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第3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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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嫌王俊等三人这姿势太丑,要拿臭鸡蛋扔他们三个,一开始锦衣卫没禁止,不过后来什么样儿的人都有了,扔石头的都有,就禁止了,导致三人身上狼狈不堪。
屠义府这时候正站在三人牢笼跟前,嫌弃味道难闻,离着有几丈远,正指着老瑞责问,问他大明律哪一条说双龙一凤是死罪的?还说要参他淫秽地方风气。
这个双龙一凤,大明律还真没明确规定,但淫秽地方风气,这个却是有罪名的,故此,屠义府的说法可以说是有法可依的,言辞很是锐利,周围围观的读书人多,有认识这位的,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大声喝彩,赞他好一个磊落铁骨屠贲临。
屠义府做过盐运使,盐、漕两运,向来是藏污纳垢最严重的衙门,他在盐运使任上想扬名,要'杀一杀腐败之气',结果被下面人合力扳倒,弹劾他的奏章雪花一般往朝廷去,谁也护不住,只好黯然告病,在天朝的官场惯例中,告病、告老之类,都是好听的说法,就像是五百年后'组织另有任用'一般,是官方措辞,实际上就是政治斗争失败不得不回家啃老米饭。
不过这么一来,他倒是在士子清流中博了一个美名,盐运和漕运的毛病,不是没人知道,相反,知道的人很多,多的不得了,但是大家都没好主意,就像是婊子一般,个个都骂,骂归骂,搞一样搞,不嫌弃脏的。
故此,有人就赞他,说他是磊落铁骨,国人对悲剧英雄总是充满同情的,屠家的名气在江南也一直不错,大家就想,屠家的杰出子弟,进士出身,因为这个贬黜,太可惜了,故此捧这个臭脚的也多,不费一文,赞两句,锦上添花,何乐不为。
他屠义府站出来,自然就有捧他的,当然,唱反调的一样多,这种要下油锅的丑事也做得出,还不准别人说么?活该被拉出来游街,这都轻了,应该活剐了,才能清洁地方风气,好叫那些淫秽之辈晓得王道教化。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不太靠谱,读书人的观点,大多数时候都不太靠谱,就像大明绝大多数读书人认为如果自己带兵,早就荡平鞑子一般,都是纸上得来,大明文人带兵,干好了的,仔细数一数看一看,也就王阳明一个,干砸了的,数不胜数。
故此清流不足取,清流最大的长处就是骂,换个好听的说法叫针砭时政,你若让他务实,干一行毁一行。
其实这很容易理解,就像美食家,能挑出厨师做的菜何处不足何处大赞,但你让他自己操刀子颠勺子,肯定坏菜。
屠义府就是典型靠嘴的读书人,眼高手低,被他斥骂的老瑞装听不懂大明官话,一个劲儿冒西班牙话:
putodemierdaconchatumadrehijodeputa老瑞身后那些来自西班牙和葡萄牙王国的雇佣兵转正的锦衣卫们一个个憋着脸,其实肠子都快笑断了,忍得好生辛苦。
屠义府斥骂了半天,估摸着也反应过来了,这分明是鸡同鸭讲嘛!当下悻悻不已,自己闭嘴了,正好听见马蹄声,转身就瞧见了快马而来的郑国蕃,心知肚明,正角儿来了,下意识整了整衣裳,缓缓踱步过去,结果身后瑞恩斯坦波拿巴还一脸正经来了一句,“Deputamadre(真他娘的爽)。”
这一下,那些佛郎机锦衣卫终于跟不住了,哗一下笑开了,一笑之下,顿时不可抑止,东倒西歪,把队伍都笑崩溃了,有些更是跌坐在地捧着个肚子抽气,周围人莫名其妙,有些跟佛郎机转正锦衣卫处成朋友的校尉力士,也憋着嘴低笑,国情不同,他们的笑点和佛郎机人当然也不同,反正只晓得瑞百户骂对方什么猪啊狗的,最后似乎说终于骂爽了,自然是好笑的,却不至于跟那些佛郎机人一般笑到爆。
学外语,大抵从粗口开始,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如此,乖官寻摸着日后怕是要跟西班牙人打交道的,也和老瑞学了些,这时候正好听见一句Deputamadre,当下笑着下马,“老瑞啊!骂爽了罢!”
“禀大都督,下官骂爽了。”瑞恩斯坦波拿巴正色,字正腔圆,一口南直隶官话,瞥了屠义府一眼,又缓缓加了一句,“下官这辈子骂人都没这么爽过。”
屠义府这下明白了,感情方才这番鬼是在骂自己,当即气得脸色惨白,食中两指一伸,端一个官指儿,“咄!好个无赖……”却是气得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周正了。
乖官笑盈盈就看着对方,这家伙一身夹袄道袍,五柳长须,看着很老,不过大明人三十岁就自称老夫,留胡子更是时尚,故此估摸这位大约也就是四十岁上下些。
等屠义府喘过气来,指着乖官刚要说话,乖官一扭头给他一个后脑勺,把马缰就递到疾步跟上来的菅谷梨沙手上,菅谷梨沙捂着脑袋急速地喘息着,这么跑来,自然消耗体力不菲,深吸了几口气后喘匀呼吸,这才牵着玉花骢转身整理队伍。
这些姑娘们排着整齐的方阵而来,停下脚步后,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队伍却不乱,十数息之后,更是挺胸翘颌,把队伍排得是无可挑剔,周围的人啧啧有声,这样的娘子军,大明所无啊!这位大都督倒是好本事,把一群小姑娘都能调教成如此强军。
对于老瑞手下一群人东倒西歪,乖官倒是没呵斥,这分明是战术需要嘛!可以理解,故此还很是笑着点头,意思是做的很好,这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屠义府,屠义府看他摆谱儿,更是气愤,“郑国舅,你如此折辱名教弟子,还拿枷把这么多读书人枷在这儿,讲不讲王法了?”
大明中后期,很多读书人认为经商也不见得真就比做官差多少,当然,这是指基层读书人,也就是秀才来讲,这些秀才要往上继续考,难度不小,秀才取举人,比例是二三十比一到七八十比一不等,这个看地域,总之,一辈子也考不上举人很正常,那么,有了秀才功名经商是不错的选择,这其中变化不可以一二言论,用明人笔记的话说'古者四民异业,而今则士与农、商常相混',故此有功名而经商的比比皆是。
像是八望家族店铺下面有秀才功名的大掌柜之流实在不少,大多都是些支脉子弟,家境普通,在族学中读出来,考个秀才,但是往上考似乎又很不划算,不如为族中出力,所以,被枷在那儿的,当真有不少秀才。
而大明读书人是有特权的,拿大枷枷在城门口,的确是伤了读书人的体面,甭管对错,别的读书人也要兔死狐悲,故此屠义府责问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乖官听了他这话,满脸堆笑,伸指往自己鼻尖上指了指,说了一句很纨绔的话,“王法?在宁波我就是王法。”
第327章 四百倍
屠家老太爷坐在上首默默地抽着烟,这已经是第五袋烟了,虽说医书上讲烟草能'御霜露风雨之寒,食此能杀疳积,消癥痞',不过《内经》亦把药分大毒、常毒、小毒、无毒四种,故此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刘氏在旁边小心翼翼就劝说:“老爷,莫抽了,抽多了亦不好……”
屠冉轩听得进这位小妾的话,老脸上当即露出笑容,“好,听微微的话,不抽了。”说着就把烟杆儿递给了刘微微,刘微微接过烟杆后敲灭里头的烟灰,又走到后面从伺候在厅角过巷里面的丫鬟手上绞了热热的手巾把子,过去替老太爷把脸热热地一敷一抹,老太爷顿时便觉得精神一振,当下干咳了一声,刘氏端过青花瓷的痰盂让他吐了,又给他擦了嘴,打理了一下胡须,真是服侍得妥妥帖帖,下面不少人看了眼热,哎呀!真是个尤物,又会伺候人,轩翁真真是好艳福啊!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亏了这尤物,可惜,可叹!
这时候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屠府的大管事,帽子歪戴在头上,原本颇有威严的脸上也全是慌张,“老太爷,不好了,五老爷……五老爷也被枷在城门口了……”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有十数人腾一下站了起来,有些失神之下,更是把手上茶盏都跌碎了。
屠义府可不是什么秀才之流的小虾米,他乃是进士出身,做过朝廷的盐运使,成名垂二十载,说江南士林领袖自然不够格,可却绝对是士林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物,这等人物都被枷起来了,也就不怪众人大哗了。
“这……这……难道他郑国舅要造反?”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想来又想去,都没想出来,那郑国舅凭什么如此嚣张。
这时候有个淡淡的声音道:“谁说郑国舅要造反,谁的脑子才坏掉了。”说话的是宁波虞氏的上门女婿,姓骆名子章,表字德宁,此人娶了虞氏当代族长的独女,二十年苦心经营,硬生生以异姓坐稳了宁波虞氏的族长之位,当然,在虞氏的族谱上头,他叫虞子章,八家对这位脸上淡淡然似乎无所事事骨子里却是杀伐决断的男子都颇为忌惮。
“骆子章,你……”有个胖子跳出来大骂,“你一个接脚夫,却在冉轩公跟前胡言乱语,真当我八家无人焉?”
骆子章白净的脸皮上顿时浮起一层艳艳的红色来,随即颜色愈发深厚,变得紫了一般,两额青筋突突直跳,极为吓人。
大明朝的大家望族基本以《朱子家训》为根本,朱夫子就肯定地给接脚夫下过定义,娶妻而有前夫子,谓接脚夫,这接脚夫那是比赘婿还要低一等的名目,极为难听,比什么娘卖比之类还要侮辱人,而对方骂他,却也不是没有理由,此公和虞氏女郎成亲七个月诞下一子,便是如今虞氏嫡长子,怀胎十月那是常识,虞氏女郎七月而产子,那就无怪乎别人要骂骆子章接脚夫了。
此公修长白皙的手紧紧一攥,手背上青筋勃起,肉眼可见,想是怒到了极点。
养气功夫再深,那也是有罩门的,像是骆子章,罩门就是接脚夫三个字,曾经有虞氏下人悄悄谈论,无意中落入骆子章耳中,当时不便发作,事后那几个下人却是连接大祸临头,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儿,屠家老太爷一声沉喝,“荒唐,都乱个什么劲。”随即又大声呵斥那大管事,说他丢了读书人的气度,让他去祠堂自领十下家法,那大管事也是举人功名,此刻却乖乖地被老太爷斥骂,乖乖地去领了家法。
借着斥骂自家大管事把众人一吓,屠冉轩这才缓缓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眼神停留在骆子章身上,颌下胡须轻动,笑着道:“德宁,你是大才,不要跟庸人一般计较……”
这老狐狸安抚了骆子章,却只字不提要处罚骂人的那位,那位是张氏支脉的堂主,宁波八家从主支分出去的支脉,就称之为堂,实际上就是一个小族长。
至于庸人二字,一个曾经的朝廷二品大员,提调整个江南军马的大人物口中说出来,那又有什么折辱人的,说不准被骂庸人的还要乐滋滋,哎呀!冉轩公说我是庸人,上次说那谁谁是不入流,这么看来,我还是不错的。
骆子章缓了脸色,起身一揖后又坐下,再不去瞧旁边那骂人的胖子。
让众人安静下来后,屠冉轩这才缓缓道:“老夫和德宁一个看法。”下面骆子章抿唇不语。
看骆子章没接口,屠老太爷就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多少年大风大浪过来了,你们都是八家的族长、堂主,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么!”
他说了一通话,有些人觉得,轩翁是不是年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