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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部分

以待天倾-第102部分

小说: 以待天倾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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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那人激愤之下信口一说,连他自己也不觉话中有什么奇思妙义,只是周四生具异禀,极擅颖悟,加之那人所言之意,又恰巧与他体内症状有相近之处,方使他猝生异念。这正好似有人无意间说出一句话来,倒令一个经纶满腹的硕智之士产生了遐想,悟得了极高深的道理一般。

他苦思冥想,一个念头始终首尾飘忽,不成头绪。也是他命主大贵,后当极显,突然间福至心灵,脑海中迸出一点火花,仿佛暗夜中一道流星划过,霎时照亮了一片从未看到过的天地:“那人说世间坦途非只一条,确是道出了一个至理!我体内两股力道之所以纠缠不清,正好似二人上山,偏要在同一条道上争抢。二者势均力敌,到头来难免淤在中途,进退维谷,又怎能不寻了死路?实则两经所载之术迥异,原本各有其径,正当使其依各自物性疏导流行,通达脏腑。这便如二人登山,一人由东而上,一人自西攀行,殊途同归,到了极顶后,便算性不相合,也必能汇成一股,再无纷争。这道理思来并不玄奥,为何周老伯却至死不悟?”他一时醍醐灌顶,想明了久惑不解的疑难,自料再生有望,不觉为周应扬感伤起来。

其实周应扬当年,已隐约悟出了这个道理,只是他生性孤傲,全不似周四不法常可,对二经向无亲疏,一心指望以本身内力克制住‘易筋经’的内经,到后来愈陷愈深,不能自拔,终致殒命。周四难过不已,只道他未识玄机,却不知人之命运多决于各自禀性,与所知所悟并不相干。

周四此刻豁然开朗,但两股力道放纵驰荡,体内仍是险象环生,故感伤之意一闪即逝,暗忖:“我既明此理,自不能再胡乱施为,加剧险患。但两股力道冲扰不止,实不知该如何缓解其势,若此久持,岂不仍要坐以待毙?”猛然想到:“昨日这两股力道凶性勃发,当时我存了死志,心中空无一念,只当这身子已不是自己的,任它两个如何施虐,都不理会,那两股狠恶势头反倒有所收敛。现不如再试一次,若有效验,止住狂潮,这条命便捡回了小半。”

主意一定,忙驱除杂念,眼望湛蓝的天空,意想自己体内也如这无边无际的晴空,浩渺广大,廓焉四达,其间既非空洞无物,又难有物恒常,总之一切皆是可有可无,随生随灭。到后来意识渐渐模糊,也分不清是人在穹窿之内,还是这广阔的天地本就在人横无际涯的胸中。到此一步,已臻天人难分,物我两忘的极境。

须知万物生成寂灭,本有一定之规,合当自然而然,方能周而复始,运行不悖。最忌者,便是妄加人力,一味勉强。但自来愈有奇才异智之士,愈是自负机巧,喜生妄念,往往凭着天赋异禀,逆天悖道,自行其事,最终多如逆水行舟,势溃身亡。比如此时此刻,任何一个练气之士,若遇到体内有两股沛然无俦的力道冲扰不恭,均不会似周四这般置之不理,任其横行。往往内力越是深厚之人,越要处心积虑,以求运功压制。当年周应扬智勇盖世,但一遇恶疾突然发作,也不免心惊肉跳,如临死地。当此生死关头,他一心只想着施法自救,如何肯将性命交由天定?周四所以跃于其上,绝处逢生,并非心智有何超绝,所幸者只在他自知必死,弃了生念后反得至法;周应扬却苦苦求生,执着一念。直至临终前,方悟出生死之间原是如此迫近,虽连忙告之周四这欲救生、先求死的道理,但他那句遗言内多歧义,太过晦涩难懂,周四又那能知道其中含着这等深意?周四心无所往,一任气血奔流,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方觉体内稍有好转。他所行之法,虽是克制这顽症的惟一法门,但两股力道狂性既发,若要收住,又谈何容易?隔不多时,便又冲窜如前。

他觉出此法有效,魂魄稍定,知要消除此疾,最怕急于事功,待得痊愈,更不知要到何日何年,但既有妙法在心,总不愁恶症不除。如此一想,遂做长远之思:“这山中荒僻幽静,正是练功去疾之所,此后我便呆在这里,只等身子大好,再出山不迟。”又想:“我每天这么躺在峰上,可到哪去寻食物?”不觉发起愁来,放眼四顾,大感失望。偶一低头,只见地上泥土松动,湿润潮暖,心中一动:“此当春发之时,说不得土中有些蚯蚓之类的东西,马马虎虎,也可用来充饥。”伸手向泥土中挖去,挖了半天,不见有何可食之物,又挪到另一处继续挖找。连换几处,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几条粗长的蚯蚓。他心中大乐,不等弄得干净,便放入口中大嚼起来,泥土混在其内也不在意,只觉平生所食,无一能及此物甘美。

他连吃了数十条蚯蚓,腹中饱胀,于是靠在树下,又转而意若止水,心波俱平,依法静念疗疾……

此后一个多月,他每日除找些食物裹腹,大半时间都是平心静意,无虑无思。按说他正当丰华,终日这般耳目无欲,无所用心,本非易事。好在他幼年长于清净佛门,一个人寂寞惯了。加之每一动念,体内便庞杂紊乱,散息奔腾,故一个多月中,他便似一个修为多年的老僧,整日里心如枯井,和光同尘,只当自己是林中一鸟,空中浮云。

不知不觉中,体内已起了细微变化,两股力道虽仍斗得凶猛,但苦痛袭来,已不似前时那般岌岌可危,令人不可终日。

他初时以为既得妙法,多则数月之内,便能芟夷痼疾。随后静待数日,眼见收效甚微,方知若要将两股力道疏散于百脉,最少也须一年光景,即便二者归入正途,斯后如何将之合二为一,仍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想到沉疴去日遥杳无期,此后更不知有多少险阻横拦于道,免不得灰心丧气。因此随后几月,他便不再想何时能出得山去,终日只是浑浑噩噩,与时迁徙。

这一来反倒有所补益,两股力道没有意念驱使压制,发作起来再难持久,每次间隔也越来越长,从每日发作数次,渐渐转为数日发作一次。

急景流年,光阴似箭,待得两股力道终于寂然隐没,再不发作,已是整整过了一年。

这一年中周四游荡山间,睡卧松林,当真如行尸走肉一般,饿了便抓虫捉鸟,采摘野果,渴了便跑到溪边,咕嘟咕嘟喝个没完,始终弃智绝思,不生杂念。

待到这难关终于过去,无须再埋心蒙意,这才定下心来,暗暗合计:“此时两股力道虽已归入正途,不再无端发作,但一正一反,性难相合。我只要稍稍运功导引,二者立时又窜行而出,恢复原状,虽已不能致我于死地,但我不能行气吐纳,一身功力尽失,岂不如同废人?看来终要想出个万全之法,导气归流,使二者合而为一,方能回复我以前的功力。”

他自悟出了殊途同归的道理,已知两股力道早早晚晚,都会融在一处。但如何才能使二者尽释前嫌,同舟共轨,却令他大费心思。此后数日,他每日手捧那本“易筋经”,只盼从中寻得端倪。怎奈经书前几页文字古奥艰涩,偏又是起始的总纲。他学识浅薄,连一多半文字也不认得,如何能知道其中所云,不由暗生悔意:“当年我若随那位老伯伯多学些字就好了。那时他手把手教我写字,我只觉识字无用,便不认真向他求教,这可真是自作自受。”苦闷数日,始终一筹莫展。

这日深夜,星月交映,清辉匝地。他眼望空中一轮满月,忽有所悟,寻思:“天有日月,物分阴阳,看似一正一反,互不相关,但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却同出一理。这‘易筋经’我虽不明其义,但既与心经相冲不合,可见所载之法必是反心经之道而行。周老伯常讲法无异辙,要能触类旁通,此时我已领悟心经神髓,何不反心经之意而测易筋经之理?”

当下茅塞顿开,默想心经中许多导气之法,想得片刻,便打开那本“易筋经”,细看那些形态各异的人物真气运行的途径。两下里互相参证,逆推反思,虽不免有牵强误解之处,但入微知著,倒也将“易筋经”神施鬼设的心法理出了一点头绪。他见大有眉目,随后几月便天天浸淫其中,不辨日暮。

他原本极具慧根,这些深奥的驭气之理只要用心揣度,无不豁然开朗,当真如神授般显出了绝顶资质。及至将“易筋经”总纲中的妙义领悟逾半,更觉两大神功虽各辟蹊径,最神妙处却异末同本,如出一辙。

这一遭他心无旁骛、潜心揣摩,待将“易筋经”诸般秘奥悉已精晓,又费时一年。

此时他两大神功俱已了然于心,导引起来自是求其同而存其异,避其重而就其轻。两股内劲初时混杂不清,不甘就缚,但他取二经中最相近的功法精心疏导,渐渐将两股力道引入“八会”穴中。

所谓“会穴”,是指人体脏、腑、筋、骨、血、脉、气、髓的精气会合之所,因全身共有八会,故称“八会”穴。其“脏会”在“章门”,“腑会”在“中腕”,“筋会”在“阳陵泉”,“髓会”在“绝骨”,“血会”在“隔俞”,“骨会”在“大抒”,“脉会”在“太渊”,“气会”在“膻中”。这八穴最是人身紧要之所,可说是所有经络穴道的极处。那两股力道被他诱导有日,已失去固有之性,都变得模棱两可,温顺恭和,你向我秋波暗送,我向你送抱投怀,早忘了前番刻骨之仇,一旦被引入“会穴”之中,正如二人各取其道登山,所走路径虽不相同,到了极顶,却不得不汇在一处。

周四料二气不久即可归流同体,也不急于求成,每日只是按部就班,聚气静俟。他在深山幽谷,不知岁月短长,转眼间一年又过。

忽一日行动当中,八处“会穴”同时炽热如火,体内随之撼山摇岳般大震起来。他只当出了岔乱,不敢再吐纳导引。岂料震荡愈来愈强,足足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中,他感觉浑身经脉俱被震得犹如通衢相仿,真气在其间纵横奔流,恍似山洪骤泄,势不可挡。便是最不易顺畅的经络,也突然间变成了坦途,许多从不敢导气入内的奇经异穴,竟也畅通无阻。周身上下渐渐通同一气,显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异常情状。

到第四日,震荡忽止,间隔半月,重又发威。如此震震停停,反复数次,一次比一次感觉奇异。一日势头太过强猛,居然将周四震昏在地。待得醒转,忽感八个“会穴”中似生出了八只不断膨胀的怪兽,蓬蓬勃勃,蠕动不止。

他心下惊悚,加之浑身憋闷已极,不由得纵声长啸,以泄浊气。这一啸直冲云霄,飞鸟俱坠,四周林木如被狂风吹摇,树叶雪片般飘落。啸声在群山间往来激荡,好似半空中打了一串响雷,四外飞禽走兽收翅蜷伏,无不大骇。一啸之威,当真使天地失色,万类俱惊!

那八只怪兽被这啸声吓得魂不附体,蓦地里冲出巢穴,惶惶然抱成一团,自知大限已到,个个缩如泥虫。

周四抚腰长啸,并不止歇,体内纯阳正气沛然冲荡,借长啸之势迭浪高涨。那八只怪兽好似残雪逢得烈日,立时融化萎缩,不成原形。周四一鼓作气,啸声更响。持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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