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探案之九连环-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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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百姓不会让录事大人轻易蒙混过关噢。”
狄景辉话音刚落,刺史府门口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二人一起朝门口望去,录事参军的脸都白了,喃喃道:“不是我想蒙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小官福薄命浅,管多了只怕招致无妄之灾啊。”狄景辉皱超眉头:“无妄之灾?这又是从何说起?”
录事参军凑近狄景辉,转动着眼珠道:“狄公子不是外人,小官就再多说一句。我派人查访了这么些天,虽说没找到孩子们,却也查到些蛛丝马迹,只不过……”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突现恐惧之色:“小官目下觉得,这件案子非常人所作,却与鬼神巫术有关!”
狄景辉不可思议地瞅着录事参军:“录事大人,您没事吧?”
跨出刺史府正门时,闹事的百姓们正在差役的推搡驱赶中挣扎呼号。狄景辉冷眼旁观,只见好几个妇人已哭得昏厥在地,不用猜就知道是走失了孩子的母亲,她们身边的男人们有胡人、也有汉人,俱是面容憔悴、神色既焦虑又愤怒。狄景辉默默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回想着方才录事参军的一番说辞,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录事参军说话间闪闪烁烁,语焉不详地透露给狄景辉,庭州新起的这一系列走失儿童案似乎牵扯着某种隐秘的险恶力量,具体情形他也不渍楚,但那些丢失的孩子们必然凶多吉少。因为害怕邪灵的威力,更害怕给自己招致祸患,录事大人已拿定了主意不去追查。按着,他又神秘分分地告诉狄景辉,此次朝廷和赦免狄景辉的圣旨一起下发到庭州的,还有任命新刺史的公文。原凉州刺史、本次陇右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并得到狄仁杰大为赞赏的崔兴大人,将接任庭州刺史一职,不日就要到任。录事大人的如意算盘就是拖一天算一天,只要拖到崔大人来庭州赴职,把这一大团乱麻扔过去,他自己也就解脱了。
狄景辉对此无言以对,既然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庭州了,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给录事大人提建议说,即使不卖力追查案件,至少也该在全城张贴公告,让百姓在最近这段时间里管好自己的孩子,尽量避免类似事件愈演愈烈,等到时候崔刺史来了,录事大人也好有个交待。
顺着通衢大道走了很远,刺史府门口的吵闹声仍然不断涌入狄景辉的耳窝。狄景辉停下脚步仰望晴空,庭州盛夏火辣辣的艳阳仍然那么灼人,他眯起眼晴,一时间无法说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喜、是忧?……真的要回去了吗?
想到洛阳,狄景辉的眼前又浮现出狄仁杰那张苍老的脸。狄景辉早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端详过父亲了,但就在不久前的重逢中,他才震惊地发现,原以为永远睿智强大、不可战胜的父亲,竟已衰老到令自己心颤的地步。狄景辉想,让自己回洛阳,一定是皇帝体察了父亲的心意所做的决定,说不定父亲还为此恳求了皇帝呢。只可叹,还有一个人,像自己一祥令老父亲牵肠挂肚的人,却是求也求不回去了。
“庭州,庭州。”狄景辉的眼睛湿润了:“当初是我信誓旦旦要在此地生根,可是今天,元芳,莫非倒是你,要永远留下来了……”
洛阳附近的石淙山,山峦秀美、云蒸霞蔚、绿野森森、鸟语花香。山间遍布清泉小溪、淙淙流淌于嶙峋碎石之上,如琴韵悠扬,日夜不绝,从而得名“石淙”。高宗时期,此山便以其清幽隽雅的环境而深得二圣的喜爱。每当洛阳盛夏时节,高宗武后常常临幸石淙山,避暑消夏,石淙山遂成洛阳郊外皇室之消暑胜地。
七月初一,武皇在洛阳城头迎得自陇右大胜还朝的十万大军,欣喜之余大赦天下,并改元“久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仿佛突然焕发了青春似的,除了临朝听政之外,更是兴致百倍地寻欢作乐,精力旺盛地让正当壮年的朝臣们都感到既欢喜又压迫。
今天是七月初十,武则天率领着她最亲近的皇戚和最宠信的朝臣们,来到石淙山游玩。一路之上,女皇的心情出奇地好,随行诸位自然也忙着凑趣,好像真的放下了所有的纷争和罅隙,至少是表面上地,投入到风雅清新的山野美景之中,尽享这份难得的轻松与和睦。
日上三竿之时,这支仪仗飘扬、富丽雍长的队伍终于来到了半山的玉泉亭外。此处是石淙山风景最胜之处,往上看,一挂碎玉缤纷的暴布从山巅坠落,将阳光反射成点点金辉;朝下望,一脉婉蜒流淌的清泉奏鸣叮咚,在翠竹野花间旖旎穿行;正前方半山坳的峭壁外,满眼郁郁葱葱、漫山遍野的绿意,令人望之流连、心旷神怡。
玉泉亭内外早就铺好凤尾竹编的凉席,一张张矮几整整齐齐地置于席上。武则天面南背北,笑容满面地坐于主位上。山间凉风带来草木沁人的香甜,武则天连吸几口,只觉得神清气爽,怀视众人时,她的目光不由地洗脱几分怀疑和尖锐;多了些许和蔼与慈祥:李显、李旦、太平、武三思,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宝贝,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添了多少乐趣;还有狄仁杰、姚崇、周梁昆、曾泰、张柬之……他们都是自己倚赖的左膀古臂,大周天下不可或缺的栋粱。又一阵清风吹过,树叶的飒飒与泉水的淙淙应合,仿佛一曲天籁,奏响的是和谐共生、自得天然的仙乐。恍惚间,女皇的神思有些缥缈,几乎填满了她整个人生的争斗在这一刻显得是那样丑恶和疏离,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许她还是可以试一试做一个母亲、祖母、姑妈、爱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女皇。
第四卷:再见幽兰 第三十一章:妖祸 (3)
“圣上,笔墨都准备好了。”武则天抽回思绪,眯起眼睛看了看身旁垂眸低语的女官,笑了:“婉儿,今天这样难得的盛会,你得给朕想个新鲜有趣的玩法,光做几首奉和圣制的诗可不行。”上官婉儿仍然半躬着身子,莞尔道:“圣上您真是好兴致。奉和诗都已经做腻了,要不……今天咱们再联个句吧?”
“好啊,好啊。”武则天开心地竟然有些眉飞色舞:“婉儿,还是你来主持,人人都要参加,一个都别饶过了。”“是。”上官婉儿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今天大家都已经做过诗了,这联句就算做是余兴,还是容易些,用柏梁体吧。”“好,就听你的。”
圣谕下达,席间各人无论如何,都要打点起百倍的精神来应付。狄仁杰自早上一路登山,到此时已经是十分疲惫。从陇右道返京之后,他明显地感到自己身心俱疲,体力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他深切地预感到,自己恐怕真的要面对人生的终点了。对于死亡,他并不惧怕,生死有命,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狄仁杰是能够坦然应对的。让他百转心结无法释怀的,只是遗落在七十载生命长河中的点滴遗憾,并不多,却是桩桩件件锥心刺骨。这些天来,每一个难眠的漫漫长夜里,他的心都在焦虑和思念中辗转。有些事,还没有安排妥当;有些人,还让他牵挂怀恋——怕只怕,自己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狄、狄阁老。”“哦,周大人,”狄仁杰看了看坐在自己下手桌上的周梁昆,那副衰败枯槁的面貌,竟比年前鸿胪寺案发时更甚。陇右战事以来,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被西北边陲的动荡所占据,倒把这位周大人的案子搁到了一边了。今天还是回到洛阳后,狄仁杰第一次见到周梁昆,乍一眼还真被对方行将就木的鬼样子吓了一跳。狄仁杰隐约感到,刘奕飞被杀案背后的隐情比想象的还要凶险。今天这石淙山一游,周梁昆始终在狄仁杰的左右排徊,欲言又止,狄仁杰则若即若离,他没什么可着急的,就等对方先开口。
周梁昆张了张嘴,眼中突然现一抹深重的恐惧,随即脸色煞白,低头不语。狄仁杰略感诧异,也不多问,只默默地用余光扫过周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在上官婉儿的主持下,联句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武则天刚刚吟出起头的一句:“均露播恩天下公。”婉儿提笔落在纸上,今天随侍的内给事段沧海公公亲自按次序送上御用的琉璃杯,轮到的就要接着往下联。
接第一联的自然是太子李显。李显举杯饮了一口,微沱着脸吟道:“膝下欢情亦属同。”众人叫好,段公公将琉璃杯送到相王李旦面前。李旦浅笑低吟:“永欣丹扆三正通。”狄仁杰仔细观察了武则天的神色,却见她温和地微笑着,慈爱的目光轮流停驻在两个儿子身上,狄仁杰不觉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
紧接着着,琉璃杯送到了武三思的面前,他轻捋一把胡须,摇头晃脑地道:“野趣清吹忘登峰。”上官婉儿强忍着笑落笔,已经接到琉璃杯的太平公主微露不屑之色,望一望两位兄长,面对母亲吟道:“此景辄忆曾幼冲。”武则天冲这个最钟爱的女儿含笑点了点头。
“狄大人请。”狄仁杰定晴,原来段沧海已捧着琉璃杯来到了自己面前,正笑容可掬地瞧着自己,狄仁杰略一拱手,便饮酒唱和:“余年方共游赤松。”放下酒杯,他似乎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狄仁杰并没有抬头,凝神将骤然翻涌的惆怅默默咽下。
琉璃杯顺序又来到了张易之和张昌宗那里,这两位一个语带空灵:“愿作昆仑一野翁。”一个媚态十足:“阆苑陪欢谢崆峒。”狄仁杰连瞥都没有朝他们瞥一眼,他可不愿意被憎恶彻底败坏了游兴。
排在张氏兄弟之后的是兵部尚书姚崇,他的诗句气宇轩昂:“九垓浊气一逐空。”在扭捏作态、虚情假意的二张之后,姚崇的诗句仿佛涤清污浊的清风,让狄仁杰听了都赞赏地鼓起掌来。陇右大捷令这位新晋的年轻宰相在朝野中声望日隆,但他并未居功自傲、飘飘欲仙,对狄仁杰所表示出的尊重比此前更甚。狄仁杰能看得出来,姚崇的谦逊和严谨绝非伪装,而是发乎品性的正直。对此,他深感欣慰。姚崇在兵部嘉奖本次陇右功臣和任免的事项上,都一一征询了狄仁杰的意见,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提到了李元芳。狄仁杰对于其他人选和任命均开诚布公、侃侃而谈,唯有谈到李元芳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沉默得让姚崇都有点心惊了。最后,老宰相长叹一声,喃喃地道:“李元芳,他已经死了。老夫深知‘达士徇名,生荣死哀。’都不是他追求的,故而,不提也罢。”于是姚崇懂得,李元芳是不能提的。
姚崇之后,便轮到了鸿胪寺卿周梁昆。狄仁杰冷眼旁观,却见周梁昆接过段公公捧上的琉璃杯时,紧张地双手不停地颤抖,好不容易才哑着嗓子吟出了一句:“四宇皆朝大明宫。”狄仁杰皱起了眉头,果然上官婉儿也搁了笔,似笑非笑地道:“周大人这句欠妥,还请再做斟酌。”再看周梁昆,面如死灰、汗出如浆。狄仁杰也有些纳闷,鸿胪寺案件都过去了那么久了,按理他不该突然恐惧成这个样子的啊,不对,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于是狄仁杰轻咳一声,故意惊道:“咦,周大人,你是不是身体不适啊?你怎么脸色这样差?”段公公还捧着盛琉璃杯的盘子站在周梁昆来前,此时也附和道:“哎哟,周大人好像是不太好啊?”上官婉儿探询地望了望武则天,武则天阴沉着脸摆了摆手,婉儿会意,便温言道:“既然周大人偶感不适,那就其他人先继续吧。”
再后便是曾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