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无错-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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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宝儿娘,是家里煤饼子烧光了吧?”跨院那边的李大婶披个袄走来,也不寒暄,提个篮子,放些柴禾和几块煤饼,感动得大嫂落下泪来。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远亲不如近邻的。”李婶子说,热情诚挚的话语听得人心里暖暖的,煤饼没烧,却不觉得冷了。
“兵荒马乱的,都是天杀的小日本闹的,都是逃难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一篮子宝贝的煤饼,楚耀南看得心酸,曾几何时,连这煤饼都要当作乌金捧在手里了,只是他二十年来,黄金饼都不曾看在眼里,却偏偏自己赶来受这份贫穷,想来就无奈。
他帮嫂子提个竹篮去厨房笼火,呛人的气味令楚耀南咳嗽不止。
这边在拢火,他蹲在炉膛旁,感觉那丝暖意。
“兄弟你这份心意嫂子领了,只是你大哥绝对不许借钱的。若他肯开口,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想昔日沈家的家业富足时,一家人也是勤俭度日,这攒下的积蓄不及花,就被炸没了。炸掉房子的第二日,有个洋行的人仰慕他的名气,邀他去什么洋行做事挣大钱,他就是不肯,说是那个洋行和日本人有关,不吃嗟来之食。”
楚耀南心一动,忽然记起惠子透露的消息,仿佛日本人想要大哥去做事,大哥不肯。
一个人一无所有,饥寒交迫,却还能固执到如此,倒也难得。
国破,家亡,多少同胞一夜间倾家荡产,家宅被炸得瓦砾无存。又有几人如大哥这般顽固?
“废墟里能寻出的东西,就这些了,那块砚台,是公公昔日之物,留得念想。”嫂子哽咽道。
楚耀南说:“嫂子,不如那块砚台让我去卖吧,琉璃厂我认得个店掌柜,或许卖个好价钱。”
楚耀南抱个狐狼皮褥子来到大哥房里,钻进大哥的被窝里。
那被窝里虽然凉,却有大哥身子的暖意。
大哥将他抱来的冰凉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
被子窄,大哥为他掖好被子角,他就紧贴去大哥身后,开始脱内衣。
大哥皱皱眉头看他,满脸疑惑。
楚耀南身下是那暖暖的狐狼褥子,脱个光溜溜的如条鱼钻进被子说:“自幼养成的习惯,穿上累赘反睡不稳了。”
“睡吧!”大哥说,侧翻过身去,牵动那略窄的被子,他只觉一阵凉气袭来,打个喷嚏。
“冷吗?”大哥忙将自己的被子往他身上多盖些,反露在风里。
他一个翻身凑贴去大哥身后,将个脸贴去大哥后背,就觉得大哥身子僵硬了,自己忽然觉得很好笑。
大哥一动不动,他就搂住了大哥的身子,那脊梁骨笔直而硬,身子却暖暖地。
他打破沉寂说:“哥,还是小弟寻份活计吧,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总不好。传出去让人笑话。”沉默片刻,大哥拍拍他的手背说:“我看你的文章还有些功底,不如明日和校长说说,去教书吧。”
仿佛天下所有做生意的人都是下九流一般,楚耀南心里不服,深咽口吐沫。
见他不语,大哥问:“怎么,不愿意?”
“那几个钱,什么时候能够给母亲治病?”他嘀咕了抱怨。
大哥翻过身,面对他,因离得紧,眼眸深邃得幽亮,一本正经道:“小弟,或许你有些本领经商,但是你年少,大哥怕你一入商界无法把持,是非难断,误入歧途。世道艰难,但人总是要有自己的一份操守,所以,大哥宁可守了贫穷,也不想你出错,日后九泉之下对爹爹无法交代。”
楚耀南看那目光,凛然而咄咄逼人,没了白日里那文质彬彬的文弱。
他无奈哼了一声说:“小弟明白的,君子固穷,不为五斗米折腰。大哥不喜欢,小弟就依大哥安排了。”
心里还是不快的,只是暗恨这人迂腐得令人生厌了。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过得捉襟见肘的日子,有病无钱医,一家老小饥寒交迫,还不许借钱,也不许赚钱,难道等死吗?他深深吸口气,转过身,却听大哥一句威喝:“不服吗?”
“不,不敢!”吓得他一个激灵,仿佛寒气钻入被窝激到他骨子里一般。心里也暗骂自己,为什么怕他?若是爹爹膀大腰圆的发怒时令人害怕也就罢了。
“小弟,大哥家这河沟浅,或装不下你这条龙。但是进这个门,就要从这里的规矩。”
他不情愿地“嗯”了声,大哥为他掖掖被子,却试探着如他一般伸手搂紧他的腰,睡下。
一觉醒来,不见了大哥。楚耀南睁眼,听到大哥吸溜鼻子的声音,不住咳嗽。
隔个帘子,大嫂抱怨的声音:“怎么头烫成这样,不要去学校了。这么大的人怎么被子也盖不好?”
楚耀南翻个身,才发现竟然大半个被子被他压在身下,大哥那边怕一夜都不曾睡稳,被冻到了。他睡觉不老实,娘夜里都要为他来掖被子角,怕他冻到。
“不妨事,我去学校,还要支钱买煤呢。”大哥说。
起床来吃口粥,清可见底。
堂屋里老太太的呻吟声更紧,春宝儿的哭声:“娘,饿,饿,要吃芝麻烧饼。”
他想,总不能坐以待毙,就冲进堂屋招呼春宝儿说:“春宝儿,过来,小叔有办法让你不饿,小叔会打鸟,带你去捉麻雀烤了吃。”
春宝儿眼睛一亮,仿佛看到香喷喷的烤肉,立刻不哭了。
蓝帮在北平的分舵坐落在白塔寺旁,叔侄二人寻来,只远远徘徊地望着,楚耀南脚下犹豫。
不过几个月前,他来北平,那盛大的场面风光无限,来迎接他这个蓝帮少主。可如今,迈进这一步要何等的代价?门口出来老宋,戴个礼帽嘻哈地同旁边的兄弟说笑,楚耀南心里一揪,咬牙离去。
三和洋行,门口日本人在送客,点头哈腰的“哈依哈依”,头都要扎去地上一般。
春宝儿拾起小石子就要砍去,狠狠地骂:“小日本,没好心眼,炸了我们的房子。”
楚耀南忙拦住他,心想,就算找到惠子,又如何?日本人的钱,即便惠子是本份的生意人,也同情中国的遭遇痛恨军国主义的胡来,可毕竟是日本人的钱。想到这里,只得作罢。
从白塔寺走到老王府胡子卿的住宅并不远,巍峨的庭院依旧,只是胡少帅早搬离此地。他在门口迟疑不定,春宝儿问:“小叔叔,我们去哪里打麻雀,春宝儿走不动路啦。”
叔侄二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雪依旧在下,扬扬洒洒的。
春宝儿说:“打来麻雀先给奶奶吃,奶奶吃了,腿就不疼了。”
他的手触到怀里那块儿大哥的宝贝端砚,心想去琉璃厂还很远的路程,抬头,恰见一座赌局,心里暗喜,来钱的路数就有了。
。。
82、大显身手
他生得俊美,一双迷倒众生的桃花眼,粗布棉袍也不能掩饰骨子里带出的高贵,当他一手提了袍襟带了春宝儿大摇大摆的步入赌局时,立时惹来无数目光的关注。
他在门口从容地掸掸袍襟上的雪花,又为春宝掸掸头上沾的雪片。
春宝儿紧紧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他:“小叔,若是爹爹知道就不得了了。”
楚耀南并不看春宝儿,目光含笑扫视四周,似同人打招呼,只低声对他说:“闭嘴,装哑巴。”
他并不说话,坐定在一张牌桌前,将一块用手帕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沉甸甸的东西稳稳放在眼前的桌案上。
有伙计过来伸手要验,他一手按住,抬头笑望那人一眼,目光逼得伙计心里恍惚,竟然不敢坚持了。
头一把下来,大家都在压大,他却选择压小。
身旁一人用臂肘碰碰他提醒:“兄弟,都连着六盘小了,这局老天爷打盹也该醒了,肯定是大了。”
他只含笑,坚持不动。
再开局时,众人的眼珠子几乎掉在桌案上,果然是“小”。
看着一把钱推在他面前,楚耀南不惊不喜,也不侧头看,只一把推出去,继续压“小”。
开牌的小弟看他一眼,吆喝招呼大家下注,又不禁看他一眼,他却气度闲然,从赌注里拿出一张钱吩咐春宝儿:“去,门口买个烧饼夹驴肉吃,不许跑远。”
再开局,依旧是他赢钱。如此大大小小变换几次,楚耀南如有神助。
护场的几名打手面面相觑,缓缓围上,楚耀南气定神闲,淡笑道:“我生下来就玩骰子,没学会识字,先学会耍钱,定江上下,怕没一两个是我对手的。在北平地面上,不敢讲,但在你们这赌馆,雕虫小技还是绰绰有余。”
一人上手就来擒他,他一把按下那只爪子,手帕包裹的硬物狠狠拍下,一声嘶厉的惨叫,慌得赌场内人四散而逃。
从楼上下来一色黑亮油绸短衫白色袖口的打手,簇拥长衫马褂叼个烟斗的中年人,颧骨高而微红,戴副眼镜,在楼梯口打量他。
“先生,我们老板请您过去说话。”一名打手过来客套道。
“这里很好,别耽误我发财。”
“先生,请您……”那人话音未断,楚耀南伸手打住道:“北平八大行派,这白塔寺地面上,商三爷的地盘吧?”
那人一惊,机警地问:“那兄弟是……”
“鄙姓秦,秦溶,定江,青道堂,不大不小。”
那人陪笑退下,不多时长衫马褂的中年人亲自来请他。
他起身,拱拱手道:“这位大哥,得罪了,小弟出门在外,遇到意外,暂时缺钱周转,借贵地发财。”
“敢问,小兄弟你姓秦,那蓝帮的秦爷……”
楚耀南只斜眼看他笑,笑得诡异,反问道:“秦老板的儿子,能落魄到这三流的赌馆来混生计吗?”
目光就留在那人眼上笑,那人心领神会,吩咐手下送金条给楚耀南压惊做见面礼,楚耀南拱手道:“这倒不必,我凭本事挣点钱,借贵宝地就感激万分了。”
他拱手走,恰小侄儿春宝儿叼个驴肉烧饼归来,香喷喷的芝麻味夹着酱肉香,很是馋人。
楚耀南起身掸掸袍袖带他离去,那沉甸甸的物也拿在手上。
出门时,是几名赌局的伙计点头哈腰地送他叔侄离开,掌柜的亲自出来相送,拱手道:“秦大哥需要什么尽管来小店拿,谢大哥照应生意了。”
楚耀南笑着拱拱手说:“掌柜的客气了,后会有期!”
也不肯坐掌柜的给他备下的车,只喊辆黄包车向前驶去。
车轮在积雪上压出道道黑色的痕迹,湿漉漉的雪泥飞溅去两侧。道旁行人行色匆匆,偶尔汽车鸣着喇叭驶过。
小侄儿好奇的开口问:“小叔叔,青道堂是什么地方?”
楚耀南看看埋头如骡子般猛跑的车夫,故意压低声音对春宝儿神秘的说:“是小叔叔在定江的家。那里可气派了,比这里气派,那里的赌场,豪华像宫殿。”
他看着瞠目结舌的侄儿,揉揉他头顶的一撮毛说:“风大,不要说话。”
将自己脖子上那条大哥的围巾裹在小侄儿的头上,带他在半途下车,为他买了一张白面发饼,普乌方的酱肉,猪耳朵,京八件点心。
“小叔叔,那些伯伯认识你吗?为什么送钱给小叔叔,小叔叔为什么要说自己姓秦呀?”春宝儿问个不停,楚耀南心里窃笑。凭这赌场的掌柜,即便是商三本人,怕也不敢去问秦老大是否秦家的二公子光临他的小店赌钱。
他低声吩咐春宝儿说:“不许告诉你爹爹呀,你自当什么都不知道。”
顺手将那块帕子抖落开,露出半块砖头,扔去路旁。
“小叔,不是砚台呀?还当是爹爹那块砚台呢。”春宝儿惊讶道,楚耀南刮他鼻子说:“小叔舍不得。”
回到家,恰大哥大嫂在送大夫离去,中医的郎中穿个长衫,山羊胡,低声道:“寒气侵骨,病去如抽丝呀。”
楚耀南闪去一旁,躬身而立,待大哥送走客人回来望他时,他才说:“大哥,小弟回来了。小弟寻了一份差事,杏坛执教,同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