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千山-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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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九爷死了,鲁九爷死了……”,周围还活着的红巾顿时一片大哗,纷纷大嚷起来。几个彪悍的红巾悍不畏死地向长须曲长扑了上来,而散布在周围的那些官兵也大叫着迎了上去,缺口处喊杀声更加震天动地。
那就守护在缺口下的魁梧军官大吼一声,亲自带领着百来名兵士沿着那塌方的坡道向上冲来。这股生力军的加入,顿时将那些最后拼命的红巾的勇气完全击的粉碎。再也顾不上抢夺自己头领的尸体,残存的红巾纷纷向城外跑去。
“当当当……”,从城墙外红巾的营寨里隐隐约约传来锣鼓敲击的声音,冲上来的那些红巾军如同退潮一般向缺口外撤去。长须曲长缓缓地抬头,看到那占据着那瓦砾缓坡最高处的那个箭手最后也慢慢的从隐身的那个石碓旁闪了出来,手中箭矢闪着寒光。几个贸然冲锋在前的官兵旋即被他一一射倒,余下的官兵都惊惧地瞪视着这名可怕的箭手,缓缓向上逼去。那箭手在瓦砾堆中却显得动作轻松,几步纵越,已退到斜坡中半。
“你别走,留下名来……”,长须曲长努力睁开已被血洇住的眼,放声大叫道;但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箭手渐渐的退下斜坡,扬长而去,风烟中飘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我乃云山蒋锐侠,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吧……”
“路太守路大人,情况怎么样?天最还挺的住吗?”,一个四十岁许的中年官员急匆匆地从城里街道上快步而来,身上所着的五品官服已经一片烟熏火燎,看不出本来颜色;颌下胡须也被火烧的只剩几个胡茬,早就没有了那份从容。
开始亲率官兵冲突城墙塌方之处的那魁梧军官站在瓦砾堆里,听到喊话却没有回头,眼睛仍呆呆出神的望着城外那空地上正在重新集结的反贼,顺着翻腾的灰尘和紧促的脚步,听着锣鼓和号角声声,他的脸色在血汗下更加严峻。一把将手中的刀插入砖瓦堆中,路姓军官低头看着被血浸透的这个缓坡,沉声道:“耿大人,是惊开无能,恐怕今天就是我天最府能够坚持的最后一天。耿大人,我现在就让人护送你出城吧。贼子没有水师,这邻衣江上还有退路;耿大人,你我并未交接,你这就去吧。我路休景感激你的气节,但我路休景接手天最的时候这是一个好城,我交出去的也必然是一个完整的天最。我不会和你交接的,耿大人,你就不要再留在这个危城里和我一起完蛋了……”
中年官员耿思俭惨然一笑,被炭黑沾染的脸露出洁白的牙:“路大人,我耿思俭既然选择了与天最共存亡,就不会做那临阵逃脱的苟且之事。此事休在提起,还是想想如何才能打退这些反贼为是。”
长须曲长嘿嘿冷笑一声,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糊满的血块,朝地上狠狠仍去,口中冷声道:“打退反贼?现在城墙都已经破了,我们也死得没多少人手了,大家都填在这里好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路休景啪的一拍刀柄,刀声嗡嗡震荡。回头,路休景对着长须曲长怒喝道:“郭知琢,你给老子住嘴。有什么好说的?跟随我们多年的弟兄都死在这里了,难道你还想独活不成?”。郭知琢闻言冷冷一笑,伸出舌头来来回回舔着唇边的干涸的血,直至显露出正常的肤色;从鼻中重重发出嗤的一声以示不屑,郭知琢顺手提起那支伴他多年沙场的钢枪,一步一滑的向坡顶爬去。
一阵风沙刮过,耿思俭的眼睛迷朦了。作为一个文人,他想这有朝一日名垂青史;可当自己毅然选择留下护城时,这种血腥的拼杀却与他心目中想象的豪情壮志相差甚远。但他不后悔,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有对错之分。耿思俭强自挺着瘦弱的身子,越过这些阻路的巨石城砖,向弥漫着血腥和烟尘的战场过来。
路休景淡然地看着城外忙碌的敌人,一股股的炊烟在敌人的阵地上飘升起来;看来一时半会敌人不会再次进攻了,路休景突然感觉到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到了一块染满红白的城砖之上。耿思俭困难的爬了上来,气喘吁吁,终于也行到和路休景所在的位置,耿思俭长出一口大气,翻身和路休景坐到了一起。
路休景斜眼瞟着这个看起来颇为文弱的文官,心中倒越发起了敬佩之情。此人不避危难,率着仅仅百人就敢突城而来,这份勇气确实让他这个老牌军人也无法轻视;而这些红巾战力之弱,也确实让人难以想象。若不是整个天最府里残军不足千人,恐怕他早主动出击,将这些乌合草寇赶到邻衣江里喂鱼了。
顺手从战甲下内衣兜里摸出自己的太守大印,路休景将这颗篆刻着“天最府”的铜章递到耿思俭手中。耿思俭讶然的看着路休景;路休景嘿嘿笑了笑,道:“既然耿大人不走,总要有个名份吧。现在我们就交接了,多年以后史书里提到我们这场战斗,总还要写上个天最太守耿思俭大人与城携亡吧,免得大家都觉得这个天最是坏在一个武夫手里,也算是为自己留点私心了。不过耿大人,你恐怕还要多谢我呢,否则,史官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你为好。你是文臣,若我这个暂代太守的武夫还不给你太守之位,百年之后,谁又搞得清楚,说不定你我之间还要有人落个懦夫的骂名呢。算了,还是我这个武人来吧,你说如何?呵呵哈哈”。笑声里多有酸楚,片刻就停歇下来。
耿思俭翻来覆去的看着这颗太守大印,脸色苍白,沉默半晌,方对路休景道:“既然如此,那耿某就敬谢不敏了。”
路休景转身看着远方,大手摩挲着插在地上的大刀刀柄,语调萧瑟:“我常常在想,我路休景也算是多年征战之人,看到了多少死亡,见惯了多少血腥,还以为我这样的人是个阎王不收的人呢,想不到,今天我终于知道我的葬身之处是什么地方了。城墙已破,聊尽人事吧……”
耿思俭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此时此刻,又能说什么呢?路休景叹一口气,右手握着刀柄,慢慢的将刀又抽了出来。刀刃上的血迹由于砖石棱角的刮擦而被拖出长长的痕迹,露出刀锋的寒光。耿思俭仰头看着站起来的路休景高大身形,叹息一声;路休景高大的身体迎着阳光,整个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本该是雄伟壮阔的景象,可看在耿思俭眼中,却怎么都感觉到有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呜呜呜……”,城外的红巾反贼军中又响起了牛角号的声音。十多天的战斗已经让所有天最的官兵都知道这是红巾军进攻的标志。路休景一跳而起;郭知琢长声大叫;没有受伤的官兵敏捷的选择着自己的战斗位置;受伤的官兵也尽力挣扎而起,瞪着血红的双眼,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这最后的战斗。
骄阳如火,炙烤着这血腥的大地……
“是那个姓蒋的小子。嗯,怎么回事?好像不一样了……”,郭知琢迎着中午刺眼的阳光而不得不咪缝着的眼睛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次进攻当头的正是上次最后退去的那个箭手;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随在那箭手身后的那群与以前交手的对象完全不同的红巾。这次随着他而来的那些红巾却似乎更加训练有素,居然是排着队形不紧不慢的向着缺口而来;而走在最前面的那排人手中全部提着弓箭,还带着慢慢的两个大箭壶,走路的动作似乎都被那沉重的箭壶拖累而显得慢腾腾。而箭手身后紧随着的是一大群手提厚背宽刃的军中制式陌刀的批甲大汉;这群大汉的步点随着后面的一个随军而行的腰鼓手有节奏的敲击而整齐的踩踏着,似乎是在接受检阅一样颇有耐心。而在这群陌刀手后面,则是一群身着玄光铠甲的黑色重骑,高举着锋锐的长槊,静静的肃立在后,那阴沉沉的黑色如同死神一样给人莫大的压力;在那群黑色重骑四周则散布着几十骑白衣轻骑,手中弯刀寒光如雪,竖立在胸前。这支军队人数并不多,总共不会超过五百人;但是除了那清脆的鼓点和偶尔马匹沉重的喘气声,就只有一种可怕的静默;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远远超过开始猛冲乱打的几千狂热红巾,让所有劫后余生的守城官兵都感觉透不过气来。
郭知琢左手使劲拉着自己胡须,揪下一缕,顺手抛开,口中咧咧道:“妈的,这些兵绝对是受过正规兵士,肯定不是这些红巾草寇。操,这次搞大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郭知琢背后响起:“铮玉,你不用瞎猜,肯定是反王淮王的残余部下,投奔到这些草寇的队伍中去了。都是手下败将,怕个什么。不过看来是一场恶战啊……”。郭知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顶头上司路休景上来了,《小说下载|wRsHu。CoM》顺口道:“路大哥,看来这次是我们的最后一战了。嘿嘿,我也累了,就让和这些够分量的家伙打个痛快吧,不死不休了,总好过杀那些种田的泥腿子。”
路休景露齿一笑,白生生的牙齿在血红烟黑的脸上显得颇为诡异而滑稽:“不错,今天大家就都痛快一场吧,兄弟们都在下面等着呢。这么多年了,也算活够了,是时候了,老郭,我们一起吧。”
郭知琢正要回答,这时下面的鼓点突然停止。拍在头排的那些箭手突然停止了脚步,将随身带着的两个箭壶呼拉一下扔到面前,然后各自弯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
这时郭知琢突然看到那领头的蒋姓箭手似乎在对着他咧嘴而笑,不由心中怒火升起,跳出避身处就要开口怒骂,路休景在旁已经大叫一声:“蹲下……”。下意识地向下一蹲,一只利箭无声无息的从郭知琢头上掠过,扎进了旁边的碎石碓中。“操,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郭知琢出了一声冷汗,口中大骂起来。路休景却回头大吼道:“都给老子躲好,谁他妈的被射死了老子拔了他的皮……”
那蒋姓箭手看样子是在首次试射,以确定角度力道。只见他回身对这那群箭手大声吩咐着什么,片刻间,那些箭手都用力开弓,箭头斜指天空。只见那人手突然决绝斩下,顿时满天的箭只带着刺耳的叫啸越过长空,向着斜坡上躲着的官兵飞来,马上就是一片惨叫。虽然这些弓手人数不会超过百人,可是动作却绝对的迅速;预先放在面前的箭壶里的箭矢在飞速的减少,而飞蝗般的箭雨将整个斜坡高地都统统覆盖,如同细心的农夫将自己的田地一点点的耕犁。转眼间守在斜坡上的人员就死伤了大半,余下完好无损的已没有几个。
“妈的,我们的弓箭手呢?都死到哪里去了?随老子一起到城楼上去”,随在路休景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大吼着,向斜坡后猛烈的挥动手臂,示意城里所剩无几的几个箭手提上弓箭随他一起到城墙缺口处去。看着对方似乎无穷无尽的箭雨,那些弓箭手显得十分犹豫,有两三个甚至站在那里身子直哆嗦。那年轻军官见到那些弓箭手畏惧的样子,勃然大怒,翻身跳回去,擎出单刀就顺手劈翻当先两人。余下弓箭手顿时大骇,手忙脚乱的就向城墙两边爬去。那年轻军官顺手提起一个被他砍翻的弓箭手的大弓箭囊,看准缺口乱石堆中一块巨大的城砖构成的死角,冒着飞射而来的箭雨,飞跑而去。
路休景看到那年轻军官几个跳跃,闪过好几支直奔他而来的箭矢,连滚带翻的终于隐藏到那死角处,不由大叫道:“梁庭豹,好样的。给我压住他们”。那年轻军官将身子靠在大石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