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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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莺眼中酸涩,良久不能言语。
陈远达继道:“你我实力天差地别,九公子不如和我一起回益州吧。这些人还可留着小命归园田居。何必作此困兽之斗,或者九公子希冀邕京得到消息,会出兵与你夹击?”他说着,手一挥,便有亲兵从营阵中夹持出一个满身血污的人来。孟子莺、白雁声、孙叔业看了都是一惊,原来那人是昨日他们派往邕京求援的哨兵。
陈远达手再一挥,亲兵便放了那人,退回阵中,那临溪兵却匍匐在阵前,纵得自由,也再无力气迈前一步了。
孟子莺心下一片灰凉,他们之所以敢以卵击石,未尝不存了一点希望,在与陈远达对阵之时,邕京方面能开城门出兵从背后支援,前后夹击,那么此战纵然是消耗战,死也死得其所。然而邕京围得铁桶一般,帅愚兵燥,不知能不能指望的上,现下这一丝指望也没有了。
白雁声见孟子莺背影茫然,遂一挽缰绳纵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自报家门,道:“陈将军,久仰大名。”
陈远达转而看他,与看孟子莺不同,他眼中精光斗涨,虽是淡淡一瞥,白雁声已觉浑身上下像被筛子筛了一遍一样,千疮百孔,不由寒毛倒竖,握紧手里宝剑。可是他此时还入不了陈远达法眼,只见他又转向孟子莺道:“今上昏暴,社稷危殆,好鬼神,多忌讳,虽曰天子,事犹独夫。方今天下迸裂之时,主公西南豪杰,蒙先帝殊恩,以社稷见托,期当以死报效,公子贵胄之身,岂可北面凶逆,受其伪宠?”
孟子莺从腰间抽出银鞭,凌空一振,风声猎猎,悲愤道:“既以社稷为重,五年前襄阳罹难,百姓沉沦,孟氏为何望而不救,一任胡虏弯弓走马,相逐中原?!”
陈远达一时默然。
孟子莺望了白雁声一眼,昔日珍藏密敛的情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一字一顿道:“陈将军不必多费唇舌了,我与孟家原不是一条道上的。子莺向来痴心傻意,不懂那些忠臣烈士的心思。做皇帝的姓甚名谁又有什么关系,子莺想要的不过是天下太平,弦歌不辍,与一二可心之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陈远达又是默然。
白雁声看看日头,朝后做了个手势。于是战鼓敲响,他高擎手里宝剑,指向敌阵,身后马蹄攒动,兵将举矛运戈,所向无前。
陈远达眼中不无憾色,也一个手势,于是身后也是倾巢而出,他一抽腰间宝剑,竟然先向孟子莺、白雁声冲来。
白雁声待要迎上前,被子莺鞭子一挡,道:“陈远达交给我,白大哥照顾兄弟们去吧。”
白雁声看了他一眼,道:“子莺,来日方长,此战之后定要好好喝一杯。”说完就拨马向前,与冲过来的陈远达交马而过。
四周杀声震天,孟子莺充耳不闻,定睛于那个远去的背影。
白大哥,祝你武运昌隆,此战之后能遇到一个像雁蓉一样的好姑娘,从此东海扬帆,风日流利!
但听一声长啸,声调亮然,响若鸾凤,陈远达扭头回看,白雁声一骑当前,领兵如尖刀一般直插敌阵,转眼间孟军已被一分为二。兵将此来彼往,血染尘沙。忽然东边高岗之上,飘来一团烟雾,散入乱兵之中,孟军兵士涕泪俱下,战马惊扰,不听指挥。烟雾未散,空中矢下如雨,孟军无法分辨,四下逃窜,万人队伍竟然混乱了。
是孙季仁领百名弓箭手,昨夜在东边高岗埋伏,趁午后东风刮起,施放毒烟和弓箭。
陈远达见白雁声迅速分割敌阵,侧面围攻,连连点头,原以为他不过是生得好看的浮浪少年,眼中这时才露出一点赞赏之色来:“听说他祖上是淮南侯白简,倒也不愧是武将之后,若在平日足以为天下之患,只可惜今天要折损在此了。”
孟子莺一振银鞭,长鞭绷直,形若长剑,鞭上生出倒刺,沉声道:“将军此言为时过早。”
两军混战,他二人立于阵中,蜀军也好,临溪兵也好,都无人上前搅扰。
几乎是同时,两匹马各自向前一跃,银鞭宝剑相交,剑花闪烁,双方各逞武力,一决雌雄。孟子莺使降龙鞭法,银鞭如枪似剑,或直或曲,随圆就方,陈远达久经沙场,长剑如紫电耀庭,出手之快,目不交睫。两人对持,久战不决,孟子莺带伤在身,又担心白雁声安危,心中发虚,一个愣神,银鞭脱手,被陈远达长剑挑飞。
他兵器既失,kua下一夹,从马背上立起,身如蝶飞,举掌向陈远达袭来。陈远达也丢了长剑,道:“六出飞花么,好得很。”他左手相挡,右掌一扬拍向子莺胸口。两人兔起鹘落,马上马下拳脚相向,拿捏精微,拆了数百招,都湛湛掠过对方腰身。
时间一长,孟子莺未免内力不足,陈远达一个拈花一笑,一手已捏住子莺的脉门,子莺另一手施展锁喉攻,直取陈远达喉咙,陈远达以分花拂柳手拂开,子莺再以般若掌举掌直抵他左胸,原来他亦是故意以性命相诱,陈远达胸口受他一击,呕出一口血来,脸上不禁欣慰,手里捏他脉门不放,忽觉内力募地一撤,眼前一花,一支流矢贯穿了他的侧颈。
陈远达晃了一晃,从马上摔下来。
子莺惊慌失措,愣了一愣,方扑下地来。
颈血喷涌而出,子莺跪在地上连忙将他身子挪到自己腿上,以手去堵,却怎么也堵不上,刹那泪如雨下。
陈远达眼睛转向他,目中含笑,咳嗽两声,想要说话,喉中只“嗡嗡”而响,已发不出声音,喷得满脸是血。子莺读他嘴型:“大公子要我带话给你,阿宝,回家吧。”
阿宝,回家吧。
一池菡萏含苞欲放,红杏青帘,妇人在帘下扬声道。曲池阑干旁,粉雕玉琢的小儿手举一张硕大的荷叶,蹒跚学步,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拿着一支荷花,弯腰逗着他玩。听见妇人的声音,遂把荷花递到他手里,抚着他头顶,温声道:阿宝阿宝,回家吧。
他仰头道:阿宝叫谁?
少年将他抱起,两人容貌有六七分相似,都如玉山上行,光耀照人,含笑道:阿宝是你。
阿宝阿宝,不知谁家方能珍怜珠惜,待你如珠似宝。
陈远达瞳孔扩散,颈血将一身白袍染红。子莺想起在永城守备府时,长者不计前嫌,赠他棺木,又命人帮他寻找玉佩。他抱着尸身失魂落魄,血泪纵横,只听见耳边有人哄哄在叫:陈将军死了,陈远达死了!
临溪这五六千人的队伍投入四万人的敌阵中,不消一时三刻就消耗殆尽,白雁声挺身奋击,流血凝肘,回首望去,身边围着的一小圈士兵不足百人之众,而孟军如蚂蚁般踩之不尽,看不见孟子莺,看不见孙叔业兄弟,他心里兀自悔恨不已。
多年之后,武帝回想起这使他成名的一战,始终悔恨不已。年少轻狂,轻易地送人性命,蹈入死地,他无数次对细柳公主说,如果时光流转,有再次选择的机会,他宁可受人嘲笑,屈节投降,也绝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
正在举目茫茫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杀声中传来“陈远达死了”的叫喊声,于是精神一振,举剑长啸,座下照夜白也是伤痕累累,闻啸声人立而起,前蹄奋扬,不住嘶鸣。
正当时,从左后方的平原上奔驰来一大队人马,旌旗猎猎,上书“中”字旗,为首的一名黑脸将军,听这啸声,连连颔首道:“以五千人对四万人,能打成这步田地,倒也对得起祖宗了。可惜邕京兵蠢,白白浪费了这以命博来的良机。”他话音刚落,忽见北边高岗后旌旗飘扬,黑压压的兵众如沸水冲入蜀军阵地,领头的旗帜上写着“杨”字,不由惊讶出声:“杨难当出手了?”他转而朝身后众将高声喝道:“王八也出城了!中州兵士听我号令,杀光孟烨老贼,别输给龟儿子们!”
崇明十四年的这场京城之围,扬州白雁声选定战场一战成名,最终以中州援军、邕京守军两厢夹击,而打败敌人,敌军将领陈远达阵前殒命,辎重粮草被烧,残兵两万逃回荆、青,数十年不敢再陈兵向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崇明十五年正月。岁属寒冬,若是往年此时,邕京已是遍地碎琼乱玉,然而今年却一场雪也没有降下,天气热得妖异。围城在腊月之前消解,于是四门大开,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熙攘,仕宦显贵们脸上浑无异色,依然只顾悠游,不问国事,好似京城从来没有陷入过险境一般。
在城南断桥胡同里有一户大家,朱漆门户,内里幽静,一个小花园香草萋萋,一棵老松树参天蔽日,昨夜一场霜冻将松叶铭刻上了一层素淡的灰白色,也给花园敲响了丧钟。树下琴樽炉几,竹石禽鱼,萧然可爱。两个大汉正在纹枰对坐,你来我往,两人年纪差相仿佛,都是三旬上下。
右手边一个穿沉香色锻袍的汉子放下一颗白子道:“你输了。”
左手边的黑脸大汉一见,顺手摸乱了棋盘,哈哈大笑道:“不算,再来再来。”
那脸白的汉子国字脸,细长眉眼,两颊有须,眼中颇有无奈之色,正是京畿守备、轻车将军杨难当。与他对弈的是中州守备,虎贲中郎将卢辙,两人俱是中州同乡,算是总角之交。卢辙因年前奉命率中州万余名兵士入京勤王,善后未了,他在京中又没有宅邸,因此一直在同乡轻车将军家里住着。
杨难当收拾棋局,只听卢辙喝了口热茶咂嘴道:“小难,兵部不是不许你出城的吗?事后有没有处分?”
杨难当听他一声“小难”,浑身皮肉抖了一抖,佯装没听见道:“战况瞬息万变,不及回禀,好在是大胜而归,损伤不多,大都督只下了申斥,已被军功抵消过了。”他说的是顶头上司京畿大都督、领军将军韩显宗。
卢辙“哦”了一声,棋盘归零,两人又重开一局。问道:“幽州守备徐匡的传闻是真的吗?”
杨难当手下略顿,遂云淡风轻道:“什么传闻?”
卢辙眼睛睁圆,道:“小难,你不要跟我打花腔。徐匡的家眷一夜之间从邕京消失,你是近畿守备,不要说你不知道。人说徐匡因见裴秀身死,朝廷无所动静,心灰意冷,遂投了鲜卑,将幽州城拱手让出,到底是真是假?”
杨难当盯着棋局,目不斜视道:“既是传闻,不需回应。”
卢辙知他素来如此,十分没趣,想了想也问了个俗气无比的:“你看我几时才能拿到钱?”他的兵在赶走蜀军之后全都撤回中州,只有他留下来照例往户部递交了账册,等着报销军费开支,还有朝廷的论功行赏,因此一直没有随军回中州。
杨难当抬头睨了他一眼,又回视棋盘,漫声道:“国用浩繁,兵饷不足,钱粮尽给宫中之费,连近畿营卫都还欠着呢。不过你要是急等钱用,今冬天冷,不如多送些炭敬给户部,也许能多添书手,日夜迅办了。”
卢辙一听他戏言,简直是公然要自己行贿,便知这一趟是白跑了。一把将棋子拍在棋盘上,怒道:“原来是烽火戏诸侯。早知我也便如徐州、江州那般推辞不来好了,这到底是朝廷的军队还是私人的军队。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我看这昭阳殿迟早要作单于宫。”
杨难当看着玉石棋子四分五裂,一盘棋局难以为继,不由叹了口气抬头望他道:“师兄,这里不比中州苍山脚下,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
他提到二人年幼习武之地,卢辙火气渐消。想起往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师弟年少辈于泽中逐獐,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黑脸大汉不觉出神,忽一手握住师弟的腕子,热切道:“小难,我们回苍山隐居好了,这天下竟是个不了局,何必陷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