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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部分

唐明皇-第123部分

小说: 唐明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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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路而来,他却耳闻目睹了一些使他既怀疑又担心的事情。

首先是在汴州歇足时,听见客店中有刚从咸阳来的客人私下议论说:宋相爷曾于望贤宫劝驾不忙东封泰山,以免扰民劳民,而皇帝一怒之下,竟罢了宋相爷的首辅之职!对此,二十八子半信半疑。若说此事是真,皇帝怎么又会把西京留守的重责,托付给宋相爷呢?再说,封禅这桩盛典,古来是兴国之君,告成功于天地神灵的壮举。当今天子正是兴国之君,十三年来,已建立了中外瞩目的丰功伟业,宋相爷难道会看不见、听不着么?官府的露布不是说得明白:宋相爷是因年高岁大之故,罢为开府仪同三司,而改由张相爷总理中书的么?

出得汴州,愈靠近都畿道界,在路途中,州、县城内,客舍酒肆里,二十八子听到不满于本次皇帝东巡的话儿,就愈来愈多了。一些人说:“你们去看看从西京到东都的数百里路间,人畜遍野,装载今上东巡所需器物的胡奴车、辎车,连绵不绝。真象老人们所说的隋炀帝下江南的光景啊!”接着有人叹息:“看来,刚刚装了点粮食的备凶仓,又要见底儿了!”还有人担忧:“我家五丁抽了四丁去赶车驭马,明春的庄稼怎么办呢?”

“难道真有宋相爷劝谏之事?那么宋相爷的话可真说中了。”听着这些议论,兴致勃勃赶向东都的二十八子,不觉迟疑起来。他望着手中的鸟笼,踌躇着,“是去献鸟,还是归乡呢……”

说也凑巧,恰在此时,他在郑州客店里,却听到两位带着书僮的士子说出一桩近闻来,又使他兴致重发。

两位士子说:最近皇帝在东都上阳宫内审查封禅仪程时,特地将礼部侍郎贺知章召来问道:“前代封禅玉牒之文,何故秘而不宣?”贺知章回答说:“君上或有密求于神仙,故不欲他人知之?”听了贺知章回答的玄宗,笑着对百官道:“朕此番东巡封禅,一者为告成功于天地,二者为苍生祈福,祈天神地祇,普降富贵于我大唐官民,何必秘之!”说罢,当场出示玉牒,令贺知章对百官宣读。

“今上思虑得十分周全啊!”听到士子议论的二十八子,叹服不巳,“大唐能有今日,却也靠天地神灵护佑!明君为我等再祈福于天地神灵,怎可和昏君隋炀帝的荒淫兽行,同等观之!二十八子啊,走快些,早日向明君献上这对对珍禽吧!”

他又畅快地上路了。

但是今天,刘家庄潜伏的这种不安的空气和老人对外来者那怀着戒惕的目光,盘根询底的问话,以及发现他确系一介布衣的时候,大为改观的态度,使二十八子想起了曾被朝廷花鸟钦差使臣逼得发疯了的汴州猎户们密谋造反时的种种情形。也是对陌生人的戒惕的眼光,也是对官家的仇恨态度,也是不让外人窜入本庄的尴尬情状……加上沿途风闻来的各种不满、怨恨的议论,二十八子坐不住了。机灵敏感的猎户头儿,用左手扼着空飘飘的右袖,紧张地忖度起来:“要想法打听清楚才好!这通洛门,是今上东巡的必经之路,不能让这些好人儿,干当年我干过的蠢事!”

可是,刚想到这里,二十八子却又禁不住哑然失笑了,“二十八子啊,你有些走火入邪了吧?东都城下的百姓,还不如你个边远州县的小猎户?他们还不知道今上是明君?不知道,他们会重返故土来么?操什么心,快寻个地方把鸟笼收拾好,等着主人家回来,喝碗热汤,舒舒展展困一宿吧。”

庄主刘定高,年纪并不大,今年才四十出头。

可是他却是刘家庄人眼中、心中的长者。

正是他,在十五年前睿宗景云年间,领着全庄人,冲向通洛门内,把霸占了他们全庄地产,害得全庄人沦为乞丐的慈惠禅寺的恶僧们杀伤多半后,又带着全庄人逃向关外,在营州境内安了身。年轻、聪明而又勤谨的刘定高,和契丹百姓很快结成了好友。他领着本庄逃户教契丹百姓耕种田地,编织竹器,打造铁木农具;契丹百姓们则赠送马、牛、羊等牲畜给他们,并请求部落酋长收留了他们。直到八年前——大唐开元四年,听说明君在位,国势好转,思乡情切的刘庄百姓,请求年轻的庄主能潜回国中,探探究竟,刘定高也正有此心,便带着几个叔伯兄弟,渡过白狼水,再渡滦河。刚入平、蓟州境,便听见皇帝如何选贤任能、如何不顾有危皇族之忌而吃蝗救灾、如何惩治亲族中的仗势不法之徒……百姓们的争相传颂,事体的详实生动,把他们对故国的戒心,变为急切渴望落叶归根的思乡之心;临近京畿道,皇帝破例大耕籍田劝农,皇后亲蚕劝桑的事又频频传到他们耳中。激动不已的刘定高等人,日夜兼程,来到了西京。刚到近畿县境,那处处锻铸锄镰的锤声、火光,那一派派春耕热潮,既使他们依恋忘返,又催促着他们早日归来!很快,他们返回了移居之地,领着全庄人,含泪和异族弟兄告了别,驾着马、牛车,开始转回故土,重建家园。当他们这批逃户刚刚进入长城,看到经过四年治理的关内初兴风貌时,他们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当他们回到刘家庄的那一天,齐齐涌入通洛门,看到过去受太平公主庇护、横行东都、害得他们庄破人亡的慈惠禅寺,早已被今上敕令折毁,改建为慈惠坊时,他们被这沧桑巨变深为震动,纷纷望着皇城方向,挥泪叩呼“万岁!”……

八年过去了。

凭着全庄人起早摸黑的苦干,一座座虽然简陋但却体现着生机和希望的房院,又在刘家庄的废墟上重新出现,皇帝对逃户们减免赋徭的敕令,以及贤相们建议不崇武功、屡劝农桑的措施,不仅使空置已久的含嘉仓城重新开锁启门,装入了清香扑鼻的米粟,就是刘家庄各户庄民,瓮中也有了隔夜之粮,屋子里传出了机杼之声。

但是,也就是这时候,朝廷下达了皇帝东巡封禅的诏书。刘定高也和刘庄的庄户一样,对封禅是怎么回事闹不清楚,便向庄塾里的先生打听。那先生找出一本书来,边念、边解释给庄户头儿听。从庄塾先生那里,他才知道大凡四海清平,五谷丰登之世,皇帝便要“登封告禅”,也就是向天神地只奏告自己帝业的功成。

“这是千古难逢的盛典啊!”老先生解释了正题之后,对庄户头儿感慨颇深地说,“就在本朝,虽已经历数代数君,可四夷同来、百官奏请封禅的除了今上一朝,就要数太宗爷之世了。”

刘定高听了,连连点头:“依我等看来,今上也确实和老人们常说的太宗爷差不离:真是兴国强民的仁明之君啊!这封禅之事,也准会热闹非凡啊!”

“是啊,庄主试想:今上御驾亲经各道、州、府、县,宗室贵胄、文武百官随王伴驾不说,四夷邻国、远邦使节也要随驾东巡。光车骑仪仗,非数百里地面,就排列不开……”

“哟!”听到这么大排场的庄主,以他庄稼人的精细、务实,立即有些惊异地叫起来,“这么大的排场,这样多的人畜,光一餐,就得把含嘉仓城的仓房,吃空一两座啊!”

“一两座?”老先生听了庄主这声惊叹和这番计算,也喃喃地算计着说,“听说含嘉仓城里有四百多座仓窖,每座可藏粮五十多万斤;一两座,百来万斤……该不止吧?你说的还只是米粟,庄主啊,今上和那么多的达官显宦可不象你我,光吃米粟就能度日的呵!”

那还用说!还得美酒、山珍、海味……可别的不说,光说这米粟,一天就得吃空五、六座仓窖!听说含嘉仓城的四百座仓房,有一大半还空着的呢!那么,还差那么多的米粟又从何处来呢?庄主预感到了什么,皱着稀疏的眉毛,不吭声。

庄塾先生原本还畅想着即将目睹的盛典,但听庄主这么一算,看到庄主此时的神情,也大扫其兴了。大约正是庄主这番计算让他悟到了什么吧?他“哦”了一声,说:“难怪太宗爷老是不从众议,不愿封禅呵!”

“啊?”庄塾先生的话,把刘定高吸引过去了。

“是呀,”庄塾先生回忆着说,“从贞观五年起,群臣便屡请封禅,但太宗爷总是说:‘自隋炀帝失道,四海横流,百王之弊,于斯为甚!朕今恭承大宝,日夜思治,不敢言康宁;今虽海外无尘,朝阁初振,但旷田荒野尚多,远未家给人足。尚怀疚愧,岂可言成功!’直至贞观十五年,太宗爷才勉强答应东封……”

“啊?贞观十五年太宗爷也曾去封过泰山?”

庄塾先生摇摇头:“结果并未成行。”

“怎么啦?”

“就在宣告皇帝东巡封禅不久的当年六月,有彗星扫过太微帝星,太宗爷认为是天告其警,即下制停封东岳了。”庄塾先生又想了一会,才对刘定高说,“直到贞观二十一年,群臣又极谏,太宗爷才又下诏东巡封禅。谁知当年八月泉州海溢,人畜死亡不少,太宗爷下诏罪己说:‘德薄功微而欲追誉前代明君,是自满也!“满招溢”,朕知之矣!’又下制停罢东封。”

刘定高听了,又惊异、又纳罕地追问说:“后来呢?”

“终太宗爷之世,到底也没有东巡封禅!”

“或许,老天也会显点什么灵,劝阻一下今上吧?……”听了庄垫先生的话,不吭声气的刘定高,暗自揣想着。

可是,偏偏老天什么灵也没有显,皇帝的御驾就幸临到了东都。随着菊花怒放,万国使节,四夷酋长都纷纷向洛阳汇聚;近日,王公贵胄,文武百官也接踵而至。从西京到东都数百里路间,真如庄塾先生所说的,排列、遍布着东巡封禅的车辇、人畜……

刘定高担心的事出现了:先是都畿道下了文告,要增收租庸,征调壮丁、健畜。刚刚有了隔夜之粮的刘家庄,囤里的米粟被官府搜刮一净;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男丁,赶着庄上不多几头牛、驴,由都畿道的差役驱赶着,编入杂役队,为东巡大队运粮送水。刘庄人虽然心里发愁,但却还并不怎么生怨。连和官家拼过命的庄主刘定高也想:“上天都没有吭一声,只怕天神也觉得今上比太宗爷还强,该封禅哩!管他的,明君在上,还愁空了的囤不会重新装满米栗?庄上的人丁不能兴旺?牲口不会多起来么?”

可是事情还没完。

就在刘定高把男丁们送出庄口后不几天,他找来全庄各家老人,商量了渡荒的法儿,同时要各户人的女眷都下地去,休得误了农时。就在第二天,出了大祸;他自己的女儿,和几个堂姐堂妹,下地耙泥播麦种,突然一伙外邦的马队冲向田中,把她们糟蹋了!刘定高闻讯率着庄里不多的老弱男人、举着锄头、钉耙赶到时,那伙人早已狂笑着策马冲入了通洛门。刘庄的几个女子都已奄奄一息。他的女儿断气前骂着“小杀”才使刘定高知道作恶者是突厥可汗毗伽这帮人!

气得半死的刘定高,在全庄人的哭声中,奔入通洛门,找鸿胪寺的官员告状,鸿胪寺的官员转呈东都留守李林甫。李林甫下令说:“突厥为四夷之首。今上为抚四夷,畅然东封,已允毗伽和亲之请,以作安抚四夷大计。不准刁民以儿女子故,伤损邦交!”刘定高被重笞四十,赶出了留守衙门!

刘定高带着鞭伤而归。闻本庄出了惨祸的男丁们也愤慨地回到庄里,在姐妹们的新坟前号啕大哭。刚刚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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