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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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翻身上马,冷不防后脑勺被重重一击,眼前一黑,被身后的白雁声托住了。
胭脂将军熟通人性,以为主人有难,马蹄乱踏,仰首长嘶。白雁声连忙安抚它,等它平静下来,取下了它身上显眼的金色马鞍,随手扔在地上。又把萧溶月裹在大氅里,抱上了自己的马,这才催马疾驰。枣红马虽然没有了马鞍羁绊,护主心切,也乖乖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向南奔去。
他取次晋阳府南下,然后转向东行,再往彭城。
萧溶月半路上醒来,倒也没有怪他出手太重,一脸忧惧伤心地爬上自己的枣红马,她自觉犯下大错,心乱如麻,没奈何只得跟着白雁声,走一步算一步了。
此时是靖宁七年的五月,孟子攸已经出兵襄阳,但尚未打到洛邑。一路上风声鹤唳,三晋大地都是兵荒马乱,生民流离。
这日路过一座山峰,山上乱石草障依据天险摆放,颇有阵势,似人有意为之。两人正边走边观察,从山上冲下两骑,挡住去路,马上之人破衣烂衫,看不出年龄,但目光炯炯,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白雁声萧溶月对视一眼,白雁声拱手道:“在下徐州将军白雁声,借贵宝地一过,特向山主致敬。骚扰之处,还请海涵。”
其中一名大汉便斥道:“胡说!徐州将军三年前就在江陵城下兵败身亡,你定是假冒的!”
白雁声神色甚是平静,淡淡道:“白某人当日大难不死,回来报效国家。白雁声名气很大吗,还值得假冒?”
另一名大汉冷笑道:“白将军侠义忠勇之名远播,岂容尔辈亵渎?!”说着就挥舞弯刀从山上冲下来。
白雁声本就不是怕事的人,见这两人武功平平,不慌不忙拔剑在手,迎上去与此人缠斗在一处。
这人武功无门无派,杂乱无章,唯一可取之处却在好勇斗狠,不落人后。白雁声见几次三番承认,对方却不依不饶,招招拿人腰眼,有令人断子绝孙之意,当下动了真怒。从马上腾空而起,揉身而前,一掌劈向他面门,那人慌忙躲闪,送刀来砍,白雁声三根手指倏地捏住弯刀,只听清脆一声,那把刀断成两截,那人从马上跌落。
另一人原在高地观望,见伙伴落马就奔来驰援。白雁声一脚踏着地上的人,对着迎面而来的马肚子打了一掌,顿时人仰马翻。他一脚踢飞那人手里的武器,揪住衣襟拔拳就要揍他,忽然山岗上传来另一个声音:“白将军,手下留情。”
萧溶月秀眉深蹙,两人双双转首,见山上又奔下来一骑,人离得尚有里许,说话的声音却近在耳前,足见功力不弱。
那人奔到近前,下马半跪行礼道:“小人虞得胜,拜见白将军。我这两个兄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他们。”
白雁声上下打量他,见他身形高大,胡子拉碴,浑身有磊落不平之气,便奇道:“我们见过面吗?”
那名叫虞得胜的人便细细分说,原来他是瀛洲人,常年在海外游历经商。崇明年间瀛洲反贼据岛叛乱,他家中父老因白雁声手下保全,得以幸免于难,感激涕零。三年前他从海外回来,听父母说起白雁声事迹,便有投靠之意。
当年四处打探,听说白雁声奉诏讨贼,已到襄阳城下,便又赴中州而来。他在襄阳临时参军,军中纪律甚严,他不能到白雁声面前自荐,便时时注目,处处留心。后来跟随白雁声攻打江陵,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他和几个伙伴逃出生天,便在这晋阳府附近落草为寇。
他经历过三年前的江陵之战,记得当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听见荆州兵说,没有找到白雁声的尸体,便一直记在心里。此时见白雁声不知从哪里还魂归来,一阵欣喜,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山岗上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确定无疑,这才下来相认。
白雁声听说是在江陵死里逃生的旧部,立生亲切之感,又是羞惭无比道:“雁声罪孽深重,折戟沉沙,令众将士埋骨他乡,更愧对江山社稷。”
虞得胜亦是慷慨陈词道:“将军公忠为国,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将军死。将军不以天下自任而谁任邪?”他说完又介绍两名兄弟给白雁声认识,一名叫颜白鹿,一名叫刘松年。白雁声与他们三个见礼后,这三人又看看萧溶月,不知如何称呼。
白雁声就道:“这是我妹子。”
萧溶月一旁冷笑,不置可否。他二人都和半年前大不一样,白雁声自不必说,她从入关之后也拿出董竹君赠送的人皮面具戴上,是以看上去和汉人无异。她见白雁声对这三人鉴貌怜才有招揽之意,当日虞得胜洗劫村镇屠戮无辜百姓的事就隐忍不说。
白雁声与他三人讨论,原来山上还有壮丁并妇孺千人,于是命他三人就地挑选可用之人,赴徐州从军。
他因为带着萧溶月,颇感不便,既没有在山上停歇,也谢绝了三人随行护卫,两人两匹马继续往彭城去了。
如此日夜兼程又行了一二十日终于到了徐州州治所在的彭城。
萧溶月举目望去,但见城门口拉拉杂杂排了老长的队伍,全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腌臜不堪,脸上带着惊恐未定的表情。
白雁声从队尾凑过去问一个中年人道:“大哥,你们从哪里来?”
那人警觉地看了他两一眼,道:“我们从庐州府来。你有什么事?”
白雁声道:“南边战事很紧张吗?”
那人听他有此一问,顿时惊愕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蜀王已经打到邕京了,江淮之间都成了战场。皇帝老子撑不住了,就快改朝换代了。”
白雁声脸上色变,道了声谢,打马往城门去,萧溶月紧跟在他身后。
那人愕然指他背影:“你这个人,怎么不排队啊?”
白雁声到了城门口下了马,守门的小吏不认识他,拿手里的长矛往他身上乱指乱戳:“你你你,路引带了吗?排队去,挤什么!”
哪里来的路引,白雁声忍住笑,张目四下里打量,忽然眼前一亮,见不远处孙季仁正在指挥人张贴告示,就轻啸了一声:“孙将军。”
孙季仁募地回首,目光在城门口扫荡了一下,待看到白雁声之时,立时瞪得犹如铜铃。
白雁声朝他招手:“孙将军,是我回来了。”
孙季仁用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这回看清楚了,咧着大嘴奔到城门口,上上下下把人筛了一遍,刚想放声大叫,白雁声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他便涨红了脸。
孙季仁手舞足蹈,对城门吏说:“借过借过”,一把拉着白雁声就往城里走,倒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白雁声止住脚步,回头唤了一声“溶月”,萧溶月低着头站在黄土地上,好半天才不情愿似的拔步跟上。
周围人背后指指点点:“你看,这肯定是个走后门的。”
孙季仁知道白雁声不愿意别人看见他大摇大摆地回来,就带他们专拣人少的小路走,边走边心情激动地分说:“雁峰一直说主公不会有事,原来是真的。孟子攸派人四下散布流言,造谣说您早就殉国了,真是其心可诛。”
白雁声便轻声问道:“徐州城一切安好吗?是雁峰在理事?叔业他们怎么样?”
“都好,都好。”孙季仁点头如捣蒜,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嘿嘿笑道:“您回去见了就知道了。”
三人第次从后门进了徐州府。孙季仁先前已派人送信回来。白雁声进后门,见李湘南站在明月清风照壁旁边擦着眼睛,一望见他回来热泪如泉涌,就要下跪。他赶忙上前去虚扶她一把,温言道:“大恩不言谢,李姑娘,当日在江陵若非你将孟子攸引出城去,白某人今日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三年不见,李湘南也成熟稳重了许多,知他回来后有无数事需要料理,不敢耽误他的时间和精力,遂往他身后的萧溶月面上看了一眼,含泪笑道:“这位是萧姑娘吧,请随我来沐浴更衣。”
萧溶月看了白雁声一眼,见他点头,便随着李湘南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五章(有更新)
白雁声随孙季仁入了内堂。三年不曾回来,家里景物都有所变化,往来家婢家仆或长发绾成了髻,或鬓边新添了白霜,更有不认识的面孔,在看见他后目中都露出欣喜诧异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退在廊下等他们通过。
白雁声走到书房院门外,忽然停住了脚步。院中站着两个男子,一般高矮,全都欣喜若狂地看着自己。
孙叔业先抢上前来,眼眶里充满了泪水,道:“你可回来了!”白雁声与他四手相握,分别三年,不知死活,这时相见,是何等的欢喜,于是道:“叔业,雁声无能,累你太多。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孙叔业细长凤目在他身上狠狠看了几眼,见他除了旅途风尘之外,面色红润,声音嘹亮,步法矫健,便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微微一笑,侧身让到一边。
身后那个青年这时才走上来见礼,下跪道:“雁峰见过大哥”。
白雁声眼前一亮,三年而已,小小少年已经长成了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青年俊杰。他眼里泪水终于落下,好似是要掩盖一般,忽然出手举掌打向白雁峰。
掌带风雷,白雁峰一惊之下,已明白兄长是要考校自己这些年来的武功,于是双臂急举,稳稳托住雁声掌力。白雁声出掌未及收回,一脚已经踢出,雁峰下盘纹丝不动,白雁声仿佛踢到铁板一般。
孙季仁哈哈大笑走过来道:“小白将军的武功进展之快,我老孙已经甘拜下风了。”
“是孙大哥教得好。”白雁声把弟弟扶起来,把臂相看,雁峰少年老成,目中不露光华,俨然宗师气派,但握他双手却觉得微微颤抖,心中有狂喜之情,白雁声始知弟弟有大成若缺之风。
兄弟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时听见院外一阵脚步声,奔进来两个少年儿郎,扑到白雁声怀里,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地亲热叫着,是雁行和裴烈。院门口还有一个八九岁大的孩童,手里拿一把小木剑,脸蛋红扑扑,仰头羡慕地望着他们,瞧着模样大约是小裴邵了。白雁声当日走时他还是玩泥巴的年纪。
谁家子弟谁家院。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白雁声倏然有不胜沧桑之感。
天色渐渐暗淡了,白雁峰对三个小的说:“去,回你们自己院里吃饭做功课去。”
今日兄弟相聚,大喜之事还要做功课!三个小的脸上都是惨不忍睹,在白雁声身上赖着不走,雁行斗胆道:“峰哥,今日饶了我们吧。”
裴烈也帮腔道:“我们要听白大哥讲故事。”
白雁峰面色淡淡,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他积威之重,三个小孩子吓得立即从白雁声身上下来,垂手站好。
白雁声又是好笑又是惭愧,这十年戎马倥偬,南北飘荡,内堂诸事都是雁峰在打理,既兄亦父,难得这些孩子这么听雁峰的话。于是在几个孩子头上各自摸了摸,怜爱道:“去吧,这几日的功课都免了。不过,哥哥们目下还有要事相商。等明日有空了再与你们玩。”
等三个孩子依依不舍走了,家仆上了灯火茶水糕点之后,四人关闭门户,在胡床上相对而坐。
孙叔业便简单介绍了雁声不在的时候徐州的治理和目下的时局。原来白雁声在江陵之战失踪,蜀军散布流言说他死于乱军之中。但雁峰和孙叔业始终不信。
白雁声虽然兵败垂成,但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与孟子攸单骑相挑,断手之功,闻名天下,震铄古今。又兼有当日攻下襄阳和助攻夏口的功劳,功过相抵,朝廷并没有派人申斥责罚。这三年徐州由雁峰代管,段晖傅熙怂恿皇帝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