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 作者:小秦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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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睡过去不久,怀里的温度忽然抽离了出去,敬帝等了一会不见他躺回来,还未来得及发脾气,有人就在摇晃他的手臂,小声说:“醒醒,别睡了,有东西给你看。”敬帝睁开了眼睫,幽暗的眸子渐转清明,闻於野忽觉心跳困难,他甩了甩头,险些受蛊惑地亲了上去。
敬帝大致上清醒了,他的嗓子犹带一点沙哑,问:“什麽事?”这声音悠悠荡进了闻於野的心底,令他才平复的心动又失了规律,他用左手拍了几下脸颊,拉著敬帝跑出帐外,一路小跑上了小山坡,指住了远处东方,雀跃不已地欢呼道:“你快看,日出了。”
云海浩瀚,烟气飘渺,在重峦叠嶂的地方,凝聚著一团红光,烧得得云霞橙黄一片。这派气象,祥和又充斥著希望。山野里四周仍昏昏暗,闻於野全心沈浸在美景,他噙著微笑,霞光映在他的眸子内,犹如溢满了类似幸福的光影。敬帝对他移不开视线,待到回过意识,已经吻上了他弯弯的嘴角。
日出东方,漫天霞光下的山坡,两个男人重叠的身影是如斯温柔,不甚清楚的身影,不知怎地却满溢著情意。在山坡下的侍卫,也都不禁怔怔在原地,看愣了过去。
七月中的时候,敬帝便很少在宁安殿留宿了。闻於野心想,大概是因为容妃的容貌恢复的不错,他的残指也令人提不起兴趣。敬帝还在慢腾腾的摸索,他的身体,就有了崩坏的迹象了。八月初,他的头发一缕缕往下掉,他尽量减少踏出房门,然後又过了十天,他的全身每根骨头都在发痛,每夜都痛得几欲呕吐。他的病,开始了。
唯一知道他有绝症在身的,只有关慎争。闻於野很担心他的小徒弟,有天夜里,他疼得只能缩在床上,等待剧痛减缓了,他意外发现小徒弟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麽,小脸上的表情使他心惊。那种仇恨憎恶的表情,闻於野猜测,这孩子在恨敬帝和容妃,因为他。
闻於野无数次想找关慎争聊一聊,只是这孩子太孤僻了,也太倔强,根本不给他机会。而到了八月底时,他已经无法下床榻了,切指的疼痛居然不至於让他痛呼了,反而觉得切了更好,他可以少受点苦。这段日子,敬帝不曾来过,闻於野隐约感到庆幸,总是想留个美好的印象给他的。
本来的月末相会,敬帝也没出现。事实上,他就是来了,闻於野也没办法赴约,他病得很重。只是,他还是有一点点的失望,也就一点点而已。他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徐桓了。
“对不起啊。”他倚靠在床柱坐著,十分真诚地想徐桓道歉,几句话都显得很吃力:“你这辈子,大概都没做过这麽恐怖的事,现在给你练胆子也好,哈,咳咳,咳咳,”他本想笑几笑以作宽慰的,结果却引来一阵咳嗽,徐桓急忙给他包扎好断指,帮他拍抚後背,实在憋不住地责问道:“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你忽然就病成这样?我为你号脉不下二十次,我都看不出问题出在哪儿,只是断指也不至於如此啊!”
闻於野咳了一小阵子,越咳唇色是越白,差点将徐桓急死之前,他才压制住了直逼喉咙的不适,模模糊糊地道:“我啊,先天不足,这是旧疾了。”徐桓这次不给他糊弄过去了,绝对有事瞒著他,他难得强硬地说:“闻於野,把老实话告诉我,别逼我去请陛下来盘问你!”
这用词作句的,闻於野瞬时哑然失笑:“盘问?那要升堂麽?”他还有心思在这儿打趣,徐桓怒得一掌拍在床沿上,吼道:“闻於野,你若不当我是朋友便直言相告,我今後绝不问你半句私事!”他真的要生气了,床上的病患著急了,这傻大个脾气不小,他连忙安抚道:“别,莫恼莫恼,开个玩笑而已,我告诉你便是了。”
他肯坦白,徐桓面色稍霁,听他低微的叹息,讲述了他从前告诉过关慎争的故事。闻於野把事交代干净了,徐桓只觉大脑轰鸣,他在床边来回踱步,不知所措地抓著头发,最後通红了双目,冲著床上劈头盖脑一顿大吼:“你这王八蛋!这麽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我!你,你这混蛋,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徐桓的叫骂哽住了,他握紧了拳头,愤恨地擦掉泪水,“你在害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早和你说有什麽用?只是多一个人为我担心罢了。”闻於野解释道,鼻子也在发酸,他深呼吸几次转换情绪,等到酸楚消失了,才尽可能温和地说:“我这关是过不去的,你别不信,我现在要是放下挂念,这口气立刻就断了。”
徐桓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也忘了哭了,只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生怕惊扰了他,满含痛苦地问道:“我能做什麽?你告诉我,我一定做到。”闻於野是真有事求他,虽然对不起他这番友谊,可这事一定得做。他把想法如实托付给了徐桓,徐桓听完堪称噩梦的要求,他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闻於野,你故意的吧?一开始就算计好的,你就算著让我给你切指挖心的,对吧?”
闻於野静望了他小晌,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吻,道:“徐桓,我真当你是朋友。”徐桓僵持不了,他颓然地捂住了脸,苦笑著说:“做你的朋友要有够狠的心,我真希望你别当我是朋友。”那样,他也就可以不顾这人的嘱托,真可笑,以为截骨入汤已够荒唐,这人,让他以心炼药。
徐桓以为兵为凶器,医为仁术,他第一次遇见,有人的医术能这练得这般狠,比万马千军还狠。心是命根所在,待这一把傲人风骨埋入黄土,取其心炼制奇药,备帝王所需。闻於野将如上交代他。
他还说,保得帝王周全,让他得以百岁,是在保江山常绿,社稷安稳,徐桓,你自然明白这道理,那如此一来,又何必去怜惜一副咽了气的残躯,让它物尽其用岂不美哉?而且,这也算圆满了我一份真情。徐桓不敢再想,他拖著脚步走出门去,松垮著肩背,大约很心力交瘁。
对不起,徐桓,来世我报你恩情。闻於野歉疚不已,今日是愈加容易疲累了,他慢慢挪进了被窝里,紧蹙的眉心许久不曾松开过。他的右手五指断尽,手套的指尖部分空瘪瘪的,没有东西。就是喝了药,左手新增的伤口还是会痛,他在梦里弯曲起小尾指,他没忘记,这是红线相牵的所在。
它的颜色已不再鲜豔,他放在软枕下的一根红线,至今都没有人和他牵一牵。我真是没有姻缘,他暗暗想,算命好准的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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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於野的九月过得甚为缓慢,他让徐桓帮忙把床移到窗边,这样他可以靠在床上晒晒太阳,远远欣赏日起和日落,那朝夕风景,让他的心情安详又平和。他近日来逐渐不再感到疼痛,但他明白能继续活著的时日不多了,他只能掐著时辰过活。
容妃的毒算是完全解了,听说斑纹淡得隐了下去,绝色的容颜美豔得叫人心惊。闻於野估计,她的分娩之日也就在近期了。九月十五日,他让徐桓将事情提前了,把药先给容妃服下,使他觉得有些小安慰的是,容妃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看来这碗药下去就不需要再熬制了。他让徐桓把这事转告给容妃。
徐桓去完西宫回来就很不对劲,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大半天,他不想告诉闻於野,然而命令不可相违,他来到闻於野床边告诉他,语意里充斥著对这几句话的许多怨恨:“娘娘说,为保长皇子平安,她恳请闻先生再施舍一指。”闻於野微低下头,浅浅一笑,“无妨,明日便切去给她。”
他的身体差不多坏尽了,这几天滴水难进,只见得他双颊微陷,嘴唇破裂,原本英挺的面容消瘦得难以辨认,只有那双富有神采的眼眸依旧明亮,如同昨往那麽温暖,那麽坦荡。徐桓不忍心见他如今的样子,逃难般连忙去桌边倒上一杯茶,仰头饮尽,连同又要泛起的眼泪咽进肚里,强令自己不许再有半点懦弱的表现,不能输他太多,不能,怎麽能让他最後的日子里,都是在伤感里度过。
敬帝许久没来,闻於野不许徐桓告知他半句有关自己的事,不管是病,不管是死,最适合自己的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享受最後的安宁生活。他们都以为,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了,有人在这里从容死去,敬帝陪著容妃等待他们的孩子。未曾想到,这往终章的路途,还会节外生枝,引来一场事故。
那是在徐桓又为容妃送去一截指骨的当日,他在西宫意外遇见了消失许久的关慎争,这个孩子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藏身在悬梁的暗处。徐桓还未来得及想出一个明白,关慎争已经抽去一柄短剑,从梁上跃下,施展开轻功飞快地攻向容妃,小小的身体舞动了凛冽的剑气……徐桓呆呆站在原地,关慎争从他身边掠过,听得那孩子满是仇恨的怒吼,他深深闭上眼睛,绝望从四面八方直奔而来。
徐桓出门前把他要的茶备好放在床边,闻於野勉强能用手掌夹捧住杯子,他正想喝口茶润润喉,却听见有沈著稳重的脚步在往这里来,他在他们推门前凝集了全身的气力,大声说道:“草民闻於野身患疾病,请陛下和娘娘於门外止步,以免让晦气冲撞了圣体,伤及龙胎。”
来人果然止步在门前,明明关著房门,他居然好像能看见一样,左胸房却倏地一阵急剧的绞痛。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一个守候在侧的俊美男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闻於野想想那个画面,枯旱龟裂的心田淌著道道鲜血,痛到极致後又隐生几分甜蜜感。他没有爱上我,这个结局最好。
门外,响起一道清甜的女声,问道:“闻先生,本宫不知何处得罪了闻先生,你因何事指使徒儿到西宫内行凶?你若是不愿意施舍指骨给本宫,本宫断然不会勉强你,你何必这样强迫一个年方九岁的男孩儿!你让他持剑杀人,如此泯灭人性,闻先生,你如何对得起你这一身风骨!”她的话音是气愤又伤心,又委屈到了极点,闻於野既是不得不佩服她,又担忧心疼自己的小徒弟,他静候了片刻不见她身边的人开口,便撑著身体坐起,平复了被扰乱的心绪,缓声回道:“娘娘,草民虽然是绝不能认下指使这个罪状,可我那徒儿白日行凶,也是草民管教无方所致,故此难辞其咎,只求娘娘看在我徒儿年纪尚小,生性刚烈,饶他这次鲁莽犯上,留他一条生路。”
“闻先生,并非本宫计较,本宫一说可以不提,可这意图谋害皇子的罪责,怎能一句话就揭过呢?”她像是非常苦恼地问道,闻於野轻笑,笑她怎麽一丝得意都掩不住,腥味令他喉头瘙痒,他低低咳了几声,很费劲地说:“娘娘,您也知我徒儿年才九岁,他怎懂得谋害皇子?”他稍作歇息,敬帝始终没出声,他偏觉得他就是在,“这罪责,闻於野替他担下了。”
“喔?”容可儿故作怀疑轻问道,若有所想地望了敬帝的背影一眼,她嫣红的嘴唇微有上扬,呼喝左右的禁宫军:“那麽,进去拿下歹……”她前方本不表态的男子打破了沈默,正好截止了她的命令,对屋内的人问了不相干的话题,声调沈缓地说:“你怎麽了?气息这麽乱。”
他久违的总是冷漠的声音才刚传到,闻於野以为不存在思念就开始作怪,他的眼眶控制不了地泛起湿润,“没有,我没事……我明日就会好了。”他努力让语气别泄露了异样,胸口承受著翻江倒海似的痛苦,咬牙恳求道:“陛下,闻於野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容我明日再上刑房请罪?”敬帝斜目睨视著容可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