恋恋难舍地望去。
“作人君似你那般始,如此终,又何须求食苟延残喘于人世!”
他浩叹一声,揭去了皇冠。一头银发,被夕阳染得惨红。
他猛地挪开了自身与大槐间的距离。
“大家!”
就在他要狠命向大槐树撞去时,却被人拦腰抱住了。
是高力士。
皇帝闭上双目,两行泪水,从闭阖的眼帘下倾泻而出。
高力士也无声地抽泣着。颤抖的身子,慢慢儿滑到了皇帝足下。他跪抱着皇帝双腿,抽泣着,竟至呜咽出声。
“唉……”
“奴婢奏请……启驾!”高力士强忍悲泪,奏道。
“卿,派一可靠之人前往荆州,”皇帝却陡然敕道,“为朕祭奠曲江之灵!”
“臣,领敕!”
临近丑时,皇帝銮舆及侍从,才走完四十五里路,从咸阳来到了金城县。
金城县令和该县百姓,早已闻风逃去。当西逃的皇帝一行抵达金城时,一些长安及京畿州县的百姓,或步行,或骑马,逃到了金城。本该靖道护驾的六军将士,竟忧急不堪地拦阻那些惊惶奔窜的人们,打听京中消息,讯问自己家小所在街坊的状况。力士看在眼里,愁在心中。他忙着在金城西驿馆里安顿皇帝贵妃,分不开身。这驿馆里的一应物器,也被逃走的驿馆吏佐人役席卷一空,高力士想找一支蜡烛,也未寻到。好在尚有一钩残月,萧瑟地孤悬半空。高力士只得和小鸭儿、仙音、念奴借着这一缕凄凉清光,搀着皇帝、贵妃摸索着走进一间仅存一铺不可移动的土炕的上厢房。贵妃一见炕床,便一歪身子,枕在念奴怀间,昏沉沉地入了梦乡。高力士正要设法安顿皇帝,不料从外面传来一阵打骂声。力士一愣,皇帝嘶声对他敕道:“卿不必在此为朕安顿了,且去看看从官及六军栖歇处。”
力士会意,又对小鸭儿、仙音示意后,转身出了上厢房,寻声摸索而去。经过东配院时,见皇子皇孙们纷纷曲踡在庭院地上睡着。借着稀微的月色,终于从横七竖八的人堆里寻得寿王李瑁,汝阳王李K远饲纳盗思妇浠埃嘶ハ喾鲎牛胱甙肱赖兀蛏舷岱咳チ恕�
“哼!你等如此行事,与那逆贼何异!”
一转过东配院,便听见杨暄咻咻怒骂之声,剌耳地传来,力士急得呻吟起来,也不管足下高低,撩起汗尘巴巴的袍衣下摆,就向前奔。奔过联接东配院和后厅的廊道,只见后厅正房阶前,立着十来个六军卫士,阶上,分明是韩国、秦国二夫人和户部侍郎杨暄。杨暄指着阶下卫士越骂越凶:“我就不信,连点沐浴热汤,你们也不能给两位夫人办到!分明是想象安禄山那样,要反啦!……”
“杨侍郎!……”高力士气急败坏地喊着,阻止杨暄,但杨暄却并未听见似的,一掀袍袖,露出胳膊来,随之哗地声从腰间拔出佩剑,怒不可遏地骂道:
“不杀尔等,尔等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是得杀他一、二!”
“杀尽也难解恨!”
在两位夫人的赞同声里,杨暄朝阶下卫士劈头砍去!
“呵!……”
“杨侍郎!”
一剑劈下,只听一声惨叫,月光里,六军卫士慌忙去扶中剑之人。高力士一头奔到,厉声喝着杨暄,又顺势一推,把杨暄推向阶上。
“高大将军!汝……?”两位夫人先是一愣,接着便忿忿然地申斥起高力士来,“他等如此无法无天,你和玄礼,也该严加拘束才是!”
“大将军,我等奔波一日两夜,连口热汤也未喝上,这兵荒马乱的,我等到哪去寻两位夫人沐浴净身的汤水!”
高力士见一名卫士已被杨暄刺得膀背流血,正要安抚几句,将他们劝走,谁知一名卫士却陡地大声怒喝那申辩的伙伴:≮我们备用网址:。。≯
“和他等理论什么!我等不是鸡犬,岂容人想杀便杀!走,扶回营去,找陈老将军去!”
“对!走!”
“唉!卫士们!……”
六军卫士纷纷立起,扶着受伤者朝厅门走去,手忙脚乱的高力士,正要阻拦劝解,谁知杨暄又仗剑骂道:“哼!找来老匹夫能把杨爷怎样,我眼下就把尔等斩绝,看谁敢来道我不是……”
骂着,杨暄向厅门追去。
“唉!户部侍郎!”高力士都快哭出来了,他拚命阻拦暴躁狂骂的杨暄。
“陈希烈、崔隐甫、牛贵儿迎降了胡贼,那么,京师定已落入贼手无疑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头未卸盔,身不卸甲,马未离鞍,手柱大刀长柄,靠着一株大树。身旁,近卫亲兵,象一堆烂泥似的卧倒在地,老将军焦急地思虑着,“六军将士从百姓口中闻知此事,无不为家事忧心如焚,怨恨之心愈来愈烈!老夫又如何才能统领六军,护驾西幸呵……”
“老将军!”
“老将……军!”
“呵!怎么了?汝为何浑身血污?”十来个六军卫士,扶着一个伤者,哭喊着,跪倒在他的面前,把亲兵和六军卫士纷纷惊醒,都拥了过来。
“是被杨侍郎砍的!”
“呵?”老将军怒容满面呵了一声!
“娘的!他杨家把天下弄成这样了,还耍什么威风!”
“我等父母妻儿已在逆贼的刀下作了冤鬼,她娘的还在想在荒山野地沐浴安逸!”
“你手里是什么?木头刀儿么?他敢砍你,你就不敢砍他?”
“住嘴!”气得须发乱颤的老将军,听六军将士竟愤怒鼓噪起来,骇得四肢发麻,勉强支撑着自己,喝止众人。
“老将军,你怎么只管命我等‘住嘴’,就不敢道他杨家一个‘不是’?”一名卫士强项质问起来,我六军卫士和天下官民谁不知道,那安禄山狗贼,正是以‘诛国忠、清君侧’的名号,兵发营州的!扬家正是败我大唐的祸根,也是害得我六军将士抛父母、弃妻儿、家破人亡的祸种!……”
“他父子兄妹,无一个是好东西!”
“汝等住嘴!住嘴!住……”
“老将军,事到如今,他还敢任意杀我弟兄,辱我将士!实话禀告老将军……”
“汝住嘴!”
“老将军若不为我等做主,奏告今上,惩此国贼,我等就……”
“怎样?”
“我等就跪死在你的面前!”
他一头跪下,紧跟着,六军将士也跪在地上,似一片被风刮倒的芦苇。
“将士们,请起!……”
“老将军不允其请,我等便跪死在此!”
“众位将士!”陈玄礼潸然泪下,扶着大刀长柄,长叹道,“国忠为一国之相,祸由彼起,他却一味将平逆之事视为儿戏!今幸蜀计出仓促,你等所受之灾,所经之苦,老夫一一尽知!只是眼下逆兵其势猖獗,我等应以护驾安然幸蜀为本分!孰功孰过,只等日后圣裁!若众位将士此时定要逼玄礼行此不明大义、惊扰圣躬之事,老夫也只有以死相答了!”说着,他摘去头上铁盔,也一头跪了下去。
“嘿!孰功孰罪?等得到那时么?”六军将士愤愤地说。“若老将军不替我们作主,我们就只好……”六军将士起身纷纷退去。
“老将军,兵士已退去。”亲兵们扶起了老将军说。
“退去,退去还会回来,……”他胸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怒火,“老夫正苦于六军难以统帅,杨氏父子兄妹,飞扬跋扈辱逼六军!是可忍,孰不可忍,那杨氏一家实是祸胎!祸种!不劝主上早日除去,只怕六军将士要闹事了!待老夫奏告主上!”
“老将军,你去何处?”
“……呵!主上,绝不会允我之奏的!但事已不可延误……”他止住步履,焦急筹谋着。突然,他有了主张。
高力士好不容易才劝住了杨暄,并命宫女们搀着仍骂声不绝的韩、秦两国夫人入房安眠。他气喘吁吁,走出厅门,沿着左厢房阶沿,去驿外找陈玄礼商议如何安抚受伤六军卫士一事。
“殿下,老夫也是计出无奈,方来哀恳殿下!……”突然,从左厢房内,传来陈玄礼苍凉激愤的禀告声,“若求銮舆平安幸蜀,不除祸因,老夫实不敢言后事!”
听陈玄礼对太子说出这种话来,高力士双腿发软,好似掉进了冰窟。
“殿下!”老将军呼吸急促地禀奏,“殿下若不助老臣之力,谏今上割恩正法,将祸因除绝,若京师先陷、逆贼血洗长安之讯传来,六军哗变,老臣想要护驾幸蜀,只怕万万不能了!……太子殿下!”
太子一声长叹,房内寂然无声。
厢房门前人影一晃,高力士看见老将军抹泪而去。
“苍天!”
望着陈玄礼蹒跚而去的身影,高力士不禁合什向天祈祷。但当他仰起面来,望着那半轮残月时,却不知该向上苍折祷什么。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鸡啼。高力士打了一个寒颤。
大唐玄宗天宝十五载六月丙申之晨,到了。
“此……是何地?”
“启奏大家,驾到马嵬驿!”
“马——嵬——驿?”
“正是!请陛下驿中暂息。”
“今日动身,才不足二十里行程,怎么前军又要歇息!”
右相气哼哼地询问。
高力士一听右相的声音,心里便是一阵哆嗦。他让小鸭儿和念奴、仙音等搀扶着皇帝、贵妃进入驿馆,自己留在右相身边,默默地望着右相。经历大变故的大唐中书宰相,依然乌纱端戴,紫袍煌煌,座下鞍鞯锃亮;身后的户部侍郎杨暄,那气色也一如平素般油光水滑。不知为什么,堂皇的杨家父子,总让内侍监长官想起御厨们养在九龙缸中备烹的肥嫩鲜活的鱼儿来。他想回答右相的问话,告诉他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遣羽林将官向他急报,前军正在排解一事,请圣驾暂在驿中歇息,同时还想规谏他父子一番……但他只是简单地对右相道:“堂老还是稳住后队从官吧。六军将士仓促随驾出京,一路饥乏交加,就让他们在此歇息一会再走……”
“哼!京师已陷敌手,玄礼老儿还如此拖捱,万一……我寻这老儿去!”右相盛气凌人地骂着,朝坐骑猛抽一鞭,便和儿子纵缰向前军寻找陈玄礼去了。
“堂老!”
“阿翁!”高力士惨然色变,奔上去焦急呼喊,谁知念奴却一头跟上来,拖着他,“娘娘要阿翁看看:这驿馆旁边的佛堂依旧在否?”
“驿旁佛堂?”
“就是竹丛里的那座佛堂呵!娘娘说倘若还在,她要去礼佛一番!”
“唉!念奴……”
“阿翁,娘娘是想为三郎和大唐社稷的康宁,向佛祖祈祷!……”念奴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