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榭-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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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经初冬,草木枯涩,秋叶落尽,早过了花开的季节。小桃不禁好奇,循着香味来到大石后,只见山石缝隙中,不知何时长出一株通体朱色的花草,红色的叶片如同玉雕一般晶莹水润,娇艳欲滴;红中泛翠的枝干随寒风轻轻摆动,如同美人曼妙的腰肢,虽然无花,却比最美的花儿还要动人,配上这种难以描述的异香,不由让人心旷神怡。
小桃对附近地形、草木了如指掌,从来没见过这种植物。见此尤物,不由大喜,兴冲冲地把脸凑上,拉过顶端最为娇艳的叶片猛嗅,听到脚步声渐近,也不回头,娇声叫道:“哥哥你快来看。”
话音未落,花草中突然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枯手一把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
张生听到响动,快步走了过来,笑道:“小桃子,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了?”见小桃脑袋低垂对着山石一动不动,伸手将她肩头一拍。
小桃扭过头来,双眼凸出,口唇歪斜,表情怪异地瞪着张生。张生吃了一惊,体贴道:“你不舒服吗?”话音未落,小桃的一双眼珠子突然爆出,带着红血丝挂在脸颊上,眼眶中间慢慢伸出一片血红色叶子来,微微抖动。
张生呆若木鸡,只听小桃体内发出一声咝咝的响声,她丰满的身体瞬间干瘪,鼻子、眼睛、嘴巴里纷纷长出叶子根须来。片刻工夫,身上的血肉消失不见,只剩一具白骨,被一株妖艳瑰魅的红色植物紧紧包裹着。
张生只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下山去,后越想越怕,唯恐受到牵连,简单收拾了行李,连夜逃离了洛阳……
〔三〕
冬日初至,胭脂水粉热销,闻香榭里忙作一团。
“闻香榭”是一家专营上等胭脂水粉的店铺,在官宦商贾的女眷中口碑甚好。老板娘长得风流窈窕,精明能干,最会侍弄那些奇花异草。据说她家的胭脂水粉可解忧、能祛病,甚至能让人心想事成。时间久了,不免以讹传讹,世人对闻香榭老板娘的身份便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洛水的鲤鱼幻化而成,会妖术;有人说,她是牡丹花灵,最识花草,所以才能做出这么好的胭脂水粉。
对这些传闻,小伙计方沫儿向来嗤之以鼻。婉娘贪财小气、奸诈狡猾,奸商一个,哪有丝毫超凡脱俗的仙家之气?
※※※
这日午后,方沫儿同另一个小伙计文清去城外采菊,听了些异闻怪事,一回到榭里便开始了卖弄:“近期洛阳发生了两件怪事,你猜猜是什么事儿?”
婉娘用簪子挑了刚做好的胭脂在鼻子下闻:“给我十文钱,我就猜一猜。”
沫儿撇嘴道:“老财迷。”但又实在忍不住想说,气得一跺脚,对一旁闷头修理器具的中年伙计黄三道:“三哥,你听说了没?龙门一个打渔的老汉说,他看到龙王了,龙头龟身,眼如铜铃,喷火成冰,可吓人了!又遇到一个这么大……”他把手臂抡圆了比划,“这么大一个大老鳖,还被咬了一口。”
沫儿说一句,文清就点下头。黄三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沫儿觉得不过瘾,急道:“三哥,你信不信,信不信?”
黄三沙哑着嗓子,慢吞吞道:“要碰上了龙王,还能活着回来?”
婉娘嗤笑道:“骗谁呢!”
沫儿急了:“真的!他手臂上有好长一排牙印呢!他被一条鲤鱼救了,他说的。那鲤鱼也很大,通体红色,像龙一样,肯定是成了精的。”
婉娘扑哧一笑,道:“小子,你就听他编吧。”
沫儿见婉娘和黄三都不信,不由沮丧,道:“不信就算了。哼!——其实我也不太信。”
文清不善言辞,提醒道:“还有另一件怪事呢。”
沫儿瞬间来了精神,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前几天,城外邙岭张猎户家的女儿小桃出去玩,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变成了一具白骨。”
见婉娘纹丝不动,故作神秘道:“你们猜是怎么回事?她被发现时,被一株花草紧紧裹着,连眼睛鼻子里长的都是叶片……”
黄三手中的工具停在了半空中。婉娘的眼睛透出一点讶异的光:“真的?”
文清凝重道:“真的,张猎户哭得跟什么似的。真可怜。”
沫儿继续他的故弄玄虚:“据发现小桃尸体的人说,这花草通体红色,晶莹水润的,十分妖艳,有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一见人来,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文清遗憾道:“婉娘,三哥,你们要在场就好了,肯定知道是什么花草。”
哐啷一声,黄三手中的工具掉了地上,一张黑脸变成了猪肝色。婉娘看了他一眼,道:“三哥累了,去休息下吧。”自己也扭身上楼,留下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觑,兴趣索然。
壹 白玉膏
〔一〕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将神都洛阳装扮得粉妆玉砌。原本犹如垂暮老者的枯树,仿佛一夜之间焕发新颜,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闻香榭整个园子玉树琼花,只剩下后面的水塘子一池碧水,热气微腾。在一尘不染的纯白里,大地一片静谧安详,所有的浮躁和喧嚣都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寂下来了。
今天恰巧立冬,这雪下得倒是应景。但对沫儿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冻疮,是沫儿除寒冷之外对冬季的另一重要印象。在外流浪的三年,从第一场雪开始,沫儿的手都是红肿加皮开肉绽,一直要等桃树盛开的春日才能痊愈。如今大雪突至,尚且顾不上打雪仗、赏雪景,各指关节已经开始发红发痒,肿得像发好的红枣糕。
蒸房那边,黄三正忙着给沫儿做防治冻疮的膏子。人参、冰片、薄荷、红花、三七、附子、黄柏、吴茱萸等经过炮制,淘出最细的粉末或汁液,与加了姜油的羊脂混合,再加入一些蔷薇花露或者陈皮露,便制成了洁白芳香的冻疮膏。配料倒也普通,只是繁碎,各种各样的原料蒸的蒸、研的研、淘的淘、澄的澄,还有一些要炙、烘、焙、煮,几乎将所有的工序用个遍,才做出十几瓶子这样的膏子来。
今天的工序不多,文清和沫儿帮不上忙,地上这么厚的雪,正是玩的好时候。虽然婉娘早就告诫沫儿,要注意保暖,等涂上了冻疮膏再出去玩儿。沫儿哪里按捺得住,拉着文清在雪地里疯跑,打了半天的雪仗,直到衣服裤脚湿了半截才回来。再一看,手背上红肿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色,一些地方还鼓起了小水泡,这才慌了神。
婉娘气得没法,一边骂他们两个贪玩,一边生起了炉火。沫儿按照婉娘的吩咐,打了温水,加入姜汁,将手脚放进去慢慢搓热,然后抹涂上一层冻疮膏,围着火炉抱着小花猫,舒舒服服地坐着,连喝水都要文清端过来。婉娘端出针线筐,准备给文清和沫儿每人缝制一双手套。文清拿了一本太白诗集,认真阅读,不时发出赞叹,或与沫儿探讨一下心得。连黄三也搬了椅子坐过来,面带微笑,看着文清和沫儿读书。
此时此刻,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温暖如春,沫儿心情大好,装模作样地学着那些风雅人士长叹一声:“此生足矣!”
婉娘扑哧一笑,正在打呼噜的小花猫慵懒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周围,又闭眼睡去。婉娘盯了它一眼,看似随意道:“小花猫来闻香榭已经快三个月了吧?”
文清读诗已经读腻,连忙接过话头道:“正是呢。”
婉娘低头继续缝手套,“唔,它的主人要来啦。”
话音未落,“梆!梆!梆!”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在寂静的冬日午后显得特别清晰。
婉娘顿时来了精神,笑道:“生意来了!”起身换了木屐,出去打开了门。
门前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容貌姣好,上穿一件白色窄袖小袄,下着水红色长裙,踩着一双牛皮木屐。她的身后停着一顶红毡小轿,轿身并无装饰,十分简单大气,两个脚夫笔直在站在轿子前后。
婉娘先道了声:“怀香姑娘!”接着朝轿子道了个万福,轻笑道:“公主大安!”
轿子里的人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婉娘道:“天气寒冷,不如公主移步寒舍饮杯热茶如何?”
未等公主回答,在一旁的怀香道:“不用了,多谢婉娘。我家公主今日路过,想定制一批香粉。”
轿子里的人焦躁叫道:“怀香!”
怀香连忙过去,伏在轿帘听公主示下,不住点头。然后回头对婉娘低声道:“请问闻香榭里有治疗冻疮的膏子吗?”
婉娘笑道:“公主来得巧了,治疗冻疮的白玉膏今天上午才做好。公主现在就要吗?”
怀香惊喜道:“那敢情好。请婉娘取两瓶来。”在一旁恭立的黄三听见,回到中堂,用一个精致的小檀木匣子装了,拿了送出来。
怀香接了递入轿中,又拿出一张帖子和一封银子,道:“所要的香粉就在这上面了,请婉娘做好后派人直接送入府中。”
小花猫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兴奋地绕着小轿嗅来嗅去,最后竟然哧溜一下跳上轿子钻了进去。
轿子里的人发出“咦”一声轻呼,小花猫儿先是轻轻喵了几声,突然“呜喵”一声大叫跌落在雪地上,似被人一脚踹了下来。婉娘连忙抱过,歉然道:“公主受惊。”
怀香盯着小花猫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这只猫……不知婉娘从哪里得来的?”
婉娘道:“我从小养大的,不认生。姑娘也喜欢?”
怀香一怔,眼神一闪,道:“不,我不喜欢小猫小狗的。”说着招呼轿夫抬起小轿,颤悠悠地走了。
小花猫竭力想挣脱婉娘的怀抱,盯着远去的轿子不住低声哀叫。婉娘若有所思,恭送公主远去。
婉娘回头看见沫儿和文清站在身后伸着脖子张望,笑道:“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小心你的爪子变成红烧猪蹄。”
沫儿两手交替搓着手背,夸张地吞咽下口水,道:“那我晚饭就直接吃它了。”
文清问道:“这是哪位公主?”来闻香榭选购香粉的公主不少,有派宫女来的,有自己兴致勃勃前呼后拥来的,但都派头十足。像今天这个,只带了一顶小轿一个宫女的公主,还从没见过。
婉娘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信诚公主。”
沫儿惊道:“真是公主啊?我还以为像那个臭丫头一样,是世袭的公主呢。”沫儿一提起明珠,三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宝儿,气氛为之一沉。
小公主明珠摔碎了抑制宝儿心悸症发作的香露后,文清和沫儿驾车寻遍了洛阳城内所有香料铺子,也未找到生有火蚕的炭木。婉娘重新制作了龙涎香露,但是缺了火蚕,只能作为普通香露使用。柳中平强忍悲痛,在洛阳盘桓了数日后带着宝儿回了长安。
※※※
黄三对照信诚公主的清单要求,将所需原料一一备齐。刚将红蓝花瓣蒸上,忽然大门洞开,先进来两个侍卫在门口站定,接着进来一位贵妇,年纪有二十八九岁,体态丰腴,举止优雅,高高的凌云髻上插了一朵珠花,裹着一件加了金线织就的大红猩猩毡,一派雍容大气之相,扶着两个丫头走了进来。
婉娘略一施礼,笑道:“恭迎建平公主殿下。”公主摆手,笑道:“婉娘不用客气,还是帮我推选几款香粉要紧。”看起来极为和善,但眉间之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文清连忙斟了茶来,和沫儿两人垂手站立在婉娘身后。
婉娘道:“公主要什么香粉,只管送个帖子来,婉娘自会送去,大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