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战史-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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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剑湖,正是迷唐羌的聚居之地!
迷唐乃是羌人酋豪迷吾的儿子,羌人在金城生活,因为汉官无道,多次与汉人发生冲突。后汉派出陇西太守张纡向迷吾设宴言和,却以毒酒加害,迷吾一行八百余人中毒身亡,被斩下首级。张纡精于用兵,毒倒迷吾之后,奇兵突起,偷袭迷吾族居住之地,杀四百人,生擒两千人。
经此一役,迷唐与族人向天号哭三天三夜,以刀刺心起誓,必杀汉人报仇。
迷唐与汉人十三年决战,先胜后败,终于被金城太守击溃大军,其后并用反间计、美人计、种种威逼利诱之计,使其部下及诸种羌人背叛于他,使得迷唐瓦解,迷唐忧愤气死,残余族人唯有西走。走了一百年,终于在剑湖定居下来,岁月如流,定居之后,匆匆又过了一百年。
绝无艳茫然道:“我也不清楚我是什么人,我的父亲是汉人,妈妈是羌人。父亲在妈大着肚子的时候,逃回汉人的地方去了。据妈妈说,爹一半是汉人,四分一是氏人、四分一是匈奴人,而我外祖却是鲜卑人。你倒说说,我究竟是什么人?”
王绝之看见她目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满心凄楚,把她抱进怀内,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你这样长大,可苦了你了。”
绝无艳轻轻推开他,淡淡道:“也不算什么苦。我们在剑湖长大的羌人,哪一个不吃苦长大的?我从小便不愁吃、不愁穿,还得以时时走到酒泉,族人已经羡慕我得很了。”
王绝之听着她说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据说迷小剑也是迷唐族人!”
绝无艳一字字道:“不错,我们从小便相识,我还是他的第一个情人!”
她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来,听到王绝之的耳中,却不啻青天霹雳,全身陡地一震。
“你……你……”
绝无艳微微苦笑,说道:“他比我小三岁。他从小就很聪明、很公正,族人有什么事,他都能够想到办法解决,十来岁的时候,许多族人已经对他奉若天神,视他作为酋豪了。”
她眺望远方,黑山黑云,虽是一皆漆黑,却是深邃有致,依稀分出形状。
她的目光满是柔情:“当时我要强好胜,他既然是族人心目中的英雄。许多羌人女人都对他倾慕万分,我却非把他抢到手不可。那一天,我十八,他十五,我们终于走在一起,成为情侣了。我们在草原、在马上、在湖边、在山顶,留过了许许多多的足迹,度过了许许多多的快湖口子。”
王绝之听她讲述和迷小剑一起的情况,心里满不是味儿,却又忍不住不问:“那你为什么终于和他分开了?莫非是他太过关心族中的事情,冷落了你?”
他这猜测,绝对合情合理!迷小剑成立羌人党,孤掌力抗匈奴、鲜卑、氐、汉四大强敌,还得对付杀胡世家无休无止的明攻暗袭,他的魄力再大,只怕也不得不冷落情人,让她独捱寂寞。
谁知绝无艳的答覆永远出于他的意表。她摇头道:“不,他很好,他真的很好,我认识的男人之中,没有一个比他对我更温柔、更体贴、更关心的了。”
她对着漆黑的湖水,悠悠说道:“我跟他相处了两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快活,但是总有一个念头:难道我这一生,便跟他在剑湖默默度过吗?我青春,我美丽,我练了一身武功,不到中原去看一看花花世界,我怎能甘心呢?我越跟他相处得久,想到中原之心便越是强烈,终于,在一个汉人来袭的晚上,我跑了。”
王绝之道:“之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
绝无艳摇头道:“没有,没有回过剑湖,也没有见过他。”
王绝之长叹道:“一直想不通像你这样的人,金季子究竟可以用什么打动你,令你心甘情愿运送粮食到天水去。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
绝无艳冷冷道:“为了什么原因?”
王绝之道:“你想见迷小剑……或者你想救他,不忍见他生生饿死、或战死。”
绝无艳冷笑道:“我也想不通自己为何答应金季子,难道你能比我更清楚?”
王绝之默然无语,心道:“你一向冷漠如冰,如果不是我说对了,怎会因他而对我冷笑?你如果早知到了今天还念着他,当日又何必离开他?”
又想道:“然而,如果不离开,今日又怎会有挂念?你宁愿当日离开,今日挂念,还是一直与他厮守,却是终生的不甘心、终生的抱怨?世事总有遗憾、总难两全!”
绝无艳抬头望着明月,说道:“今晚是月圆。你认为月圆美,还是月缺美?”
王绝之一怔,说道:“月圆有月圆的美,月缺有月缺的美,很难说得上来。”
绝无艳微微一笑,说道:“可是大多数的人,只爱看月圆,不喜欢月亮有了缺口。他们却没想到,没有了月缺,那又如何显得月圆之美?”
王绝之苦苦一笑,忽然一艘小舟突然驶来,舟中人合什道:“如此良夜,公子何不上舟畅游,泛棹湖中?”
第七章 念佛
小舟极小,仅能乘坐两人。舟上坐了一名沙门,眉毛低重,双目炯炯有神,却是高鼻深目,显然是来自西域。
以王绝之的武功眼力,竟然待他把小舟划到身前,并出声相邀,方才惊觉有人来到。莫非这沙门竟能与自然融成一体、莫之能分?
王绝之听见沙门之请,说道:“大和尚所言,哪敢不从?”想也不想,跳上了小舟。
通常世人只称沙门为“僧人”,只有得道高僧,方被称为“和尚”,叫“大和尚”者,更是绝无仅有。如今王绝之一口尊称这沙门作“大和尚”,难道他已认出了沙门的身分?
沙门道:“公子认出了我的来历?”
他盘膝合什,手上无柱无橹、无篙无桨,小舟却自自然然顺水滑开,仿如有人在船底推动。
王绝之道:“在下实在不敢相信大和尚就是我心目中想到那人,可是却又不得不信。”
沙门道:“何解?”
王绝之道:“我心目中的那人,今年已是八十有六的高龄,可是大和尚的样子看来顶多不过四十岁。然而若非竺佛图澄大和尚,世上又有谁人可以撑舟来到我身前三尺,而我犹自懵然不觉?”
沙门道:“王公子眼力惊人。不错,我就是竺佛图澄。”
王绝之虽然猜到了他的身分,然而听他坦然承认,还是不禁震惊!
竺佛图澄,龟兹人,九岁在乌苌国出家,妙悟佛法奥义,能诵经数十万言,甚至有许多天竺名僧跋涉数万里,来听他讲佛,被誉为西域第一神僧。
七年前,即是永嘉四年,他见中国大乱,不忍心生灵涂炭,遂一人来到洛阳,企图拯救天下苍生,时年七十九岁。
当时石勒的军威已然震慑天下,屯兵葛陂时,更专门以杀戮为乐,除了百姓外,沙门亦死伤枕藉。竺佛图澄遂投身于石勒麾下七大将军的郭黑田,略施神通,郭黑田忙不迭向石勒推荐竺佛图澄:“将军天生神武,有神仙庇佑、幽灵相助。黑山近来结识了一位沙门,佛法甚深、武功更是出神人化,深不可测。将军以为近日黑田智谋、武功大进,其实均是此沙门教导之功。”
竺佛图澄在石勒面前大展神通,百丈取水、以气燃香、掌心生光,石勒为之震惊。其后石勒大战鲜卑酋首段末波,兵力不及,极是烦恼,竺佛图澄以一人一身,闯入敌营,生擒段末波,从此石勒将他奉若神明,事事与他相议,尊称为“大和尚”。
石勒本来杀戮甚盛,每到一地,必定尽屠百姓、尽抢其庄稼财物,自从收纳了张宾作为军师后,学会了减少杀戮、收服民心,由于张宾是汉人,他亦给予面子,少杀了汉人。石勒从而信奉了竺佛图澄之后,每天受到佛法熏染,更少胡乱杀人了。
江湖有四大奇人,僧、道、狂、医,正是竺佛图澄、葛洪、王绝之、医神和毒神??后者据说是孪生兄弟,只能算作一人。
竺佛图澄道:“是大将军叫我来的。”
王绝之道:“来杀我?”忖道:“据闻大和尚有莫大神通,如能今日与他一战,倒也是一件痛快的事。至于战败的后果可能是丧命,他倒不大放在心上。”
竺佛图澄摇头道:“佛家有好生之德,如何能够随便杀人?大将军叫公子听我念一席佛经,念完之后,立刻走路,绝不食言。”
王绝之道:“就是这般容易?”微感失望。
他固然很想跟竺佛图澄打上一架,切磋武功,可是对方是得道高僧,年来活人无数,他性格虽狂,却不至于狂到不分青红皂白,妄然向大善人挑战的地步。
竺佛图澄道:“就是这般容易。”
王绝之笑道:“大师佛法高妙,名扬中西,王绝之得闻高义,实乃几生修到的福气,不要说只听一席,便是连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听上千段万段,又有何妨?”
他这话并非吹牛。当年他听聂护生论道,就是不眠不休,听了七天七夜。
竺佛图澄道:“王公子既然同意,那我就说了。”
这时小舟已然漂到湖中心,四周漆黑,月光泛射水影,如鳞生光。远远望见一衣白影,绝无艳还在湖边守候,没有离开。
王绝之忽然想起昔日给姬雪拉下水底,差点淹死,心下不由一凛,又想:大和尚佛名著者,又是得道高僧,绝对不会对我施此暗算。
竺佛图澄道:“佛言:‘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士恶行。士恶若止,名土善行耳。’”
这一段是佛门常谈,王绝之早听聂护生讲过,点头道:“人犯上了恶行,就得息心、悔过,否则恶行越积越重,就像水流归于大海,变成又深又广了。如果他自知有过,改恶行善,罪孽自然去得无影无形,就像大病后出了一身大汗,以后便会渐渐痊愈了。”
竺佛图澄道:“正是如此。王公子妙悟佛法,可见慧根夙程,可喜可贺。”
王绝之暗暗好笑。这番佛理,却是聂护生说过,他照办煮碗,照搬过来的。他双手合十道:“多承大师谬赞。”
竺佛图澄续道:“佛言:‘恶人害贤者,犹以天而唾,唾不至天,还从已堕。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施已身。’”
王绝之本欲答上一句,以示明白。可是竺佛图澄语音平和,听之如奉仙音,舒畅无比,哪里有心另说他话,打断他的话柄?
竺佛图澄续道:“佛言:‘夫人为道,务博爱博哀,施德莫大施,守志奉道,其福甚大。睹人施道,助之欢喜,得福甚大。’质曰:‘此福尽乎?’佛言:‘此如一炬之火,数千百人,各自炬来,取其火击,熟食除冥,彼火如故。福亦如此。’”
他信口说来,句句义理浅白,不用咀嚼,直至心中,听得胸口一片和平安乐,竟有恹恹欲睡的安详之感,什么事情也无暇想及了。
竺佛图澄道:“天下有二十难:贫穷布施难,家贵学道难,判命不死难,得睹佛经难,生值佛世难,忍色忍欲难,见好不求难,被表不真难,有势不临难,触事无心难,广学博究难,除灭我慢难,不轻未学难,会善知识难,见性学道难,随化道人难,睹境不劫难,善解方便难,心行平等难,不说是非难。”
王绝之听得昏昏差点睡去,忽然惊觉,自己的内力竟自四肢百骸慢慢散去!
他要待不听,但竺佛图澄的佛句依然一字一字钻入耳内:“沙门问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