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姬-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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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疼不?”小丫头突然问。
余涣箐不禁一愣。
“狗狗刚才不是挨打了嘛,怎么样,伤到没有?”
“没事。我从小调皮捣蛋,被人胖揍是家常便饭,早就练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挨打了?”
小丫头坏笑道:“笨狗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什么都瞒不了我哦。我怎么跟你说的?出事了不来求我,非要自作主张往陷阱里跳,结果白白被打,笨死了笨死了。狗狗这么笨,离了冰雪聪明的好主人可怎么活啊?呵呵呵……”
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兜圈子了:“那么,瑟琳娜……”
“瑟琳娜?”小丫头不屑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救马许家的大小姐呢?或者说,你为什么想救她?‘同情’之类无聊的理由可说不动我哦。”
“我……我有我的原因。不是同情,我能感觉到。”
“哦?说来听听。”小丫头的声音愈发冷酷,好像一位静待罪人自白的审判者。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我要把深埋心底的秘密发掘出来,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告诉这位一直等待我、寻找我的少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和归宿吧,我不知道。
“我要忏悔。”
“为何忏悔?向谁忏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一位孤独的少女;我什么都忘了,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承诺,还有一次背叛。恍惚前世,我曾跪在她的脚前,向她起誓;但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我辜负了她,伤害了她,亲手埋葬了她那带着永恒哀伤的笑靥。从那以后,我一直在负罪感的深渊里苦苦挣扎,饱受折磨,永无宁时。我每天都能闻到地狱的腐臭,每晚都能听到她的哭泣,每夜都梦见魔鬼向我索命,让我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
“……我罪孽深重,几世几代也偿还不清,无论遭受怎样的惩罚都不为过。所以我背井离乡,跟随冥冥之中的指引,漂洋过海,不远万里。我想找到她,再一次跪在她脚前,向她忏悔,请求她的原谅,求她带我脱离苦海……”
“说到底还是为了你自己。”小丫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不!不是!”余涣箐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她了:“我只求在有生之年能见她一面,我只想见见她,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多么对不起她,多么后悔!仅此足矣。”
“那跟瑟琳娜·马许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说因为辜负过一个女孩,所以心怀愧疚,再也见不得女孩子受苦?”她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无趣。
“也许是吧,”唱诗台的尽头就在前面,越来越近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普通地成长,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学习、工作,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我是谁?我来自何方?我的归宿何在?我来到这里,既是寻求救赎,也是在寻找自我。我不想再平庸地苟活下去,不想再听到少女的哭泣。我想救她,我想救她们。茵苔萝佩·拉芙克莱芙!如果真的是您,如果您真是全知全能的熵姬,我恳求您帮助我,仅此一次,帮我救救她吧!”
余涣箐双膝跪倒在唱诗台的尽头,面向通往外侧悬廊的拱形门洞,小丫头应该就在那里。
“咱们换个角度谈吧,好狗狗,”黑暗中好像有个小小的影子晃了一下,“如果给你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你能遵守你的诺言吗?”
余涣箐犹豫了。不知怎么,也许还没做好准备?
“我不敢如此奢望。”他说:“我连那个承诺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我的路,也许还是继续走下去为好。”
几分钟的沉默。
“说完了?”小丫头问。
“嗯。”
明澈的月光从无数窗口透漏进来,银白闪烁,皓洁凄清,带着宇宙那遥远神秘的色彩,将大教堂内的空间幻化成了晶莹剔透的宝石、幽蓝深邃的海底。拱门外飘拂着一点耀眼的洁白,像是古典洋装**裙裾的一角。她就在那儿,绝对没错。
“我看到你的裙子了。”余涣箐笑道。
裙角惊慌失措地没影了。“不许再靠近了!”小丫头压着嗓子:“信不信我拿东西砸死你哦!”
“拜托,可是你叫我上来的耶,都这样了也不出来见见我?”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明知故问!”
穷途末路了还嘴硬。我要想欺负一个少女的话实在太容易了,从前也不是没干过。但今天我不打算这么做。
“好吧,如你所愿。”小丫头说:“他们今夜零点要在伽塔罗涅广场烧死瑟琳娜,公开处刑。你有胆量去吗,胆小狗?”
世界2 重逢 19
十九
呛鼻的腐臭味前所未有地高涨着。
从上小学开始,体育就一直都是余涣箐的弱项,可是今夜他跑得像烈马一样快,快得都看不清潜藏在周围树林里那些混沌的黑影了。他只知道它们长得像大树,一簇簇一丛丛弯曲的粗大树枝相互缠绕着探向夜空,疙疙瘩瘩的膨大树干不停变幻着形状,用它们长着蹄状物的健壮树根风一样穿梭于林间。它们比他更快,恐怕连美洲叉角羚都赶不上它们。它们包围着他,或说是在护送着他。他看不见躲在树冠上方的夜幕,但他听得到那里喧哗着可恶的扑翼声,还有巨大物体低空掠过的凄厉风声。
他正赶赴恶魔的盛宴。他已不再怀疑。
穿过围抱大教堂的茂密树林,余涣箐一路飞奔进城,争分夺秒赶往伽塔罗涅广场。说来惭愧得很,尽管已经付诸行动了,但他连一个像样的营救计划也没有。如何施救,如何突围脱身,如何安排备用逃跑路线,等等等等,他当时压根儿没有考虑,脑瓜里甚至还幻想能临场爆发出个主角光环之类的。没办法,每个男人的本质都不过是男孩儿罢了,热血上脑的事儿谁没干过?一辈子不为女人豁出几次性命,那还算什么纯爷们儿?
伽塔罗涅广场上几无立锥之地,数万人摩肩接踵,引颈遥望,目光攒集于大图书馆门前的月台。就在那里,几十位少女——全是紫凌书院的女生,有的还很熟识——正排成绝对规整的圆形队列,围住一团狂舞的烈焰。不知是什么在燃烧,根本看不到任何可燃物,那团火仿佛凭空悬浮着,距地面好几米远,焰芯绿莹莹的,包裹在外的火苗则惨黄骇人。她们穿着一样形制的服装,不同的只有颜色;那是一种奇异复杂却又端庄保守、淡雅素丽的袍裙,轻逸飘然,形制颇似汉代的三重曲裾深衣,又有几分像中国古代仕女图中仙子的天衣,教人只看上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清风,想到白云,想到天空,想到羽毛、飞鸟,也想到自由无羁的飞翔……
严重的违和感。这样的环境与这样的服装。全都像幻觉一样不真实。
没见蓓蕾妮丝在哪儿。没来吗?
余涣箐借助建筑物阴影的掩护,沿广场边缘绕向大图书馆,没人注意到他。少女们齐声吟诵着什么,广场上的数万市民也随之吟诵,声音很低沉,完全听不清。俄而,一队东西从大图书馆里移动出来,余涣箐实在说不出那是什么,其实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甚至都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生物!它们足有两三米高,外形臃肿,约略像蟾蜍,但又在不断变化着,似乎没有固定的形体;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更没有脸,没有五官;它们嘤嘤嗡嗡地呢喃着令人头昏脑涨的声音——一种除非亲耳听到,否则完全无法想象的恶心声音,听得他都快吐了;往常纠缠他的恶臭与之相较,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一个人类的身影出现在那些蟾蜍中间。修长匀称的身材、洋溢着抑郁和惊惧的可爱的脸……是瑟琳娜,她全身**,被两只蟾蜍一左一右挟持着,厉声惨叫着被押向火焰;蟾蜍身上分枝出的黑色触手死死绑缚着她,淫邪地玩弄着、**着她……
“烧死她!”广场上的数万人异口同声地高呼,亢奋得似要把嗓子撕裂。
“烧死她!烧死Hesed的修女!”
“烧死Hesed的修女!”
数不清他们喊了多少遍。如此狂热、迷乱、野蛮而又残暴的呼喊怎么会这么整齐呢?难道他们在中了邪的同时还能保持理性与秩序?也许不太像,但余涣箐还是禁不住联想到了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也许没那么混乱、愚昧和麻木,但恐怖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瑟琳娜好像在闭目祷告,尽管她的脸都因为绝望和恐惧而面目全非了;她被蟾蜍们丢在火前,浑身上下都在异常抽搐。当人们再次齐呼“烧死她”时,余涣箐已经魂不附体,脑子随时都要断弦。我怎么还没昏过去呢?难道命运真要逼我眼睁睁看着一位少女柔弱的身体在绿色的火焰中噼啪作响吗?
既然无法昏过去,索性冲上去罢了。余涣箐从怀里抽出柴刀,三脚并做两步跃上高台,猛地撞开包围横冲进去。少女们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广场上万人惊愕,就连那伙丑陋邪恶的蟾蜍也一时乱了阵脚。他径直扑到瑟琳娜身边,抓住她的手腕拉她起来。
“……是你……”瑟琳娜披头散发,气力全无地喃喃着。
“来晚了几分钟,不算爽约吧?”都这会儿了我还有心情打趣儿?!
“你想干什么,凡人?”一只蟾蜍嘲笑似地说道:“你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吧。你渺小得如同我们指甲缝里的污垢,就凭你的智慧与力量,休想与我们抗衡!今夜难得有两件祭品,好好消受吧小子!”
它的声音就像是从内脏里挤出来的,还夹杂着咕咕噜噜的黏液声;它的身体渐渐凹凸搏动,黏糊糊的黑色触手丛丛生出。余涣箐不敢耽误,背起瑟琳娜强行突围。少女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也许因为迄今为止还从没有人像他这么疯狂过吧,她们全无防备,混乱之际被他俩侥幸冲了出去。蟾蜍怪顿时暴跳如雷:“还愣着干什么!抓住他们!”
“抓住他们!!!”广场上的人海沸腾了,好似漫坝的大水,乌泱泱涌上月台,排山倒海地向他俩席卷过去。无处可逃,余涣箐慌不择路地跳进大图书馆东侧的人工湖里,趟着过膝深的温暖湖水仓皇奔命。夜幕之下,人工湖蓝莹莹的辉光格外耀眼,投射出一种异样的美丽,可他根本无心欣赏。人海立即兵分几路,好像一只伸出若干伪足的大变形虫,有跳入湖中笔直追赶的,有绕湖迂回两翼合围的,有留在月台上朝他俩开枪的——居然还有枪啊混蛋!不过这也难怪,他们中间什么人都有,包括为数不少的警察。枪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子弹在他俩身边嗖嗖掠过,或者噼里啪啦地打在水里,吓得余涣箐心惊肉跳。
“为什么救我?我已经是废人了啊。”瑟琳娜哭着说。
“少废话!事儿还没完,哪能放你走!”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马许小姐。要死一起死,我不能扔下你自己逃命。
跑不出去了。人工湖已被人海围得如铁桶一般,就算跑到对岸也无法脱身,主角光环什么的都是坑爹啊。无所谓了,只当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吧。余涣箐竭尽全力地奔跑,漫无目的地奔跑,激溅起一波波诡蓝色的明亮水花,眼中的世界在颠簸中化为一团混沌。
就在濒临绝望之际,广场上忽然响起了机关枪的射击声。人海的混乱程度立即暴涨了一个数量级,包围圈出现了松动——数辆“豹”2A6E主战坦克和“皮萨罗”履带式步兵战车开道,大批武装士兵蜂拥入伽塔罗涅广场,对人群展开了无情的碾压和驱赶。军队也来插一脚,当局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