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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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辞了庄中堂,立刻赶回宅中,吩咐幕友,即时起草,拟得奏请开缺的折稿。大致看了看,即由幕友缮清,按照递折的手续,当日便送至内阁。全忙完了,天已掌灯时分,又赶紧叫天津项宅的电话。电话局知是宫保宅里,不敢怠慢,两分钟便接上了。可敬在电话中,将这情形大略地报告了一番,又将旨意念与子城听了,问有什么吩咐没有?子城回说:“我知道了,没什么吩咐的。”将耳机挂上,仍回前厅,将电话中所得的消息,对大家说了一遍,又征求大家的意思何如。依着王占魁、张庆兰的意思,说我们大家全是宫保的人,宫保既然回家,我们也情愿随你回家,破军官不做了,谁也犯不上给清朝效力。众人听他二人这样主张,也有赞成的,也有默然不发一言的。唯有段吉祥、卢长瑞、李粹三个人却摇头不赞成,说我们既是宫保的人,第一得要给宫保保全势力。我们现在全握着兵权,有这兵权,将来遇着机会,便能帮助宫保做一番事业。若自己将兵权摘去,我们几个人合在一处,也不过是几个空人,纵然跟随着宫保,不过给他当护卫。宫保驾前,也不缺少我们这几个护卫,徒然给他添费用,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子城不觉鼓掌赞成道:“到底是这三位老弟的话,所见者远。我暂时虽然下野,只要我那六镇兵力依然存在,将来就不患没有出头的一天。王、张二位舍不得离开我,足见高义薄云。但是目前也不过暂时离别,将来聚首的日子长得很,又何必难过呢?不过我回籍之后,愿你们诸位暂持一种冷静态度,彼此心心相印,就是海枯石烂,也不变心才好。”段吉祥听到这里,蓦地立起身来,对众人说道:“趁着今天我们大家全在这里,要对天鸣誓,谁要半途背叛了宫保,犹如厅前之树。”他倏地将指挥刀拔出来,一个箭步蹿在厅前,将厅前一株柳树用力砍作两段。众人一齐鼓掌,说砍得好,谁要背叛宫保,我们就以这树待他。子城见众人如此慷慨义气,不觉跪倒在地,说:“难得众位弟兄如此忠诚不贰,我项某心里的感激,嘴里也说不出!但愿此后努力待时,我们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受。”众人也一齐跪下,说:“宫保请起,不要折了我们的草料。我们受宫保厚恩,虽碎骨粉身,不足言报。宫保哪时用着我们,只需传一个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子城同大家起来,说:“众位兄弟,暂请各回防地。我仍需回北京一次,将私事料理料理,一两日内便回彰德去了。以后京津各方面的情形,请你们随时报告。如有用钱之处,可向我表弟张金方观察说一句,多少全可以通融。”众人答应了一声是,俱各告辞回去。唯独曹虎臣、李培基二人,一定要送宫保回京,还要保护他回籍,才肯回防。子城拗不过他两人的意思,只得答应了。
当日夜里两点钟,恰赶上有一趟加车,子城是刻不容缓,便乘这一趟车折回北京。偏偏赶上这一夜大风大雪。他随身带着殷洪胜,还有小兴儿,同曹、李二人。这次上的是二等车,因为三等车的气味实在难闻,头等车上又怕遇着官场人,再招许多无谓的应酬麻烦,因此改乘二等车。二等车上商界人占大多数,自然没人注意。转眼来到北京,天光尚未大亮,可是雪势下得更猛了。在车上往四外一看,白茫茫的,正如篷岛三山,银为宫阙。车到了,殷洪胜同小兴儿一边一个,将项宫保扶下车来,曹虎臣、李培基在左右拥着,出了车站。望一望没有马车,只得叫了五部人力车,拉回本宅。宅里的人万没想到宫保回来得这样快。子城直进自己的办公室,将谢大福同公子可敬叫至面前,吩咐他们如此这般,愈速愈妙。回身又到大姨太太房中,吩咐知会各房姨娘,即刻收拾金珠细软,半天工夫便要收拾清楚,当日夜车便回彰德,不得有误。又派曹虎臣拿着自己的名片,到京汉路局,对该局总办说,今夜九点要开一次专车,用花车一辆,头等三辆,二等三辆,行李车二辆,要秘密预备,不准声张。此时京汉北段的总办是孙钟麟,他乃北洋候补道,也是项宫保一手提拔的人。这位老先生为人忠厚,并没有官场势力的习气。见曹虎臣拿着宫保的片子要车,忙将他让至自己卧室,含着两泡眼泪,对曹虎臣道:“我们大家的宫保,公忠体国,没想到还落了这样结果,想起来实在叫人寒心。你老哥既奉宫保命前来要车,我即刻便在暗中预备一切,决误不了宫保的行程。”虎臣见孙钟麟这般客气,便不免要大发牢骚,痛骂朝廷昏聩糊涂,自坏万里长城,却弄点子乳臭小儿,分据权要,我看他们也乐不上几年了,早晚总得叫他知道我们汉族的厉害。一席话把孙钟麟吓得面色灰白,连连对他摇手示意,不要再往下说了。曹虎臣哪里肯听,直到出了路局的门,还大骂不已。当日晚间,项宫保宅中已经收拾得清清楚楚,所有金珠细软、书画字帖之类,一律装箱的装箱,打包的打包。至于粗笨器具,及一切不值钱之物,满留在宅中,次日清晨便贴出条子去,一概拍卖。
谢大福领着几个家人在宅里照料这东西,还另外派出两个人去,在外边招呼买主。什么家具铺啦,木器作啦,左右的各商店啦,全叫了来估价。连过往行人,也点手招呼进来,大声喊着这里有便宜货。半天的工夫,连九城全轰动了,都知道项宫保已经出京,连宅里的东西也一律出卖。有那贪便宜的,老远奔了去,看着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却又不肯出价,明值十块钱的,张口只喊一块。卖主在旁边只装作没听见。又有喊两块的、喊三块的。谢大福乘着人多口杂时候,站在过厅的台阶石上,高声演说道:“众位老乡邻,你们暂且压一压声儿,听在下对你们谈上几句。想我家宫保,为官清正,虽然做了多少年封疆大任,做了二三年军机大臣,仍然是两袖清风,一无所有。可怜这一次免官回籍,所有京中欠的账,同我们当家人的工资,竟是一无着落。宫保只得将家具留下,变价还钱。做官的下场,闹到这种样子,也就可怜极了。你们诸位,既想买这些东西,总要少存一点慈悲公道的心。比如在别家买须用十块钱,在这里买,至不济也要出到六七块钱,这也就算是便宜了。要硬给一两块钱,帽子差着一尺,这显而易见的是乘人于危。你们诸位想一想,也有点对不起宫保吧?”谢大福这一套演说,居然发生了效力。大家纷纷议论:有的说项宫保做了几十年的官,竟自不曾积下几个钱,如今闹得家中所有,全拍卖了还账,也就太可怜了;有的说宫保实在是一位好官,可恨皇上家偏要免他的职,如今谗臣当道,没有忠良立足之地,只怕过不得几年,就要大乱了;有的说乱是一定免不了,只怕到乱的时候,又想起宫保来了,那时我看什么脸去起用人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谢大福全听在心里,预备向宫保报告。果然这些人被话一激,全都还了实价,半天工夫,将宅里所有的东西卖了个一干二净,通共也有两千多块钱。谢大福一干人,便拿着这钱做盘费,也回彰德去了。可是在北京城的社会中,却留了这个纪念,大家全知道项宫保是一位清官。
内中只有一个人听了不服,此人便是项子城的对头铁木贤。他听幕友对他说项子城临走的情形,不觉从鼻孔里笑了一声道:“老项这种障眼戏法,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老铁。他在北洋任上,搂了七八百万,特意将杨石香调了去,给他弥补亏空,这件事谁不知道?后来他做了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各省督抚,哪一个每年不得孝敬他十万八万!恩王以下,谁还有他的钱多呢?就连那个外务部,别人做尚书时,每年经常费不过七八十万,自从他做了尚书,三次追加,每年竟开销到一百五十几万。这些钱全到哪里去了?还不是都进了他的腰包嘛!如今朝廷赶他回籍,也算是特别的恩施了,他还要做出这假面目来收买人心,这个人可真要不得了。”说到这里,又问龙华,前些日子咱们想的那条计策,没料到又变了卦,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事。龙华道:“这件事总怨晚生用人不当,到如今也不知白朗哪里去了,多半叫老项害死了,也说不定。”铁木贤道:“不见得是害死。你是不知道,老项那灌米汤的手段,比妓女还厉害啦。白朗又是一个粗人,还禁得住他灌上几碗米汤,保管不打自招,有什么说什么,连底全卖给他了。当时我就知道那个主意不妥,盼着猛鸡夺嗉,即刻成功,或者不致发生流弊,要是日子一长了,决没有不变的理。如今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