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 作者:小秦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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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无疑是另一次默认,武夫人的眼前顷刻便徒留下无尽的灰暗,她跌坐在椅子当中,刚欲责骂,开口却已然是一声呜咽,而後便是满含愤恨的痛哭,道:“年儿呀年儿,你怎麽会这样糊涂!武家就你一人承继香火,你如今却甘以男身侍人,你怎还有脸面去见你爹啊!我怎麽有脸去见他啊,老天爷,我们武家这是造的什麽孽啊──”说至此处,老夫人放声大哭,她不敢置信地反复摇头,心疼难忍地捶著胸口,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娘,我只是有点喜欢他,只有一点点。”武年踉踉跄跄地扑到她脚边跪下,他的喉咙涩痛无比,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只能跟了母亲一道儿哭,用力不断磕著头,每磕一次,就说一句:“娘,我错了。”
男女两道哭声骤起,一时愁云惨雾密布,凄切的情绪笼住了他们母子。如此折腾了两刻锺,武年直磕得额上出血,武夫人几度险要昏厥,後来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压著胸口喘息了少时,突然仰起脸,她狠狠地将泪水抹了抹,语气生硬地问道:“你既然知错了,那然後呢?”武年实际并非有胆量的人,早习惯了遇事便往叶惊澜怀里靠,他现在内心又慌又怕,根本抓不住老夫人抛来的线头,於是支吾著说:“我……我,我错了,然後,然後,我然後……”武夫人见他眼神闪缩,唇际掀起一抹凄惨的微笑,她举手便拔下了发髻的铜簪,尖锐的一端抵住了自己的颈侧,厉声问:“既然错了,那你日後,还随叶五厮混麽?你要不要同他断得干干净净?你是要他,还是要我这个娘?”
武年半辈子都未遇见风波,现下武夫人激烈的举动唬坏他去了,他感到脑门一阵的钝痛,然後便连叶惊澜的样貌都不敢去想了,只得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膝盖,把头放在她双膝间,无助地哭著道:“娘,您别这样吓我,你今後说什麽我都听,我都听您的话,您怎就不疼我了,怎麽舍得这样吓我,我会怕,娘……”武夫人听得好生痛彻骨髓,她将簪子掷远,忍不住弯身抱紧了武年,千言万语都是多余,唯有语重心长地泣道:“别怨娘……年儿,娘都是为你好,为你好。”
“我知道,我明白的。”武年哽咽著颔首,连忙握紧了母亲的双手,惟恐又生事端。武夫人低低叹息,反倒安慰著去抚摸他的头发,他的惊恐一点点平复了,待到心情沈淀之後,他才明白刚刚的承诺意味著什麽。今後,再也不能见那人了。这下有股疼痛几乎要伤及六腑了,武年不敢流露出半点不舍,他忍痛的表情有些扭曲,涌到喉咙的苦涩只得往回咽,还强撑起开朗的笑容,轻轻扶起老夫人回房歇息。
武年伺候老夫人上床躺了,推说打水於她洗手净面,得了老夫人的同意,方才慢慢出了房间。结果房门刚然掩上,伪装就顷刻瓦解,他全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咬紧了手背,连哭都哭得不声不响。痛苦的情绪一旦出来作祟,身子的不适感也更加强烈,武年哭到最终便恍惚了,武夫人竟也没来找他,他索性坐著拥抱住膝盖,总是擦不干净眼泪,忍不住小声抱怨,叶惊澜,你把我害得好惨呢。他怕是说得轻了,这何止凄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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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送武年到家就折返回了凤归来,他将缰绳交给店小二,快步上了二楼,屈指敲了敲书房的门,低声说:“老板,我是陈平。”极有规矩地在门外侯立,听见清朗的男声在屋内应道:“进来吧。”他便推门行入,叶惊谰恰巧在书桌前研磨笔墨,他回身关上了门。
叶惊谰放下狼毫,一边端详著自己写下的礼单,一边漫不经意地问说:“这样快?武子回去了?”陈平道:“已经送到家门,你在备礼单?”凑过去观看,书桌上摊开了一张折子,有条不紊地写满了各色厚礼,下笔苍劲有力。家底果然殷实,出手相当阔绰,勾笔一划不亚於千金。叶惊谰笑而不答,他叠起了礼单,递到陈平面前:“照单备好,明日送去给武夫人。”
陈平恭恭敬敬地接过手,将礼单稳妥揣於胸前,他思忖了片刻,有点踌躇地道:“老板,武夫人恐怕不是好商量的,这礼单过去,我只怕她会将我扫地出门。”叶惊谰的眉角轻挑,他闲坐在椅中翘起双腿,以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说:“我这等条件,难道会配不上她儿子?她能有什麽不许的?纵然不许,她一个乡野村妇也奈何不了我,难不成她还能去报官?状告我强娶她的儿子?你就这点事还畏头畏尾的?”言罢,他觉得口舌干燥,懒懒地把手掌一翻,有所指示地摆了摆,“有这闲工夫不如给我倒杯茶来。”
“你那麽信心满满,怎不是你自个儿去说亲,你还不是怕被人兜头痛骂一顿?还有,谁人说不能上官府告你,前几日蒋家少爷不就被下到牢里去了?全是他硬要讨他大舅子过门当小妾给闹的,现在还在牢里蹲著呢,指不准你也得去蹲,尝尝公家夥食。”陈平满腹牢骚地暗中嘀咕,没胆量说出来自讨没趣,他摸摸鼻子,去桌边倒了杯雨前新茶,双手奉给叶惊谰,随後伺立在他身旁,弯腰附到他耳边,悄悄说:“五爷,我先前到过武夫人的故乡,她不是一名普通的村妇。”
“嗯?”叶惊谰稍作歇息,眼帘儿微微掀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自己仍然悠闲品茶。这爱理不理的模样,陈平无可奈何地瞄了他两下子,只得自行理清了思绪,从中挑拣有用的内容,去繁留简,将大致上的轮廓告诉他:“武夫人娘家姓苏,是东升城的富商苏九泽的侄女,三十年前,文帝经东升游玩时遇见了她,有意纳她为妃。”叶惊谰放下茶杯,抬眸望向陈平:“她不愿意?”
陈平肯定地点点头,颇有赞赏的意思,“据说她喜欢的是苏家一个叫武忠的长工,所以死活都不肯,之後便被软禁在皇帝行宫中,有半年之久。後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她逃了,武忠也一同失去了踪影。苏家找了几年都没找到他们,只得送了自家的姑娘入宫了。”他突然停住了,好似全神贯注地思考著某些端倪,少时,方才不甚确定地说:“奇怪的是,我偷翻了武忠夫妇的婚书,又比对了武年的生辰,他们成亲时,武夫人该有三四个月的身孕了,这个……”
叶惊谰见他揣著几分猜测便欲言又止,嗤笑道:“别告诉我,你在怀疑我家武子与皇室有关系?还成了太上皇的异母兄弟了?”陈平若有所思地望著屋顶,那里雕刻著几片梧桐叶子,他摩挲著下巴的胡渣,“也不是,就是觉得奇怪罢了。”叶惊谰端起案上的镇纸把玩,冷冷一笑,说:“就算武夫人有些故事,武年的身世有些微妙,那又如何?我该讨的媳妇我还是要讨,我这是真心实意问她要人,她若是横加刁难,我就把人抢了再说,让她再也见不著儿子,看她怎麽的!”陈平闻听可受惊非小,连忙道:“那就了不得,武大哥是孝子,真逼急了,他能把你骨头都拆了。”
“让他拆,他想拆我让他拆,我一身骨头他怎拆都成!总之人我是一定要的!”叶惊谰字字铿锵地道,玉雕的石狮镇纸往桌案上使劲一搁,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陈平两眼直犯晕,他把头使劲儿乱摇,不多时便出了书房,既然理不通,话也不必说了,只是五爷这样独意孤行,日後恐怕有苦等著他。
陈平下了二楼,展开礼单盘算了几回,东西多数是府里有的,仅有几样需要去商铺里置办。这会儿没甚人来吃喝,他不妨趁这闲暇去办理,和小二交代妥当便出了门,望东行去。过了约二里的脚程,他意外瞥见了一道身影,不觉略感吃惊,谁说这不是昨日那位少年呢。
少年在街口徘徊,旁边正有个水果摊儿,他正定睛望著摊里的雪梨,脸上全无丝毫颜色。小贩纳闷极了,疑心他是偷儿,於是也死命盯著自己的梨。陈平觉著十分有意思,过去捡起最大的梨子,往他怀里抛去,道:“请你。”又扔给了小贩一些碎银,吩咐他再挑几个好的。小贩喜出望外,眼角都盛开了花儿。
关慎争也不客气,举起来就咬了一大口,果肉清甜,汁水甘美,不愧是凤凰的名产。陈平把其余的雪梨递给他,挥了挥手告别,继续往东的方向。“嘿,”关慎争叫住他,拎著雪梨,用衣袖抹了抹嘴巴,在他回头时问道:“算命的许老头住在哪?”陈平指向了西边的一条大街,说:“这条街道过去,第十间。”关慎争也不道谢,他将手一拱,扭身便走。陈平看他走远,无所谓地耸耸肩,也走自己的路。人潮汹涌,淹没了踏过的脚步,相别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陈平忙碌了一下午,不消细说,终於备妥了礼品,一律装入红箱之中,堆放在厅堂正中。夜晚,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心中辗转著无数问题,他也在思忖,这般自把自为地准备婚事,连老庄主也没告知,将来只怕不好交代,哎,这可怎麽办。左思右想,越想越是睡不著,他干脆从床上蹦起来,呆坐著苦想了许久,终於有灵光闪过,茅塞顿开,於是迅速摆上笔墨纸砚,奋笔写了一封信予叶家老四叶静云。
信中内容避开了叶惊澜的婚事,只说了小六闹腾,请他来接回山庄。陈平的烦恼仿佛都灌注在笔尖写了出去,搁笔时就舒畅多了,他打了呵欠,往床上一躺,蒙头入睡,准备明日差人送信上伏阳城。拉展开黑色的夜幕将其盖住,後半夜无话。
第二日,市集尚未苏醒,陈平已然扛著礼品来至武家大门口,後遣送两个仆人先行回去。他还是知轻重的,若是大张旗鼓的来,结果必定铩羽而归。武家左邻右里都是农家,这会儿早出门了。奇怪的是,武家的大门竟只虚掩著,他犹豫了会儿,最後还是直接推门踏了进去,不言不语地把东西搬到厅里。几次来回过去了,摆放停妥,他抬头一看,武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仪容素净,衣饰简朴,像是恭候多时了。
“老夫人,多日不见,您身子安好?”陈平上前行礼问道,带著亲切的微笑。武夫人的双手放在腿上,道:“老身一切尚好,谢陈管家的关心了。”说著,她扫视过堆在桌椅上的礼品,视线中带有轻蔑的痕迹:“你这些厚礼,恐怕是送错了地方吧?”陈平又往前几步,正色道:“夫人,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今日前来,是为我们五爷上尊府说亲来了,还望夫人能成就这一段锦绣良缘。”武夫人将袖子抖了抖,掩嘴而笑,说:“叶五爷莫不是瞎眼了?想我年过五旬,他倒瞧上我这老婆子了?”陈平听了,也咧嘴笑出来,回道:“非也,我家五爷可不敢有此冒犯,他欢喜的是您家武年。”武夫人形色不改,只是眼底一点不见笑意,缓声道:“嗯?那岂不是瞎得更彻底了,陈管家?”
早已设想过老夫人这藏针带刺的言辞,陈平毫不退让地迎上了武夫人的目光,从容道:“老夫人,依我说,我们五爷若是没有眼光,也不会瞧上武大哥了,您说是麽?我们五爷有几分真心,您不妨点检一番。”言罢,他从怀中取出礼单,毕恭毕敬地双手呈递上去。武夫人不得不接过手来,她打开礼单瞄了两行便又合上了,竟是完全不为所动,道:“陈管家,你且自带回去罢,我等寻常百姓家,受不起这般重礼,会将腰杆子压折的。”两指捏住折角,将礼单又递回去。陈平却不肯收回,他直起身子,沈稳有力地道:“夫人,有道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