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探案之九连环-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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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做了个揖,转身欲走,被李公子一把拉住。只听他笑道:“法曹大人,今日之事多亏大人出手相助,免去了多少麻烦。李某心中敬仰法曹大人的才干人品,真心想与大人交个朋友。在下李炜,现住城东姨父许思翰的府上,不知道闲暇之时是否有缘听法曹大人讲讲探案的心得?”
狄仁杰整肃了表情,压低声音道:“果然是汝南郡王殿下,下官刚才多有冒犯,还望殿下见谅!”李炜连连摇头,也低声道:“哎,你可千万别鞠躬作揖的,整个汴州城除了姨父一家人,谁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今天就告诉你了,你可得保密!”狄仁杰忍俊不禁:“是,是,下官谨遵殿下的吩咐。”李炜没奈何地摇头:“狄仁杰大人,你断案如神的名气我早听说了。一直都不信,没想到今天真撞上了,还让你识破了我的身份。能不能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就是李炜的?”
狄仁杰洒脱地扬了扬眉毛,解释道:“其实也就是察言观色这四个字罢了。”“又是察言观色?”“是啊。下官刚才已经说了,殿下的风度气派本已卓尔不群,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再说许敬芝小姐的名讳下官也曾听说过。那许长史的夫人王氏是蒋王的妻妹,借着这层关系,许长史人前人后老说自己也算是皇亲国戚,所以当我一发现李公子的表妹原来是许敬芝小姐时,便大致可以猜出李公子应该就是蒋王爷的公子,只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长公子炜,也就是汝南郡王殿下。”“所以你就再用攻心之术,诱我自己端出实情?”“下官不敢。”“好啊你个狄仁杰!我看你可以改行去当算命先生了!”
二人攀谈至此,相互会心而笑,只觉心有戚戚焉。不知不觉中,画舫已靠上岸边,狄仁杰辞别李炜,依然从自己的船中上岸。跨上马背,狄仁杰向前走了几步,回首再望之际,却见李炜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窈窕的身影。虽都头罩面纱,看不见容貌,但这两位女子的婀娜风姿依然带出动人心魄的力量,引得岸边船上的人们纷纷回眸。
狄仁杰催马继续前行,走出去很远,他的脊背都似乎仍被黑色面纱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狄仁杰突然很想知道,那个更高挑些的身影,是不是就是被叫做郁蓉的女伴?她很聪明,一眼看出了雕像的问题,她又很直率,想说就说,一点儿都不给李炜和许敬芝留面子,而这两个人居然完全不迁怒于她,还给了她最大的纵容……
这个夏夜,清风沁入肺腑,回家的路上,狄仁杰只觉得心情出奇地好。也是从那夜起,狄仁杰与汝南郡王李炜成为莫逆之交。此后,他们常常相约一起登山游湖、饮酒谈天,十分投机,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只是,狄仁杰再也没有见到过许敬芝和郁蓉,直到半个多月后的又一个夏夜。
早在相识之初,李炜就念叨着要介绍狄仁杰认识一个奇人,只是久久也不兑现。狄仁杰对这类事情本不热衷,所以也没有催促过。这日午后,李炜突然遣人送来封书信,邀狄仁杰晚上共赴一个特别的约会,信写得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狄仁杰心中颇不以为然,但也不便推托,于是吃过晚饭后,就如约骑马来到了汴州城南。
第一卷:暗夜迷情 第六章:昙花 (4)
城南是汴州城中比较冷清的地区,由于地势较低,形成了很多天然的低洼积水区域,道路高低不平,马匹行走较不方便,所以百姓们不爱在此安家。居民住户少了,空出来的地方就很大,比较适合修建特别大的庭院,因此城南最多的是道观庙宇之类的建筑。就算有些住户,也是些克求清静,又喜欢宽敞的人士,往往一户宅院就占上好几十亩地,屋后还开辟个花圃菜园什么的,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狄仁杰趁着清朗的暮色,信马由缰,来到城南最大的道观‘贤午观’的门前,远远便看到李炜也骑着匹高头大马,正在那里转悠着等人。见到狄仁杰,李炜喜不自胜,赶忙迎上前来:“怀英兄,快,就等你了。”说着拨转马头就要走。狄仁杰拦道:“你先别忙啊,咱们这是去哪里?”“哎呀,去了就知道了!今天我要让怀英兄看到世间少有的奇人奇景!”
狄仁杰索性不再追问,就跟着李炜一路向前,七绕八拐又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座阔大的院落,白墙黑瓦连绵不断,一下子竟看不出来占地几何,可见是够大。狄仁杰心中也不由暗暗纳罕,怎么自己在汴州任职十年了,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更令人觉得稀奇的是,一到这个院落附近,鼻中就闻到股恬悠的花香,这花香若隐若现地在空中漂浮,无从分辨是何种花卉的香气,只觉得清新淡雅,又神秘诱人。
沿着院墙走了一段,面前出现个黑漆小门,李炜上前打门,来了个家人将他二人迎入院内。一进院子,狄仁杰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满院之中,除了甬道,房舍和亭台水榭,剩下的所有地方都是各种各样的花木,有直接栽种在泥地中的,有盆栽水培的,还有层层叠叠攀绕在藤架上下的。有些花朵盛开,有些含苞欲吐,还有些只见盈盈的绿叶,但在如洗的月光之下,无一不呈现着动人的娇姿。狄仁杰这才明白刚才所闻到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来的,如此多的花木之香混杂在一起,难怪分辨不出品种来。
李炜朝花丛中招呼:“汝成兄,汝成兄!我们来了。”狄仁杰借着月色仔细辨认,方见到一人从影影绰绰的花丛中探出身来,待他站到面前,才看出来其身材也颇为高大挺拔,一袭素朴的蓝色长袍,为了劳作方便,下摆掖在腰间,没有带帽子,面容清秀,五官端正,神态尤其温和谦恭。
李炜忙着给二人介绍:“汝成兄,这位就是咱们汴州府的法曹大人,狄怀英,号称断案如神的,便是他。”“怀英兄,这位便是谢汝成,我一直要引荐给你的一位奇人。”狄、谢二人慌忙见礼。狄仁杰看这个谢汝成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举止文雅而质朴,一句寒暄恭维的话也不说,就要把狄仁杰和李炜往里面让。
李炜抬起手往两人中间一拦:“二位且慢。还有些时间,咱们无需着急。今天机会难得,我倒要考考怀英兄。”狄仁杰一愣:“考我什么?”
李炜得意洋洋地笑道:“就考你能不能猜出汝成兄奇在何处?”狄仁杰尚未答言,谢汝成反倒急得面红耳赤,低声道:“李炜兄,你这又是要拿我做耍?”李炜拍着他的肩:“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只不过和怀英兄开个小玩笑,咱们且看看怀英兄察言观色的本领嘛。”
狄仁杰颌首:“看来上回在船上我套出了你的身份,郡王殿下是记仇至今啊。也罢,今天我便再试一试。”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把谢汝成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悠悠然地开口道:“我在汴州任职十年,从未听说过城南还有这么大一所庄园。不知道汝成兄在此居住多久了?”谢汝成赶紧回答:“汝成此前久居建康,一年多前才迁居于此。这所庄园是汝成来了以后才买地新建的,所以怀英兄尚未及听说。”狄仁杰频频点头,又道:“汝成兄建了这么大所宅院,就是为了伺弄花木吗?”谢汝成慌忙答道:“也不尽然。我生性喜欢宽敞,何况家中还有些个收藏,都需要地方安置。”“哦?什么样的收藏?”“也就是些典籍、历代器物……莫如汝成现在就领怀英兄去看看?”
“好,汝成兄请前带路。”二人说得起劲,就要往后院走,李炜赶紧拖住谢汝成,冲狄仁杰无可奈何地笑道:“怀英兄,你这分明是欺负老实人嘛。”他又转向谢汝成:“汝成兄,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头一次见面就把老底都掏出来。怀英兄是信得过的,若换成个不怀好意的,我看你性命都堪忧啊!”谢汝成憨憨地答道:“我平日从不与外人交往,何来不怀好意之人?怀英兄是你带来的朋友,我当然以诚相待。”狄仁杰听了哈哈大笑,连连赞道:“汝成兄这才是真名士自*,如果狄怀英没有猜错的话,汝成兄应该是陈郡谢氏之后吧?”
李炜击掌大乐:“怀英兄啊,我服了,我彻底服了!”狄仁杰含笑反问:“有什么好佩服的?谢氏后裔中有不少常居建康的,又自恃名士*,不屑与俗人为伍,常寄情于山水花木,或者埋首于器物收藏,我只不过是据此做了个推断。”谢汝成朝狄仁杰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怀英兄好学识,果然非常人可比。”
三人说说笑笑,一齐往后院而去。狄仁杰想起李炜方才的话,便问:“汝成兄这里今夜有什么奇景给我们看吗?”谢汝成与李炜相视而笑,却不答言,只是把狄仁杰带过后院的月洞门,进入个幽静的小院子,三面环水的小小空地上,只有一株绿叶舒展的植株,独自伫立在苍白的月色之下。狄仁杰再见多识广,这时也忍不住惊呼起来:“优昙钵花!”
第一卷:暗夜迷情 第六章:昙花 (5)
谢汝成凝视昙花,轻声道:“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栽培,日夜都不敢有丝毫疏怠,算来今夜她必会盛开。”狄仁杰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李炜所说的奇景便是世所罕见的昙花一现。围着这株优昙钵花,三人团团而坐。李炜忽道:“汝成兄,时间不早了,我去叫敬芝表妹和郁蓉过来吧。”谢汝成道:“你把她们送来以后,我就请她们到这院子里的兰轩中了,一直坐在里面喝茶闲聊呢。”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兰轩中传来清脆的笑声:“表哥,我们在这里呢。”另一个声音娇嗔道:“还要等多久啊?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呢?”谢汝成垂首嚅嗫道:“快了,快了。”
李炜长长地舒了口气,谢汝成和狄仁杰看着他好笑。夜空中,月亮越升越高,水银般的光辉泼洒在满池睡莲之上,碧绿的莲叶,粉红的花瓣,都罩上层如梦如幻的柔纱。仲夏之夜的寂静,是交汇着各种声响的寂静。凝神细听,枝叶在轻风中婆娑舞动,蛙虫在草叶间跳跃鸣唱,还有自兰轩里传来的细细簌簌的声音,似乎是女子衣裙摆动,又有轻言细语如雏雀呢喃,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但是,当昙花骤然绽放的瞬间来临时,周遭一切令人心旷神怡的情境便都在大家的眼前耳边消失了,只有绝世的绮丽时刻凸现在面前:原本低垂的绛紫色花筒慢慢抬起,像在寻觅,又像在期待,包裹着花朵的外衣徐徐打开,洁白如雪的花瓣一片片地伸展出来,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出非凡的娇丽。仿佛是强抑娇羞,又仿佛是难耐痛楚,这绽放中的优昙钵花,从株干到花蕊的每一处都在轻轻颤动,阵阵幽香随之四溢,顿时掩盖了其他所有的花木芬芳,肺腑中只余皎洁的清凉,*摄魄。
大家情不自禁地看呆了,嗅痴了,入梦了,失魂了。时光飞逝,好像就在突然之间,怒放的花瓣已现焦黄,花枝颤抖地更加剧烈,还未等大家回过神来,雪白的花瓣已经开始翩翩凋零,如其盛开一般地迅速而决绝。狄仁杰自认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他所追求的事业也不允许他有那许多虚幻的情怀,但即便如此,面对这样转瞬即逝的绚烂,他也不由地自心中感到丝丝隐痛,为美之脆弱和生之短暂而发出深深的叹息。
围坐花边的三人尚在莫名伤怀中,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