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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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陆雪征忽然生了兴致,大踏步走到陆云端身后,弯下腰就要把儿子抱起来。陆云端正在专心致志的泼墨,忽然收到打扰,就不耐烦的向后一拱:“爸爸啊,你不要闹,你去找哥哥玩,我正忙着哪!”
八月十五日
陆雪征大隐隐于市,在公馆内平安无事的度过时光。
他的生活很安逸,身心很平静,偶尔找一点消遣取乐,也玩的不过分。金小丰在一九四五年的新年前夕,并没有再闹病;而陆云端在能读懂小报之后,认为自己已然学成,便终止求学,终日只找些半新不旧的小人书来读,读完之后犹不甘心,用铅笔将书上图画尽数描绘下来,居然丝毫不差。
这年入夏之后,陆云端受了暑气,接连几天上吐下泻。白嘉治想方设法的买了许多零食瓜果过来看望他。等到白嘉治走了,他依靠着床头病歪歪的对他爸爸说:“唉,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我本来打算再也不理他呢!”
陆雪征拿着一条湿毛巾,坐在床边给儿子擦拭赤脚:“他现在还和你胡闹?”
陆云端动了动脚趾头,有气无力的答道:“反正就是讨人厌。”
陆雪征笑了,认为一个小崽子这样认真的思考感情问题,十分滑稽。右脚擦干净了,再去擦左脚,而陆云端就把右脚伸长了搭在父亲的大腿上——搭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蹬到了父亲的肚子上。
这时,金小丰走了进来。当着陆云端的面,他规规矩矩的在陆雪征身边弯下了腰,低声说道:“干爹,刚才外面来了巡警,说是通知大家明天正午准时收听广播。”
陆雪征攥着毛巾转过身来:“又出什么事了?”
金小丰舔了一下嘴唇,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颤:“听说……是日本投降了。”
陆雪征猛然抬头望向了他:“谁说的?”
“巡警偷偷告诉我的。”
陆雪征紧紧攥着毛巾,四肢百骸竟然有些僵硬木然。呆呆坐在床边,他一时如同坠入梦中,唯有一颗心跳的十分激烈,仿佛要从喉咙口直蹦出来。
陆雪征一夜未眠,一言不发。金小丰陪伴左右,也是沉默——沦陷区的信息总是闭塞,如今这喜讯来的太突然了,反而让人不敢相信。心事重重的熬到了天明,又熬到了上午,陆雪征早早就把一台收音机打开了,吱吱哇哇调的乱响。陆云端今天好了一些,周身上下只穿一条小裤衩,趿着拖鞋到处跑跳。陆雪征看他乱窜,一阵心烦,大声喝道:“要玩出去玩!”
陆云端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爸爸一眼,他不以为然的一撇嘴,果然踢踢踏踏的跑出去了。
到了十一点多的时候,丁朋五和俞振鹏开着汽车来了,两人各拎了一大篮子面条——他们也风闻了消息,而按照天津卫的习俗,有了喜事,是该吃一顿捞面的。
在这两人抵达之后,林逢春等人也络绎来了,带着瓜果梨桃,白嘉治还藏了一挂鞭炮。大家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一起进房守在了收音机旁。
正午十二点,电波传出消息,日本果然投降。
房内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的小仆人和大师傅也欣喜的笑叫起来。陆雪征满面春风的站起来,对着年轻的大师傅连连挥手:“去,去,小子,做捞面去!”
大师傅答应一声,扭头撒腿就跑。而陆雪征满心欢喜兴奋无从发泄,竟是就近拦腰抱起俞振鹏,对着金小丰扔了过去。金小丰端端正正的接住了人,转身送到了丁朋五手里。俞振鹏身体悬空,哎哎大叫,而丁朋五抱不动他,一松手就把他摔到地上去了。
白嘉治扭头冲出房门,一溜烟的穿过院子,从汽车里拿出鞭炮,单手拎着燃放起来。热闹的声响引来了陆云端。而白嘉治眼看鞭炮快要燃放尽了,连忙松手将残余一截向上一扔,而后转身一把就抱起了陆云端。
这回,他在陆云端的小胸脯上结结实实的咬了一大口。
陆云端疼的大叫一声,扬手打他。白嘉治满不在乎,抱着他快步跑回楼内。陆云端挣扎下地,正要向父亲诉苦,哪晓得陆雪征走过来弯下腰,在他那脸蛋子上也咬了一口:“儿子,日本投降了!”
陆云端怔怔的“哦”了一声——他是知道日本人坏,不过心里还是懵懂,因为几乎生下来就是亡国奴,八年抗战,他八岁。
然后他就这么懵懂着被许多人抱了,亲了,咬了。末了他躲在金小丰的身后,一手揉着脸上的牙印,一手搂着金小丰的大腿。
在满街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陆雪征吃过了一顿捞面。俞振鹏等人也不回码头了,一起出门上了大街——满街都是庆祝的人海。
陆雪征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和金小丰并肩坐在客厅内的沙发上,先是良久无言,后来忽然心有灵犀似的,扭头对视一笑。
陆雪征就这么笑着叹了一口气:“好,我总算能够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
他握住金小丰的大手:“其实这几年我也害怕,毕竟是上过日本人的黑名单,一旦旧事重提,我就还得再逃。”
他向后仰靠过去,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现在好啦……我不怕啦!”
金小丰望着他,就见他闭了眼睛,气息却是有些紊乱。抬手摸上他的面庞,指尖擦过眼角,感到了隐隐的湿润。
这时,陆雪征用手臂环住金小丰的脖子,把他搂到了自己胸前。
“我是想起了戴国章……”陆雪征依旧闭着眼睛,低声缓缓说道:“我们的人,在日本人手里死了不少。”
他轻轻抚摸着金小丰的光头:“你们大哥哥是个好样的,一直听话,懂事,从来不争不抢。他没的时候,才二十五啊。”
说到这里,一滴眼泪滑过了他的眼角。
金小丰侧脸贴在陆雪征的胸前,认真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小时候戴国章欺负过他,他不怜悯戴国章。
陆雪征抬手蹭去了那一点泪水,然后挺直腰板低下头去,望向了自己搂在胸前的光头。天热,金小丰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衫,衬衫衣领浆硬雪白,因为领扣没有系,所以领口大敞。陆雪征在他那后脖颈上亲了一口,又在他那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这时,电话铃忽然响了。
电话是杜文桢打过来的,杜文桢今晚要在家里大请客——他是经常请客的,不过往日从来不邀请陆雪征,因为陆雪征是非常不适宜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的,他请了也是白请。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他问陆雪征:“你来不来?”不等陆雪征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爱来不来!”
陆雪征握着听筒笑道:“我去了,你怎么招待我?”
杜文桢那边急匆匆的,仿佛是懒得和陆雪征多废话:“肯定给你饭吃就是!你来不来?”
陆雪征这回没犹豫,一口答应:“来!你这一把年纪的人了,我不能不给你面子。”
杜文桢和陆雪征就像一对冤家一样,听闻此言,当即答道:“既然知道我一把年纪了,你就该敬老!”
陆雪征哈哈笑出声来:“自从你办过五十大寿,我可是再也没揍过你,这还不算敬老?”
杜文桢当即骂道:“去你娘的吧!”然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欢腾
陆雪征前去杜公馆赴宴,在门口一下汽车就看到了正在迎宾的杜文桢。杜文桢穿了一身枣红长袍,胡须刮了个精光,背头梳了个锃亮,笑容可掬的面对八方来客。
陆雪征如今和他已经相熟,故而毫不客气,上前就发出了欢声笑语:“哈哈,老家伙,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嘛!”
他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幸而此刻周遭并无旁人。杜文桢听他出言不逊,立刻转为急赤白脸,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你四十来岁的人了你说谁是老家伙?”
陆雪征一本正经的逗他:“我还有好几年才满四十呢,在你面前还不就是个小弟弟?”
杜文桢听闻此言,心中极度不屑,当即“哼”了一声,想要做出有力的还击,一时却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言辞,故而两个鼻孔出了几次粗气,末了又“哼”了一声:“哎呀,你请进吧!”
杜公馆内已有许多宾客自由走动、谈笑风生。陆雪征辨认一番,依稀识得众人身份,都是沦陷期间洁身自好、历史尚算清白的社会贤达。贤达们不大认识陆雪征,陆雪征本人也并没有引人注目的气质,故而两不相干。陆雪征无意去凑那个热闹,径自找到了杜定邦说话。
杜定邦前一阵子生了病,许久没有出门,皮肤苍白的快要半透明。大热的天,他穿了衬衫穿马甲,一点汗意也没有。病怏怏的坐在陆雪征对面,他用细高单调的小嗓子,叽叽喳喳的讲述自己的病情。
待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飞快讲完一席话,陆雪征微笑着转移了话题:“贤侄,听说你爸爸上个月还打算给你提亲来着,后来怎么没音信了?”
杜定邦像个娇嫩的小姑娘一样,非常清脆的“嗯哼……”了一声,是一言难尽的忸怩模样。
陆雪征又道:“以我贤侄的人品相貌,只有你挑人、没有人挑你的,是不是你爸爸眼光太高了?”
杜定邦一听陆雪征夸奖自己貌美,就又害羞又得意的一笑:“嗯哼……谁知道呢……”
陆雪征忍笑扭开脸去——杜定邦是小长脸,五官没甚特色,鼻梁却是类似其父,相当之高。这个长相,若是高大富态一些,会是非常神气;可惜杜定邦仿佛男版林黛玉一般,所以看起来并不神气,只像小鸡。
这时,杜家两名仆人走进大厅,踩着椅子登了高,将一面极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粘贴到了墙壁上面。众人见了,不由自主的鼓起掌来。待到仆人退下去了,杜文桢陪同一名白须老者走进厅内,白须老者身边又跟着一名妙龄少女。杜定邦与少女四目相对,少女含笑略一点头,杜定邦却是木着一张小脸,并非动心模样。
这一行人越走越近,杜文桢快步上前,对陆雪征压低声音说道:“我说,你快把位子让给人家小姐!”
陆雪征果然起身让位,因见那姑娘健康美丽,所以心中又感到非常惋惜。这时白须老者上下打量了陆雪征,转向杜文桢询问道:“这位先生是——”
杜文桢立刻微笑介绍道:“这位就是陆雪征先生了。”
老者一捻白须,做了个惊讶表情,随即摇头摆尾的说道:“好!凭着陆先生当年的所作所为,老朽认为担得起一个‘侠’字。”
陆雪征连忙表示谦逊,言谈举止十分得体。杜文桢冷眼旁观,见他对谁都有人样,唯独时常挤兑自己,心中就越发不忿起来。
一时宴席开始,杜文桢占据首席,意气风发,高鼻子上油光闪烁,发表了一番激动人心的讲话。陆雪征坐在一旁含笑倾听,几乎快要隐于无形——他从头到脚都是平淡而顺眼的,没有一处能够引起旁人的好奇,所以虽然占据上首席位,但是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溜过去,全部集中在了杜文桢一人身上。
及至席散,宾客纷纷告辞。杜家父子亲自把陆雪征送出大门,而等候已久的金小丰立刻下车打开后排车门,两名保镖也随之靠近,护送陆雪征上车离去。
杜家父子并肩目送,杜定邦说道:“爸爸,陆叔叔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杜文桢叹了一口气:“他么,做朋友还是可以的,不过……”
陆雪征一路顺利到家,甫一进门,就被陆云端冲上来飞踹一脚,正中胯下。
金小丰随后进门,只见干爹夹紧双腿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而陆云端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是傻了眼的模样。
原来陆云端见父亲闲来常在空屋内踢那沙袋,于是也去效仿,手脚练得十分灵活。方才他看了两本打打杀杀的小人书,自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