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千山-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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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已经被陈英起撞坏的大堂大门,远远看到府衙大门处直立的孙庭先的身影和模糊的笑容。金铁交击中,一大队顶盔贯甲手提陌刀的武士在杨耀岚季韦俨带领下,分从孙庭先身后越众而出。方才被陈英起威势震慑的那些红巾军此刻更是感觉到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森森杀气,只听叮当之声响作一片,庭院中的红巾军一个个抛下武器,蹲在了那风雨之中。只见这队整齐的武士小跑着冲了过来,雨点打在亮晃晃的铠甲之上,弥满细细的雾气,如珠串般的雨水从头盔上流下,配上这些武士冷酷的眼神,却让这些武士看上去更是杀气冲天,威势逼人。
李畋站在堂上,猛然大喝一声:“给我杀……”。堵在门口的那对亲兵立刻调头应敌,而围住蒋锐侠的那十来个亲兵也同时暴喝一声,立刻发难。蒋锐侠武功并不高强,眼看几个大汉向自己挥刀扑来,调头就向几个曲长站立的地方躲去。迎着蒋锐侠的是个三十左右的多须大汉,正是新投奔张鹰的流民首领,新任曲长石望胤。石望胤看到蒋锐侠往自己身后躲避,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否闪开;他不想得罪张鹰等人,可蒋锐侠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可说和他也十分相似,难免心中不存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当下他就僵立在原地,任凭那刀光剑影在身前身后绕飞。
大门口传来连连惨叫。一路当先左劈右砍的正是当年号称淮王部下第一陌刀手的季韦俨,身边跟着两人也是陌刀高手,三人组成一团冲在这群甲士前锋,张鹰亲兵虽然也都是老兵出身,武艺不俗,可却比不上三人配合的那么默契。张鹰亲兵往往挡住了上面,则拦腰有刀砍来;拦住了下面,当头又是风声啸啸。转眼间,拦在季韦俨等人面前的亲兵就倒下去十来人,而蒋锐侠部下却只有寥寥几个伤者,而没有任何一人被杀。
李畋此刻沉不住气了,站在台上跺脚大骂道:“狗子,你没有脑子啊,别人转你也跟着转?周天桂,你就不能先挡到后面去?管豹,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动?想造反阿?石头领,你闪一闪啊”。随着李畋的喊叫,那队追杀蒋锐侠的陌刀手更加慌乱,加上蒋锐侠毕竟猎人出身,武功不好但身手却十分敏捷,而堂中又汇集了所有天鹰营的军官,张鹰的亲兵也不敢无所顾忌;而大堂门口的惨叫更是让他们心神不宁,所以竟然十来个人就是无法追上蒋锐侠。而孙庭先的利箭却不时越过人群,干净利落的将这些追击者一个个突然射倒。
这是个混乱的时刻,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季韦俨带着的锐字曲正极力向堂内前进试图解救蒋锐侠,而张鹰的亲兵则在李畋的催促下希冀在季韦俨靠近前杀死蒋锐侠,诸飞燕梅文隽等人则在暗中阻拦着这些亲兵的步伐,而符彦澜李惕锋等人却又不好出手攻击同袍落个骂名,也借机将昏厥在地的真文节救了出来;大堂中还不时有从厅外射进的流矢落下,也充满被杀的人的惨叫。整个宁阳府衙大厅此刻的混乱绝对不亚于一场盛筵。
“好了,够了,都给我住手……”,一声暴喝,一直高踞堂上的张鹰猛然站了起来,紧绷的脸红如重枣,也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愧。蒋锐侠听到张鹰怒吼,当下停止跑动的步伐,立在原地抬头怒视张鹰。张鹰和蒋锐侠二人目光相触,张鹰立刻偏开头去,望向他处。看到堂中张鹰亲兵都犹犹豫豫的停了手,形势突变,蒋锐侠的部下越来越多,李畋长叹了一口气:“妇人之仁,大势去也,奈何……”,当下重重跌回椅子之中,闭目不语。
季韦俨推开几个还堵在门口的张鹰亲兵,带着人冲了进来。跑到蒋锐侠面前,季韦俨上下打量了蒋锐侠一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伤着,来得及时”。刚才跟在季韦俨身后和季配合的那两人看到蒋锐侠当即纳头就拜,口中呼道:“宗开芳陈承镕参见头领。”他二人正是方才蒋锐侠所力保的前淮王余部,这两天来他二人也知若不是蒋锐侠一力担保,他二人早死于红巾之手,故对蒋锐侠甚是感激,听闻蒋有难,作战也颇为卖力。
蒋锐侠苦笑一下,扶起宗陈二人。这时孙庭先从院外赶了进来,杨神秀朱隽琅二人也被从被骗幽禁的地方解救出来,而陈英起更是被掺扶起身。张鹰站在堂上,看着陈英起大腿上鲜血淋漓,关切的叫了一句:“公寻,要紧吗?”。陈英起顺口回答了一句:“大哥放心吧,没什么,这点小伤,还废不了我……”。习惯性的说完这句话后,陈英起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看着堂上的张鹰,眼中却闪出了晶莹:“为什么?大哥?这是为什么啊?”
张鹰叹息了一声,没有回答陈英起的话,看着此刻堂下对持的双方,还有倒在地上呻吟的亲兵,张鹰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无力感。眼神慢慢延伸,终于再次和站在大堂正中的蒋锐侠对上;面对着这熟悉而愤怒的眼神,张鹰再也无法掩饰住内心的苍凉和失落,口中萧瑟无奈的说道:“公义,现在该是你报仇的时候了……”。说完这话,张鹰立刻转身不再看着蒋锐侠。而此刻距离张鹰最近的臧质谅却看得清楚,此刻的张鹰似乎突然老了好多,从来笔挺的背却也佝偻起来,嘴唇微微嗫嚅着,似乎还在念叨着:“对不起,兄弟……
孙庭先转头看看蒋锐侠,却看到蒋锐侠嘴唇不停颤动,双手互握,那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呈现淤青之色而蒋锐侠却浑然不觉,愤怒如火的眼神盯着张鹰背影,却似乎变得越来越柔和。等了一会,看着蒋锐侠依然没有反应,孙庭先心中已经决定替蒋锐侠消除这个隐患,当下“呼”的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瞄准了此刻站在堂上的张鹰后背就欲放箭,这时蒋锐侠突然伸手过来按下孙庭先的箭,眼睛却深深汇聚在背对他的张鹰背影之上,口中一字一顿地道:“我绝不把自己的兵刃向着自己的兄弟……”。孙庭先不禁愕然,回头望着蒋锐侠,却看到蒋锐侠质朴忠厚的脸上现出的决绝:“是的,我永远不伤害自己的兄弟,哪怕他曾经背叛过我……”
向着张鹰深深的鞠了一躬,蒋锐侠毅然转身大踏步向着厅外而去,走到门口,蒋锐侠的脚步顿了下来,终于还是没有回头,随着一声“大哥,保重”,蒋锐侠人已踏进风雨之中。
张鹰蓦然回身,蒋锐侠的挺直身影已经消失在那漫天的风雨之中,越来越模糊,却又似乎越来越清晰,悄然之间,张鹰这个堂堂七尺汉子,那泪水却糊满了他的双眼……
“公义还是一个人呆在帐里吗?”,孙庭先拉着周海羡,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草地上的积水,走到立在城南老营的大帐门口,向肃立在帐门守候的杨神秀和朱隽琅二人问道。杨神秀无奈的耸了耸肩,向里面努了努嘴,孙庭先叹息了一声,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周海羡。周海羡轻轻撸了撸颌下的胡须,点点头。孙庭先回身猛然一把掀开了大帐的帘子,大踏步地走了进去。周海羡随口对杨朱二人道:“你们守好了,我和越秀进去好好规劝规劝他们;留点神,醒目点,有什么事立刻通报我们,现在我们和张鹰所部已经势成水火,又还在一个城里,可要十二万分的小心在意才行”。杨朱二人点头称是,周海羡方稳步走了进去。
大帐里一片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周海羡眯着眼睛,借着从门帘缝隙里透过的那缕阳光,半天才看清楚,蒋锐侠一人呆呆的随意坐在帐篷的角落里,而孙庭先则站在门帘旁边,也是那么安静着。周海羡对这笼罩在大帐中的这种沉闷压抑十分不适,反手就将那大帐后帘掀开,顿时大雨初歇后的灿烂阳光透了进来,立刻将大帐里映照的亮晃晃的。
蒋锐侠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晃花了眼,立刻将手挡在面门之前,片刻方能开眼看清门口站着二人,正是孙庭先和周海羡。蒋锐侠偏过头去不看二人,口中道:“越秀,沐波,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的安静安静吗?我没有事,你不用劝我,我挺的住……”
“你挺得住,可是锐字曲挺不住了……”,孙庭先突然开口,言词犀利。蒋锐侠听的一怔,回过头来不解的看着孙庭先。孙庭先脸色十分难看,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蒋锐侠,口中说道:“公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是,被自己信任的兄弟出卖,谁心理好过。可是,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自怨自艾的时候,也不是你可以缩在这里安慰自己的时候。你要知道,你不仅仅是蒋锐侠,你不仅仅是那个卑鄙小人的兄弟,你还是锐字曲的头领,你还是这一千多人的首脑。现在大家需要的不是你的自责或者是你的悲哀,现在大家需要的是你来告诉我们,我们要怎么办才能活下去,怎么办才有出路……”。连珠炮一样一口气说到这里,孙庭先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不由停了下来。
看着蒋锐侠有点茫然的看着自己二人,周海羡知道蒋锐侠一时之间还没有从那悲哀中脱离出来,还反应不过来孙庭先所说的意思,当即解释道:“公义,现在既然我们和张鹰他们翻脸了,如果不快点离开,他们一旦后悔,那可就要发生冲突,没有人可以保证我们一定能胜;再说,即使能胜,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实力大损,得不偿失的事情啊。”
孙庭先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即使张鹰真的良心发现,不和我们作对,以刚才在大堂里大家的所作所为,我们也不可能再和他们走到一起了。所以,以后我们必须脱离天鹰营,那以后何去何从,是独自行动还是投奔他人,可都必须计划好了。而官兵就紧追在我们后面,相信来的很快,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了。”
蒋锐侠此刻才算听清二人说的是什么,脑袋里突然清晰起来,刚才还缠绕在心间的悲哀立刻被他抛开。霍然起身,蒋锐侠看着孙周二人,大声道:“好,这件事,关系到我锐字曲所有人等生死,必须好好计议。我看就让曲中所有什长以上军官都来参加,大家共同决定后路如何?”
孙庭先一拍大腿,道:“好,正该如此。本来我就是想建议你召集大家一起讨论,毕竟关系大家生死,若不齐心,以后路就难走了。好”。周海羡也是对蒋锐侠刮目相看,毕竟蒋锐侠身为主官,无论他做了任何决定,属下除非抗命反叛,否则都必须遵守,完全可以不让部下参与这样的决定的。
蒋锐侠嘿嘿傻笑一声,吐吐舌头,现出一副憨厚的样子道:“我可没有想到那么多,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可拿不了主意。嘿嘿,君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说到这里神色一黯。孙庭先理解蒋锐侠心情,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毕竟是一曲之长,也得有个一曲之长的样子,不要老是想着别人替你拿主意,自己也要学会有个担待的。既然你现在是曲长,是我们所有人的头领,等会召集大家的时候,该听的听,但该拿的主意,你也要果断。知道吗?”。蒋锐侠忙点头受教,周海羡在一旁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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