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晋枭雄:阎锡山传-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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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阎锡山打交道的长期过程中,日本人也看清了他的特点。日本防卫厅编撰的《华北治安战》一书中称:“山西军比中央军和八路军缺乏战斗意志。”1940年春,日军宪兵特务到克难坡与阎锡山见面,确定双方在山西境内进入停战状态。11月,阎锡山派赵承绶以到前方视察的名义,到孝义县与日军代表进行谈判。临行前,阎锡山交代了谈判四原则:亚洲同盟,共同防共,外交一致,内政自理。赵向日方代表转达了阎的意思,并代表阎向日方提出具体要求:先给晋绥军装备30个团,所有武器、弹药、服装、粮饷以及兵员,均由日方供给。日方口头上完全答应,并表示:只要阎阁下诚意合作,一切都好办。1941年3月,赵承绶等与日军驻汾阳旅团的高级参谋举行第二次会谈,达成了如下协议:日阎双方首先消除敌对行动,互相提携,共同防共,尤其前线部队要彼此友好往来,不得发生冲突;离石——军渡公路以北地区,对共军之进剿,由日军负责;公路以南,汾阳、孝义以西地区,由阎军负责。必要时,双方实行“会剿”。双方经过一系列接触、会谈,到7月底时,对所有条文商定出明确意见,约定于8月间在汾阳签字。8月11日,签字仪式在驻汾阳城的日军司令部举行,签字的协定通称《汾阳协定》,包括“晋绥军与日军基本协定”和“停战协定”两部分。根据协定,日方允诺:1、日方给予阎方步枪5万支,轻机枪5000挺,重机枪500挺及部分子弹;2、日方给予阎方军费国币2000万元,另给“机密费”700万元;3、日方供应阎方军队给养及一切装备;4、日方分两批拨给阎方50个团的壮丁和武器装备,充实阎方的力量;5、日方将雁门关以南山西地区的政权,让渡给阎方。阎方则需要做到:1、阎锡山本人即刻通电,发表独立宣言,脱离重庆国民政府;2、将小船窝黄河渡口交给日方派军驻守;3、阎方营以上部队,必须聘请日本人担任顾问及指导官;4、阎锡山本人第一步需进驻孝义,日方将晋中政权交阎方接管。第二步需进驻太原,接管雁门以南政权。第三步进驻北京,与南京的汪精卫伪政府合作,阎锡山担任伪政府副主席兼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5、此后根据形势和需要,阎锡山还要组建“华北国”。这个协定,在政治上标志着阎锡山已完全堕落成为与汪精卫同流合污的日本侵略者的走狗。
当然,尽管协定签订了,阎锡山还是按他的习惯打小算盘,用骑墙敷衍的办法,尽可能先取得实利。他并没有按照协定匆忙行动,而是一心想得到日军提供的武器装备,先扩大实力。在武器装备没有到手之前,他采取拖延的策略,也找借口不实施自己的行动。这样拖延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客观上,阎的投降日寇的嘴脸也就未能完全暴露在国人面前。
蒋介石察听到了阎与日军勾结的消息,担心二战区脱离控制,会分散和削弱国民党的力量,不利于反共事业,忙派阎的老部下徐永昌和贾景德由重庆来到克难坡,面见阎锡山。要求对日求和,只可从缓,并不要单独进行。阎锡山于是借机提出“补给问题”,声称“二战区环境恶劣,补给困难,如政府在经济上不大大予以接济,则必将在日军的经济封锁和军事进攻下遭到毁灭。”蒋介石只好答应给予补助,增加军费,且同意为了共同防共,仍可与日本人保持联系。而此前,中共代表王世英也面见了阎锡山,转达了中共对形势和降日问题的观点,严正表明: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原则是,“谁投降就打谁”。阎锡山受到这些力量的挤压,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一下对“亚洲同盟”的热情,将派驻太原的代表赵承绶召回,使出他惯用的脚踩两只船的策略,决定暂且静观时局的变化,并对外辩解说,与日军来往只是策略,并不是投降。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急于稳固华北,以便抽出兵力南下,更加重视与阎的勾结和交易,对迫使阎锡山早日就范,采取了新的策略。1942年1月,日方提出要举行首脑会谈,并将双方要完成的行动明确开列出一份清单,不给阎方再含胡其辞的余地。日军的清单是:步枪三万支,分两次拨给;军费,孝义会见时先付联银券1200万,阎锡山发表宣言后,每月付法币2000万;其余粮秣问题待阎到太原协商后,尽量给予方便。要求:一是阎锡山迅速驻孝义或隰县;二是立即实行孝义会见。阎锡山亲自复信表示拒绝,称:“只是此间环境及本身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骤然会见,不仅有碍于合作的前途,而且亦有碍于(晋绥军)目前的存在,成败是非都可能俱失”。显然,他已经看出一旦发表独立宣言,公开降日,势必陷入孤立境地,成为全国民众唾骂讨伐的对象。他的存在就成问题了。
日军见软的诱惑不成,便来硬的。3月,制定“对晋绥作战计划”,对晋绥军阵地进行炮击和进攻,并提出,关于首脑会见问题,阎方必须于4月4日前答复,否则,以往所签的协议一概作废。阎锡山害怕了,又派赵承绶为代表,赴太原与日军重开谈判。日酋花谷正毫不客气,盛气凌人地说:“阎锡山诡诈多端,曾骗遍了中国的军阀,难道还想骗日本皇军不成?你代表不了阎锡山,我们非和阎锡山亲自面谈不可。”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阎锡山一是急于从日军那里得到好处,二是终究害怕日军翻脸,于是双方商定:5月5日,在安平村会见。
晋西黄河边上一个小山村,原名南坪,阎锡山嫌其与“难平”谐音不吉利,便改为安平。确定在这里会面,阎锡山也是动了一番脑筋的。自己到日军占领下的太原或汾阳去,显然不安全,而且会将投降妥协的嘴脸暴露出来;让日本人到吉县克难坡来,人多眼杂,风声太大;而安平村是晋绥军的前哨阵地,与日军的阵地只隔一条小河沟,双方来往方便,且容易遮挡外人耳目。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阎在决定重大事情时都讲迷信,安平村在吉县境内,是“吉祥平安”的兆头,不仅让他多了几分安全感,也使此行有了几分顺利成功的把握。
会面之前,阎锡山做了充分的准备,本是投降的举动,却也想到了“以身殉国”的壮烈。这种矛盾心理,一方面表现了他对当一个名符其实的汉奸似乎心有不甘,另一方面却又难以丢弃从日军那里得到好处的梦想。他特意与警卫队长单独谈了一次话,突然对警卫队长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敢不敢开枪打死我?”吓得那队长汗流浃背,赶忙表态说:“我只有以性命来保护会长,岂敢有别的想法。”阎锡山却正色说道:“我要你敢开枪打死我,这才是你的忠诚,才不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你应该服从我的任何命令。你说,敢不敢,能不能做到?”队长诚惶诚恐地回答:“我一定绝对服从,会长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阎锡山把与日本人会面的事告诉了他,沉思着说:“我是中国人,要维护国家、民族的尊严,决不能让日本人利用。如果谈判成功了,也是维护我们独立自主得以存在的宗旨;如果谈判破裂了,决不能将我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在敌人要对我下毒手或者劫持我时,你在紧要关头要迅速朝我心脏开枪,不能让日本人把我活着劫持走。这就是你对我的忠贞。”这一番心情颇为悲壮的话,与他将要做的事实在是极不和谐。将要卖国,何谈爱国?已经堕落,何谈忠贞?这也正是阎锡山的复杂之处和狡诈之处吧。
原定5月5日的会见因雨延至6日举行。这一天,阎锡山带领赵承绶、王靖国等亲信,与日方高级军官见面。会上,日方一再催促阎立即通电脱离重庆国民政府,表示只要马上表态,可即刻交付现款300万,步枪1000支。但阎锡山不为所动,仍然大谈“没有准备好的”的老调,要挟日方执行《汾阳协定》中的所有承诺,抬高身价,以谋取更大实惠。日酋花谷正极不耐烦地站起来扯住阎锡山的衣袖,气势汹汹地说:“阎阁下和日本合作,正是时候,观望一定没有什么好处,最好马上跟我们回太原去!”阎被吓得脸色大变,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伪山西省长苏体仁见势不妙,忙出面打圆场,建议临时休会。恰在此时,在会场外负责警戒的人员通过望远镜发现,远处山道上,有日军一队驮骡马匹,正急匆匆地向安平村走来。这些马匹驮的是准备交送阎方的枪械和款项,却被误认作是炮兵,他们立刻向阎锡山报告。阎听说后大吃一惊,断定日方是企图劫持自己,决定乘休会之机逃跑。与给晋绥谋利相比,毕竟自身的“存在”还是第一位的。于是,他与警卫队长顺着事先修好的小路,匆匆忙忙跑了,只留下赵承绶、王靖国等人与日方周旋。继续开会时,日方发现阎锡山不见了,感到既可笑又恼怒,立即中止了会谈。一个小意外使安平会谈破裂了,阎锡山向着投降迈出一大步的行动未能实现,他的真实面目也又一次被掩盖。他要利用日军急切勾结的心理,抬高价码,要挟一番,却不料闹了个“误会”。事件有相当的偶然性,却表现出日军对他又打又拉的策略未能收效,也显现了阎锡山善于算计,凡事都要谋取最大利益的一贯做法碰了钉子。
阎锡山如此紧锣密鼓、肆无忌惮地与日军订立密约、频频会谈的行为,在晋绥内部也引起一片哗然。一些具有民族气节,立志抗战的人,都感到失望和愤慨。时任山西省政府主席、同志会副会长的晋绥第二号人物赵戴文,就是其中的突出代表。赵戴文从在日本留学时起,就与阎锡山相识相交,成为同盟会的同志。此后一直追随阎,在阎手下做事几十年,是阎的重要智囊和得力助手。阎锡山在日记中曾这样评价他:“次陇(赵戴文字)与吾相交三十年,公私事件,饱经波涛,虽有危及身家之虑,亦未尝忧形于色。”赵对阎唯命是从,一贯是围绕着阎的观点出主意,从不向阎争权、闹独立,因此也受到阎的格外尊重。赵十分推崇孟子,受儒学影响很深,因此也有极强的忠君爱国的正统观念。早在中原大战之时,对于阎、冯联合讨蒋,他是不赞成的,认为阎、冯作为蒋的部属打蒋,是一种“造反”行为,曾力劝阎锡山不要起事,被阎责为受了蒋的收买。抗战爆发后,爱国热情高涨,太原沦陷前,作为山西省主席,赵戴文就曾宣誓,要与省城共存亡,决心不撤离。后来虽然还是跟着阎到了克难坡,但内心的分歧已经开始。到阎锡山与日军的勾结逐渐明朗化的1942年,赵已是76岁高龄,一反几十年中唯命是从的姿态,多次在各种场合表示对阎锡山的此举不赞成。这时,中共中央也在密切注意着阎的动向,指示:阎锡山是个军人,他如果公开投降日本,会比汪精卫等人有更大的危害。必须拖住他,不许他公开投降。打入晋绥上层的中共党员杜任之,便趁机做赵的工作,希望他能劝阻阎的投降行动。赵戴文表示:我是有民族气节的人,我绝对不回太原当汉奸。他与阎锡山谈话时,就明确表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阎锡山见一贯忠心耿耿的亲信也公然反对他,就气呼呼地说:“我如果妥协投降,你将怎么样?”赵戴文一反常态明确地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