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民国大文人-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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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谊】
1917年,胡適到北大任教,讲授“中国哲学史”课程。原来教授此课的是陈汉章,他讲了半年才讲到周公,而胡適将哲学史拦腰砍断,直接从周宣王讲起。这种讲授方法让学生们极为震惊,“骇得一堂中舌挢而不能下”(顾颉刚语)。一些学生认为胡適是在“胡说”,不配登堂讲授,蓄谋将胡赶下讲堂。但顾颉刚认为胡適的讲法颇有道理,但又不能完全拿定主意,于是请同宿舍的、在学生中大有威望的傅斯年去听一听。听了胡的课后,傅告诉同学们说:“这个虽然读得不多,但他走的这一条路是对的,你们不能闹。”胡適这才脱离被赶的险境。傅斯年去世后,胡適深情忆及:“我这个二十几岁的留学生,在北京大学教书,面对着一班思想成熟的学生,没有引起风波;过了十几年之后,才晓得是孟真暗地里做了我的保护人。”
初入北大,傅斯年是黄侃的得意门生,深受黄侃等几位北大守旧派国学大师的赏识,被人戏称为“黄门侍郎”。但自从结识胡適后,傅便投向新文化阵营。陈独秀一度对傅表示怀疑:“这‘黄门侍郎’傅斯年,可不是细作吗?我们不能接纳他,不能理他!”胡適反对陈的说法:“凡用人,即使有疑,也不用怀疑,何况孟真这种人!”
五四运动爆发后,出现了“‘新潮社’社员傅斯年、罗家伦被‘安福俱乐部’收买”的传闻,傅、罗二人十分沮丧。胡適却对二人极为信任,他发表《他也配》一文为学生辟谣:“‘安福部’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收买得动这两个高洁的青年!”
1919年,胡適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出版,一时轰动,再版8次,发行近2万册。傅斯年却写信给老师敲警钟道:“我在北大期中,以受先生之影响最多,因此极感,所念甚多。愿老师终成老师,造一种学术上之大风气,不盼望先生现在就于中国偶像界中备一席。”1926年,傅斯年再次对胡適评价此书,认为从“长久价值论,反而要让你的小说评论居先”。
三十年代初期的北大,胡適、傅斯年和叶公超三人被称为“三驾马车”。有人说,凡事以胡为领袖,傅、叶则是哼哈二将。
胡適的弟子罗尔纲说:“有朋友问过我:‘胡適最尊敬的朋友是谁?’我不能确切的回答……但是,当朋友问到我:‘胡適最看重的学生是谁?’我就立刻回答说:‘傅斯年。’”1934年,胡適撰写《说儒》时,傅常来与他探讨。罗尔纲虽听不清他们讨论什么,但他能听到傅斯年“左一句‘先生’,右一句‘先生’”,声音恭敬顺从。罗说:“我所见任何一个胡適的学生来见胡適,没有一个同傅斯年这样的。”
1934年,刘半农去世后,北大中文系急需教员,文学院院长胡適便出面向“史语所”借罗常培救急。傅斯年立即同意,为了配合罗的工作,他还为罗配备了助理,三年后,罗的助理竟达到三人之多。谁知,人借出后,北大迟迟不归还,傅只好写信给老师说:“莘田兄‘借出三年’,可谓‘久借不归’,无专任研究员老是‘借出’之理也。”但北大还是不愿归还,最后,傅斯年只好将罗从专任研究员改聘为通信研究员。
抗战爆发后,蒋介石希望胡適到欧美各国求助,支援抗战,但胡適坚决不愿在此危急时刻离开,坚持与南京共存亡。王世杰只好请傅斯年帮忙劝说,傅与胡商谈多次,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胡適深为感动,这才答应出国争取国际支持。
蒋介石曾请胡適出任国府委员兼考试院长,为了劝动胡適,他请傅斯年吃饭,傅向蒋力陈胡不能出山的各种理由,此后,由于蒋的坚持,傅只好致函胡適,但却不是劝其出任,而是劝其辞谢。在信中,傅说:“与其入政府,不如组党;与其组党,不如办报。”“借重先生,全为大粪上插一朵花。”胡適听从其意见,以北大同人反对为由,婉言谢绝。
抗战胜利后,“史语所”迁回南京。为庆祝回迁,傅斯年大摆宴席,胡適亲往道贺。何兹全回忆说,那天宴会上,“史语所”“家属、小孩都有,很热闹。傅先生在讲话时说:‘人说我是胡先生的打手,不对,我是胡先生的斗士。’”此语引起哄堂大笑。
朱家骅邀请傅斯年担任北大校长,但傅坚拒,并推举胡適,颂扬胡“经师人师,士林所宗,在国内既负盛名,在英美则声誉之隆,尤为前所未有”。由于胡適在美国未归,便由他任代理校长。傅斯年在致夫人俞大綵的信中说明任代理校长的缘由:“北京大学可以说两头着火,昆明情形已如上述,究竟如何自联大脱离,大费事,正想中。而北平方面,又弄得很糟,大批伪教职员进来。这是暑假后北大开办的大障碍,但我决心扫荡之,决不为北大留此劣迹。实在说这样局面之下,胡先生办远不如我,我在这几月给他打平天下,他好办下去。”
代理北大校长时,傅斯年曾对邓广铭说:“胡先生是‘性善’主义者,有时不能听他的,如果事事都按他说的办,非把学校办糟不可!”胡適也承认,傅的旧学根底比他好,才气比他高,办事能力比他强。
【龃龉】
傅斯年并非鲁迅的学生,但他创办《新潮》杂志时,曾得到鲁迅的支持,两人有过书信往来。鲁迅对《新潮》赞赏有加,对傅的文章赞许连连。傅斯年对鲁迅也很是推崇,对《狂人日记》更是赞不绝口。在张东荪撰文攻击鲁迅时,傅撰文对张进行回击。
鲁迅对傅斯年也颇为维护。《时事新报》反对新文化运动,由沈泊尘画过两小幅漫画,第一张画出一副侉相的傅斯年从屋里扔出孔子牌位来;第二张则是傅正捧着一个木牌走进去,上书易卜生夫子之神位。鲁迅见后大不以为然,此后对于《学灯》(《时事新报》副刊)就一直很有意见。
留学归国后,傅斯年与鲁迅同在中山大学任教,二人一度过从甚密。但当傅斯年提出准备聘请同窗好友顾颉刚来中山大学任教,鲁迅顿时大发雷霆:“鼻(顾颉刚)来,我就走!”但傅仍坚持将顾请到中大,并采用折中方法,让顾先到外地购书,暂缓到校。鲁迅得知后,立即提出辞职。傅斯年深感委屈,到主持校务的朱家骅处大哭,并和顾颉刚一起提出辞职。校方左右为难,学生们则表示三位先生都不能少,朱家骅只好硬着头皮出面调停,但鲁迅丝毫不退让,声称与顾势不两立。鲁迅在给友人的信中愤然道:“我到此只三月,竟做了一个大傀儡……傅斯年我初见,先前竟想不到是这样的人,当红鼻到此时,我便走了;而傅大写其信给我,说他已有补救法,即使鼻赴京买书,不在校……现在他们还在挽留我,当然无效,我是不走回头路的。”最后,鲁迅辞职离校,回到上海。
孰料,傅斯年后来也与好友顾颉刚反目。顾颉刚喜欢独立研究,他对在中大担任行政职务感到厌烦。1928年,顾准备应燕京大学之请,到燕大任教。傅斯年得知后极为恼火,骂顾忘恩负义,二人大吵一架。
二人对筹办中央研究院“史语所”,也各执己见。顾颉刚之女顾潮说:“傅斯年与父亲两人各有一番设想:傅氏在欧洲7年,甚欲步法国汉学之后尘,且与之争胜,故其旨在提高。父亲以为欲与人争胜,非一二人独特之钻研可成,必先培育一批人,积叠无数材料加以整理,然后此一二人者方有所凭借。两人意见不同,而傅氏脾气暴躁,不免有家长作风,父亲亦生性倔强,不能受其压服,于是两人始破口相骂,幸赖杨振声等人劝解而止。”
此后,二人开骂,甚至发展到几欲肉搏。最后顾颉刚决定退出“史语所”。“史语所”的成立大会,顾颉刚也没有出席。这次事件,宣告了傅、顾关系的正式破裂。
后来,傅斯年在北大办文科研究所,曾想延聘顾颉刚为研究所教授,但顾拒绝受聘。傅斯年大为光火,派人责顾道:“燕京(大学)有何可恋,岂先为亡国之准备乎?”顾颉刚回道:“我入燕京为功为罪,百年之后自有公评,不必辩也。”
陶孟和与傅斯年素来不和。1941年10月,陶孟和与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全体人员,也迁到四川李庄。由于没有住所,陶便向学生傅斯年乞求:“张家大院之房,务请拔几间给社所暂用,顷社所已去十余人。”但傅根本不予理会。陶只好和李庄的士绅协商,将社科所的人寄居在有空房的当地人家中,直到第二年春夏,才在附近找到落脚点。
傅斯年有时门户之见过重。抗战期间,社会学家吴文藻及弟子费孝通在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创办了民族学会,另立山头。傅斯年认为吴等人违背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的爱国原则,写文章大肆批驳,并给中研院代理院长朱家骅写信说:“夫学问不应多受政治支配,固然矣。若以一种无聊之学问,其想影响及于政治,自当在取缔之列。吴某所办之民族学会,即是专门提倡这些把戏的。他自己虽尚未作文,而其高弟子费某则大放厥词。若说此辈有心作祸固然不然,然以其拾取‘帝国主义在殖民地发达之科学’之牙慧,以不了解政治及受西洋人恶习太深之故,忘其所以,加之要在此地出头,其结果必有恶果无疑也。”无奈,吴文藻、费孝通只能关门大吉。
【逸事】
傅家世居山东聊城,是鲁西名门望族。傅斯年的七世祖傅以渐是清代的开国状元,后累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曾祖父傅继勋官至安徽布政使,清末重臣李鸿章、丁宝祯均出自其门下;祖父傅淦少负才名,博通经史,能诗善画,精通医理,且长于武技。傅淦好交游,曾在北京结识大刀王五。时王五是一名镖师,使双钩,与傅淦多次比武,悉败在傅手下,遂拜傅为师。傅淦劝其改用大刀,遂人称大刀王五。
傅斯年的父亲傅旭安曾任龙山书院山长(即校长)。傅斯年13岁时,父亲的学生、刑部主事侯延塽回乡看望老师时,得知老师已去世,在老师坟前发誓一定要将老师的遗孤培养成人。因为侯年轻时家境贫寒,只能辍学去当学徒,傅旭安见其手不释卷,对他分外欣赏,将其带到龙山书院读书,日后得中进士。侯为报师恩,便将傅斯年送到天津读书。多年后,傅斯年无限感激地说:“我家非侯公无以有今日。”他常去看望定居济南的侯延塽,并寄钱接济,奉养终老。
傅斯年自幼聪颖,过目不忘,熟读儒学经典,他在同窗中年纪最小,但比他大的同学都向他请教。由此,他被称为“黄河流域第一才子”、继孔圣人之后两千年来又一位“傅圣人”。
少时,傅斯年文采斐然,同学中有写不出来作文的,便时常请他捉刀,酬谢是一个烧饼。傅常常写完自己的作业后,还能为同学写出几篇完全不同的文章来,但先生却知道肯定是傅代写,便开玩笑地对他说:“傅老大(傅斯年排行老大),你这次有没有换两个烧饼吃啊?”傅听罢窘迫不堪。
傅斯年读书十分用功,遇到不懂之字词就记下,随时向师长请教,有时找不到纸,便写在手上、胳膊乃至大腿、肚皮上。夏天一出汗,弄得浑身都是墨迹。
在天津读书时,傅斯年曾在英敛之家中借住,并与比他大三十多岁的英敛之成为忘年交。英敛之之子英千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