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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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珩与罗隐一年未见,当下寒暄了数句,这才想起同行的少女,笑言道:「舍妹娄琬,罗兄未见过吧。小琬,来见过罗大哥。」
少女上前盈盈一礼,复又退回兄长身后,她脸上微现绯色,但目光始终在玄衣青年的脸上徘徊。
纵是江湖儿女落落大方,如此盯着男子看也实在太过了些,娄珩不由轻咳一声,略觉尴尬地转过话头:
「罗兄返回北地后,算来也有一载未见了,自从叶盟主……」
罗隐将手探入怀中,触到了藏在胸前的冰冷剑鞘,也让他的注意力从面前之人的话语上转开。他虽然希望有更多的人记得叶子昀,却不意味着他愿意听人一遍一遍地在他面前提起……
神思不属间,已取出短剑,在掌中轻轻摩挲。这是叶子昀所赠,听闻乃当世之神兵利器,却再无出鞘之日了。
娄珩的目光落到短剑上,讶然道:「此剑莫不是叶家的不世之珍?」昔日叶子昀与人交手从未用过此剑,他也仅对那古朴含蓄的剑鞘留有印象,此时在罗隐手中得见,目光中不由地透出了几分好奇艳羡来。
罗隐将拇指顶住剑鄂,微微用力向上推,明知此举徒劳无功,故而并未用上几分力气。
却只听「铿」的一声,剑身被推出寸许,罗隐怔怔瞧着,剑的光华折射入眼,竟觉轻微的刺痛,一时视线也有些模糊。
娄珩迭声称赞道:「好剑!昔日只闻此剑之名,却是未得一睹其锋芒,不想今日在罗兄这开了眼界——咦,罗兄你?」甫一抬头,却被罗隐的神色吓了一跳。
但见罗隐面色骤变,不发一言,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娄珩与他相交数载,何时见过他有情绪大起大落之时,不由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了一事,跌足叹道:「最要紧之事竟是忘了,还未告知罗兄叶盟主的墓碑遭人毁坏……」
作者有话要说:2014。9。24,编辑新章节的时候点错了,误修改了第二章,请无视><
、三、夙愿
叶子昀将短剑赠予罗隐那年,正是两人意气风发、天南地北携手共闯之时。
罗隐初出江湖时,无人知晓他的师承来历,但随着他声名鹊起,越来越多的人将他誉为年轻一代的剑术第一高手。然在罗隐心中,直至他用手中长剑重创了穆成风,也始终清楚叶子昀的家传剑法不在他之下,内功修为更是在他之上。
他未生出过争强好胜之心、想着与叶子昀一争高下。只有在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将剑拔出,却看到叶子昀轻易就做到的一瞬,也忍不住怀疑过两人的实力差距是否远胜他的想象。
好在叶子昀并没有多逗弄他,而是直言相告,此剑是幼年时所得,似乎有种奇妙的灵性,从来只认他一人的气息。叶子昀在罗隐面前将剑开封后,罗隐再拔剑亦是不费吹灰之力,不在叶子昀身旁的半年里,他也常在月下独自观剑,寄思千里之外。
但等到叶子昀身故后,此剑仿佛一夕间成了块凡铁,剑身与剑鞘就如同连成了一块,再难将之分开。
罗隐没有太在意此事,在那以后,他怀揣着短剑,走过很多地方,看遍天下的景致,结识不同的人,内心却始终波澜不惊,仿佛不再有能让他在意的,也未曾有什么在他心头刻下印记。
直到看着短剑再次出鞘的那一瞬间,仿佛血液都上涌到了头顶。一想到犯下的错误,可能酿下此生无处追悔的遗憾,连平日里最稳定的握剑的右手也轻颤起来。他竭尽全力地奔了回去,终于回到了途经的荒郊,看到了尚未熄灭的篝火。
与他攀谈过的那位云游道人居然还在那儿,依然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到他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贫道与少侠倒是有缘人……这七日贫道留在此地超度这些亡灵,虽明知徒劳无功,但放着不管也是于心不忍。」
罗隐却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他双目尽赤,声音低哑得不正常,像是从肺腑中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挤压出来的:「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道士不明所以,愣愣问道:「还什么?」
罗隐不再说话,他的目光直直地盯住了前方的某一点,道人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呆,心中大为惊奇,暗自寻思这青年分明只是个寻常人,难不成还能视鬼神?
屈指细细算来,不由心中长叹一声,暗道:「冤孽!」
忍不住劝道:「施主与他生死相隔,已是殊途,不如忘却今日之事,各奔东西——」
罗隐不答,只上前了一步。他的神情略带狂乱,凌厉的气势比之平常更胜几分。那道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中哂道:面对妖魔鬼怪都不曾怯阵,如今面对一个人,倒像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一样。
话虽如此,他也知眼前这青年侠客非常人可比,如若不然,那邪道人也不会落荒而逃了。他生平对于捉鬼擒妖还颇有些能耐,但那些能耐在普通人面前却毫无用处,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禁不住宝剑一劈的。
同时也暗自庆幸,这青年遭逢大喜大悲,却犹有几分自控之力,不曾生出心魔、坠入无边魔障之中,须是心中是非分明、持身极正之人才有此定力。冲着这点难能可贵,他原该成全一二,但因果轮回,未可知今日之成全,是否他日之孽障呢?
「施主,你可知这世间的因果与缘法?你二人前缘已尽,如今更连转世的缘法也尽皆消散,不可再强求——」
这边苦口婆心地想要点化,罗隐却似一个字都未入耳,他慢慢地朝着目光投注之处走去,眼中的喜怒爱憎沉淀了下去,不见偏执的疯魔,沉寂如水,却更让人心悸。仿佛那样深重浓烈的情感,转瞬寂灭成灰,惟有目光专注中的坚定不曾退却半分。
执念,道人长叹一声,既成执念,却非道法可以消弭的。
于是轻咳一声,「如此,也罢。贫道前番欠下了施主的人情,且以此物相抵吧。」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个挂坠,非金非玉,隐隐有神光。
青年仍未给半分反应,道人有些尴尬,只得主动凑上去道:「你可知这鬼,咳咳,你这位故人,为邪法所役,非但神识不全,魂魄亦受天罚,想再入轮回却难了。此物有聚魂之用,你可带在身边,且看日后可会另得一份造化……咳,还有一部天书,贫道也不曾看过,对你当有助益,也一并交给你吧。」
罗隐将挂坠攥在手心里,却仍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道人叹息了一声,对着那不具神识、浑浑噩噩的灵体一招手,施了个法咒,轻声道:「你对他应非全然没有记忆,如此就随他去吧。」
道人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交予罗隐时忍不住殷殷叮嘱:「此逆天之法,有违自然造化之功,虽依此书而行,对你并无损伤,但得失之间,仍要三思。」
罗隐向道人一揖,转身离去。
一旬后,客栈中。
夜阑人静,一间冷清的客房中,两个交叠的身影显然是无心入眠。罗隐躺在床上,神情有些迷离,他的目光定在上方那人身上,却又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在怀念着什么。
他与叶子昀相交五载,但连叶子昀也不知他心中怀藏的隐秘情感。世人皆道他们有过命的交情,却无人知晓他心底的那点妄念和贪恋。
心底掠过一抹微嘲,当初怎料得那点心思,会在这般情形下被成全……而纵有过绮思与奢想,他也从不会想是此刻这样的姿态,但这点不甘心如今却是无从计较。
抬起手臂,抚上了身上之人的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灵体,望去却仍与常人有异,故而赶路时不会选在白昼,在外皆以马车代步,出入也会用斗篷遮掩。
客栈伙计以为带着的是染病之人,偶有神色露出为难,多塞过去一锭银子,也就相安无事了。
罗隐执意带走他时,耳畔也曾听闻云游道人的劝诫,但只有失去过,才懂失而复得,就如同抓住浮木的溺水者,若再得而复失,是无法承受的。
抓住了,心是否就能落到了实处,纵是仍可见昔日的形貌,是否就还是最初那个人?当日他无从思考,只知道有半分可能是叶子昀,就需得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四、得失
清晨落下一阵雨,城中的巷子更添了几分幽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客栈伙计清早起来,里里外外打点妥了,站在屋檐下望着天发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回神,想是有客人起了,忙堆起笑脸转头看去。这一看却是一愣。
走过来的青年,靠着服色与身形才认出来,是昨晚来投宿的客人。当时光线太暗,不曾看得清,印象中是个落拓不修边幅的江湖客。此刻见他束好发,清清爽爽地走了出来,端的是好容貌,饶是伙计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也不由暗自称奇。
罗隐交代了伙计几句后,就出门先往车马行走了一趟,待到日影偏西,他要办的几桩事都已妥当,正往回走时,经过一家酒楼,却冷不防从里面扑出一个少女,眼看着就要撞入他的怀中。
他身形微动,轻巧地避了开去。
少女这一扑空,身形晃了晃,险险地站稳了。一抬头,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秀美的鹅蛋脸上挂满惊慌,隐含期待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脆生生喊道:「大侠救命!」
又见一群手抄家伙的人,也从酒楼里奔了出来,恶狠狠地上前抓那少女,一边嚷着:「臭丫头,敢上醉仙楼吃白食,看你能往哪跑!」
少女一瞄腰,向旁闪过,躲到了罗隐的身后,拽住了他的衣摆,哀声道:「求你——」早已想好的说辞与哀求还未出口,就被青年的动作打断了。
罗隐一言不发,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了讨债的伙计,然后绕过这一大群人,继续往前走。
酒楼的人收到饭钱自是相安无事,也不再纠缠,收拾起家伙回去了。只留下那少女站在原地,望着那青年的背影愣神,忽而一跺脚,追了上去。
她此前就见过这青年,清早在一条巷子里,看着他救下了一个被诬偷了包子而遭到毒打的孩子。他虽是面无表情,但不顾泥泞脏污,俯下身抱起那孩子,带着他去医馆。
黑色的衣,冷峻的神情,看似不好接近,却出人意料的有着柔软的内心。她对这青年好奇起来,可还没等她决定跟上,就在大雨中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方才百无聊赖地坐在酒楼上,竟然看到失之交臂的那人从楼前经过,顿时就想了个点子,假扮作身无分文从酒楼里逃了出去,盼着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上演。
救倒是救了,但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虽是为她解了围,倒像是嫌一堆人麻烦挡了他的路一样,从头到尾也没看她一眼。可是既然让她遇到一个难得的好人,岂可轻易错过。
「恩公请留步,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不如——」
少女一个跃步到了罗隐身前,站得稳稳当当,言语之中也信心满满道:「不如让我给你看个面相吧。」
但见青年不予理会地往前走,她忙跟上两步,「这可是我的家传绝学,轻易不帮人看的。」一边说着一边往青年脸上细看,瞅了两眼却大为惊奇道:「恩公一身正气,按理说不会有邪祟近身,可怎会有如此奇异的面相——」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拍手笑道:「但恩公既然遇上了我,就不必担心,我这有块玉佩,有驱鬼辟邪之效,只要带在身边,任何妖魔鬼怪都不会近身。」
说着将玉佩捧到青年面前,眼神殷切地看着他。
罗隐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淡淡道:
「留着下次抵饭钱。」
说完,他拔身而起,跃上了屋脊,几个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
少女举着玉佩,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她虽然见过一些拿着刀剑棍棒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