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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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物正在等候着,见到王塾师提着考篮,神思不属地跨进院落,连忙迎上前去问道:“情况如何?”
王塾师沉浸在辛酸苦辣、百味杂陈的情绪中,对外界反应迟钝得很,面无表情呆呆的没有回话。
方应物见状,心里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对王塾师道:“怎么会这样?那便快快收拾行囊,离开府城!”
“什么?为何?”王塾师清醒过来,莫名其妙地问道。
方应物边转身边说:“看你的样子,大概是事情不遂。难道还等着被他们府城士子羞辱么?你真想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们赔礼道歉?迅速赖掉赌约走人才是正理!”
王塾师哭笑不得,“谁说不成?大宗师已经当场录取了老夫。”方应物松了口气,抱怨道:“方才你不答话,让我以为失策了。”
随后方大秀才又恢复了自信,胸有成竹道:“大宗师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这样的人最大本能就是趋利避害。我就料定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他没道理不录取你,区区一个生员名额而已。”
王塾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提学官应当是方应物的小座师罢?方应物言谈中也当真不客气。
不过在方应物面前,王塾师忽然觉得自己腰板略挺,自己如今也是准秀才了,再加上长辈身份,大概能和这便宜女婿平起平坐了罢?
又回想起在考场上扮演的穷酸落魄样子,王塾师老脸一红,觉得很丢人现眼,简直大失秀才相公体面。
他忍不住发牢骚:“何必如此周折,你另想法子与大宗师疏通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老夫扮成这种寒酸模样,出乖露丑得让人笑掉大牙去。”
方应物看得出王塾师这是愉快到不知所云了,也不多计较,说明道:“老泰山你不懂!这讨人情也要讲究方式,方式不同效果也不同。其中微妙处,可意会不可言传。”
王塾师不满道:“其中有什么神秘的,不可直说么?”
方应物耐心解释道:“直接去说情,未免表现得太赤裸裸的,心理上还是很别扭,我们都是读书人呐。但先引起同情,让大宗师产生了倾向性后,再点出来,那才是最好效果,堪称是画龙点睛。”
王塾师还是不明白,满脸“不是本秀才不懂,你就是故弄玄虚”的表情。
方应物无奈道:“那就讲个故事罢!如果有个从来不认识的货郎走村子,问你买不买东西,你作何想?”
“不见得要买,还得看家里状况。”
“如果这个货郎时常与你嘘寒问暖,陪着你散步闲谈,帮着你向别的村子送口信……然后说他养家糊口不容易,就指望卖货了,问你买不买东西,你作何想?”
王塾师想了想道:“那多多少少总要买一点了。”
方应物一拍扇子道:“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当你买了东西后,并不觉得是照顾了货郎生意,而是一种友情往来。
今天也一样,先让大宗师对你产生发自肺腑的同情,和他对你毫无印象的区别就在这里!
至少会让我付出的人情代价小一些,而大宗师从单纯的照顾人情变成了一半照顾人情一半是帮助你这老弱,从而产生了助人为乐的愉悦感,这叫做注重用户体验!”
方应物的道理,说白了就是各种营销手段引发出来的灵感……
王塾师还是半懂不懂的,又不肯承认,也不想继续谈论这个,便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老夫请你帮忙,你死活不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前日见了你被府城士子欺辱时,才临时冒出的主意,之前哪有这些心思。”方应物毫不在意道:“现在通过你暗递消息,大宗师已经知道我想拜见他,而他也用录取你为信号,做出了比较积极的回应。下面就等着机会出现罢。”
“什么机会?听起来老夫还是被你利用了。”王塾师忍不住问道。
方应物大笑几声,“老泰山你就为秀才功名乐去罢,下面不需要你做什么了。”
又过了几日,府城和淳安县这场终于放了榜,方应物一大早便陪着王塾师一起去看。
虽然早已知道了结果,但王塾师在榜文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仍旧激动不已,挤在人群里简直百看不厌。
方应物也看了几眼,赫然在榜文上看到了朱瑞强的大名,既意外又不意外,看起来这朱公子敢打赌也是有底气的。
他便在看榜现场转悠起来,寻找自己的目标,果然,在附近发现了朱公子的身影。他们这种人家,有仆役代替挤到人群里去看榜,自己只消在后面等结果就是。
方应物走上前去问道:“你还记得赌约否?”朱公子很不自然的顾左右而言他,“记得。”
“王老先生上了榜,你可输了!”方应物指着榜文道。
朱公子强自辩解道:“比的是院试成绩,我也上了榜,怎么就算输了?只能算作平手。”
方应物冷笑连连:“好个无耻之徒!当初的赌约是,只要王老先生这次能被录取,就算赢了!你上不上榜,与赌约有何干系?”
闻声而来的王塾师忍不住瞥了一眼方应物,貌似方应物也是计划万一赌约失败就赖掉跑路的……
相比下这朱公子似乎还算实诚,居然来看榜现场。或许也可能是他身为府城人,无处可跑?
朱公子无言以对,扭头就走。
方应物便高声道:“敢情府城士子,都是如此言而无信之徒!我方应物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这是府城和淳安县合场考试发榜,前来看榜的多是两县童生,那天闹纠纷时在场的现在也还在场。如今发了榜,落榜的自然比上榜的多,有怨气的也比比皆是。
于是乎,方应物振臂一呼,两县童生又凑起来互相叫骂,足足有几十人堵在试院门外。
但王塾师躲在角落里,瞧着自己便宜女婿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不明白他想干什么。那天是他受了欺辱,赌约也是他,怎么方应物表现得比他还激动?
忽然试院大门开了,冲出几十名差役军士,团团围住了众童生。有头目高叫道:“何人大胆在试院门外喧哗?大宗师有命,拿了领头之人进去问话!”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王塾师终于懂了,原来是“借花献佛”……真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能见到大宗师还不会产生闲言碎语的办法。
第二百二十章 真土豪
方应物见完大宗师,没有在府城继续逗留,与喜不自胜、对未来束脩充满期待的王塾师回到了花溪。这回怎么也能值个年薪二十两了罢?
这次严州府院试没有什么太引人注意的消息,但院试结束之后,被录取的朱瑞强进了府学,却因为“狂悖无礼”直接从附学生员被降成了青衣,并发送到社学去读书。
这是比“留校察看”还严重的处罚,再进一步就是彻底革除秀才功名了。一下子引得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朱家也是当地大户,四方打听之下,才知道隐隐约约与考前与淳安县童生的冲突有关。当中有个叫方应物的放过“夺你功名”的狠话,八成就是他下的手。
知道碰了硬茬子,朱家四处拜托门路人情,居然通过汪知县写信引荐,跑到花溪去找方应物了。
面对从邻县赶到的朱公子的父亲,方应物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道:“年轻气盛虽然也是常见,但不可骄狂轻浮、目中无人,亦不可目无尊长、欺辱前辈!至于言而无信,更不当是君子所为!”
“是,是。”朱老爹唯唯诺诺,认真聆听方相公的教诲。
朱公子吃了这一番教训,知道了天高地厚世道险恶,脾气倒是收敛许多,也算因祸得福了。
却说方应物继续闭门读书。山中无岁月,一晃又是两个月时间,已经到五月份了。
这日,方应物正在后山木亭中读书时,忽然看到有个乡亲带着位陌生人走进树林中。
“方相公,小的乃锦溪洪家人,奉我家松大爷之命前来传话。说是临近乡试,方相公可有准备妥当?该要约定好时间,连同项家公子一起出发。”
方应物合起书本,感叹一声时间过得真是快,不知不觉距离乡试只有三个月了。
这种时候,有钱人家的士子便会纷纷出发提前去省城,提前半年去的都有。但家境贫寒的,只能晚一些再去,毕竟在杭州府多住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钱。
而且每每临近乡试,省城便会物价腾涨,想在省城住上几个月,花销何止数十两,相当于普通人家数年收入,一般人又哪里承担得起?
方应物拿定主意后,便对前来传话的洪家仆役道:“若是无碍,便与洪兄约定三日后出发!”
送走了洪家仆役,方应物便回到宅中,吩咐王兰开始准备自己的行李。
随后兰姐儿默不作声,方应物调笑道:“怎么?没话说么?上次去县城岁试时,你可是一定要跟着的。”
王兰很违心地说:“奴家岂能不明事理?乡试何等重要,几十个里才取中一个,夫君去省城自当专心致志,不可为奴家分心。”
方应物又调戏道:“若为夫中了举,那是会直接去京城的,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分别多久了。你不惦记么?”
王兰神色一黯,“奴家就在这里守着。”方应物摸了一把兰姐儿,“不与你说笑,还是一起去省城罢,那边有地方住。”
到了次日,方应物又看到一张幽怨的脸,王兰的哥哥王英也寻上了门。
两年前,方应物第一次出远门,王英也是随从,可是才到了常州府,就和兰姐儿一起被打发了回来。
但王大舅哥毕竟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心也野了。这次听说方应物又要远行,便又毛遂自荐要当随从。
有自家人肯跟随卖力气,方应物当然没意见,出门在外身边有个随从,很多地方就便利得多。答应了王英后,就让他先行出发去打前站了。
万事俱备,三日后方应物便告别了族亲,踏上前往省城的道路。
他与洪松、项成贤约定的汇合地点并不在县城,而是县里三大码头之一的港口渡码头,到了岸边时,发现洪项二人都已经在了。
而河里停靠着一艘巨舟静静等候,大概就是两家搞来的出行工具。船体宽阔自然也舒适,他方应物倒是能沾光了。
方应物上前见个礼道:“两位兄长多日不见,小弟来迟了,有劳久候!”
洪松还礼道:“无妨,时间还早。”项成贤则望了望方应物身后,“方贤弟只带了一个人上路么?”
方应物也注意到,这两位公子身后都各有书童、随从三四人,不愧是大户公子出行,身旁断断少不了人使唤的。在看看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小妾抱着包裹低眉顺眼地跟随。
不等多想什么,却见项成贤瞅了兰姐儿几眼,啧啧称羡道:“我们这几个也比不过你这一个啊,你以为我不想效仿你么?
只是家中老人太古板,管教十分严厉,唯恐吾辈此去耽于女色,连个最丑的婢女都不让带。相比之下,还是方贤弟携美出行,潇洒自在!”
洪松心有戚戚地点点头,随即正色拍了拍项成贤:“上船!不要说胡话了。”
一干人便登船出发,船只缓缓驶离岸边,沿着青江水下行。两岸山水风景虽好,奈何都是看惯的,以三人的关系,自然也不用搞什么诗兴大发、以文会友的调调。但多日不见后再次聚首,谈兴倒是很浓。
项成贤忽然开口道:“方贤弟!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应物不知道项大公子忽然如此是想说什么,也只能说:“但讲无妨。”
项成贤沉吟片刻才道:“此次提前三月前往省城,衣食住行、四处交游花费不菲。方贤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