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略 作者:欧俊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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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自己的寝宫。
一进寝宫,她立即屏退了人,我走到塌边,终是放松自己趴在上面。她在我身边坐下,帮我除了外袍,又一件一件剥开微微染血而贴于后脊的衣衫。我压抑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唤来心腹宫人,拿来药箱,亲自帮我上药。
“疼么?”她在我背后问我。
我微微一笑:“这算什么。”
母后的手重重一按,我挑了挑眉,没出声。
她又问我今日究竟是如何了,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后。
待上毕了药,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只见母后怔怔地地看着房中跳动的烛火,火光在她眸中轻吟,似勾起了遥远的记忆。
我不禁开口:“母后……”楚王和项王……到底……?
她回神对我安抚一笑,我终是没有问出口,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今日如此,并非不可。这样看来……你……想用楚王了?”
我心中一动,嘴上只是说道:“他为我太傅,我自然要为他遮掩。”
她目光中似乎有深澜,像浮动的青云里穿过斜阳寒鸦,她深深地看着我,却并未再开口。
我试探着问:“母后……儿臣今日……举措失当么?”
她垂下了眼,声音极低,轻的像一片落叶拂在我耳边,一石激起千浪:“若是此事闹大,你亦可借此于楚王决裂……”
心中一震,她这是要……废了楚王这步棋。
我看着她如深潭般的双眸,深处隐着如剑如血的寒光,她的黑发散落在她背后,如艳阳下的修罗。我怔怔地道:“如此……今后无论父皇……”我还没有说完,母后就伸指按住了我的唇,唇间冰凉。
原来如此……
若是我借此大闹一场,真能伤重数月不起,心中苦闷,母后再去求父皇免去楚王为我太傅便可。父皇原本目的便是召楚王进京,我是引子,至于引罢该如何自处,父皇似乎并无上心。
若真能如此……
日后……无论父皇要弑楚王也好,楚王要谋反也罢,我皆可便宜行事。甚至……我能站在危险的对立面……更甚……我可以利用这个危险,说不定……父皇会暗示我除掉楚王……
我望着母后沉静如深潭的面庞……这才知道……原来,在我一心一意想以保楚王自保时,她已经考虑到了另一面……
思绪便如脱缰的野马般奔腾起来,在脑中的涌如迅雷。艳阳之下,沧波骤起。
我望向她的眼,其中的沉静一瞬间让我乎相信……只要她愿意,她便能做到。还记得……一月前楚王来京时,她的意思,尚是让我与楚王共襄大业;如今,她却又透了另一层意思。
背上微微起了寒意,心下不禁暗忖……
是楚王来京之嚣张行事,让她变了初衷;还是有别的隐情?
这件事,得我万般周全思绪……
楚王于我,事关重大。
若是要废楚王……我此生……可能便无法驰骋沙场,以为大汉建立功业来为自己谋取权势了……
父皇百年之后,我即使登大宝,定也是靠着母后荫庇,她的血,她的泪,甚至还有姐姐的付出与牺牲——她们都要代替我披甲上阵。到那时,我就算能坐在天下的最高处,可是权力仍不会握在我的手中,我仍会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君主。
内心隐隐有种感觉——我这次退了,撂下担子,天下都会看到我的懦弱,为了区区一笞,便容不下天纵奇才。也许,我从此不再有与母后并肩而立的政治资本……
若是不废楚王,总有一日,我要和他驰骋疆场。
可……父皇真能让我掌兵握权么……
他会不会因为猜忌,根本就不给我这个机会……那楚王与我一处,既于我无用,于大汉家天下之霸业也没无法出谋划策。一个无法给皇室带来利益的权臣,离兔死狗烹也就不远了……
如此,他便会成为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
而我选择的轨迹,选择的福祸,都要看父皇的态度。毕竟他并非反对太子掌兵去灭诸侯,历史上戚夫人就曾进言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刘盈去平定黔布谋反,父皇当时却是答应了。
但……他真能容忍楚王为我羽翼么?
我想到了一个人,上一次便是他将我救出绝境。如今,有些事情,若是不向他请教,我也不太安心。
沉吟片刻,我道:“母后……今日下学也早,自楚王来京以来,我却从未去拜谢过留侯,今日想去看看他。”
母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可知道如何言语行事?”
我点点头:“自然不能直言,要旁敲侧击。”
“你去吧,不想留侯却与你投缘。”说罢她为我拿出了新的衣衫,背上的药似乎早就酿干了,穿上干净的绸缎,我便起身前往留侯府。
进门时仍是那位老仆为我开门,他面上如深沟般丘壑连绵,我不禁望了他一眼。
将母后赏赐等物让随行宦者交给留侯府的下人。张良听说我前来,来到门前相迎,清雅美丽的面容似乎从不为俗世所扰,飘若惊鸿的身影在烈阳下袍袖鼓展宛如飞雁,眸中如飞镜重磨,一汪碧潭。
他行至我面前,微笑着:“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我拉住他的手,柔软的触感让我心中压抑的纷杂和无措不由得安静下来,我缓缓舒出一口气,和煦地笑着:“孤甚为想念子房先生,今日太傅放学早,便抽空来此,如此又要叨扰子房先生了。”
他垂眸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进府的通路,轻挥袍袖请道:“太子殿下……”
我随他入堂,和他在榻上面对面地坐下,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每次来留侯府,总能见到那位壮士……”
他放下茶盏,抬眸望我,漆黑的瞳仁灿若星辰。茶香漫漫,半晌,他方会心一笑:“太子是说臣之老仆?如今他已年过五旬,只为臣看守家宅而已。”
我深深地看着他,低声笑道:“孤看他双目炯炯,精神矍铄,定是宝刀未老。孤身边亦不曾有如此好功夫的,不知子房先生能否割爱……”
他怔了怔,垂下了眼:“不想太子连此事也是知晓。”我自然是知晓的,当夜我从留侯府回去,提到此人,母后自然言于我了。据说那名老仆当年侍秦为侍卫长,秦皇恐暗杀不防,让他练死士,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纵剑去,深藏身与名。
目光落在他铺呈在塌上素雅的锦袍上,我垂目谦和地笑着:“不错,孤听闻他在秦时,专为秦帝练死士。”我压低了声音,不禁略为沉吟:“孤……也正有此意……”
他的袍子在榻上拂过,滑了下去,我抬眼,原来他已下塌,只见他走过去将内室的门阖上。转身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太子殿下是真想要他?”
我垂下眼,长长叹出一口气:“只是……孤……恐父皇生疑。子房先生……若是孤有一二爪牙之士,您说父皇会如何看孤?”
其实,我问的又何曾是那名老仆,我问的,自然是楚王。
13
13、第十三章 死士 。。。
茶香漫漫,一室清幽。
他缓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三步站定,微笑道:“太子多虑了。太子勇武,是天下之福,皇上定不会责怪太子。”
愣在了那里,本想问问父皇的心性,试试父皇的底线,不想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父皇不在乎?!
回神,我忙趋身道:“可……为帝者,饕餮天下之盛,怎会……”怎会容忍他人羽翼?怎会纵我练死士?
张良却不答我的话,只是问道:“太子知道炎帝黄帝的故事么?”
我心下狐疑,但念及孙疏通早教了我和刘建许多上古的史书,于是点点头:“孙太傅教过我。黄帝炎帝共战蚩尤於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奠定华夏之根基。”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错。不过在此之前,炎帝并不服黄帝,曾发兵侵陵诸侯,而那时诸侯早已归于黄帝;于是黄帝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三战皆胜,而后得其志。炎帝拜服,这才与黄帝合兵共征天下①。臣试问太子殿下——黄帝身为人君,打败炎帝后,为何不削其首,占其地,虏其族人为奴,独王天下?为何不仅不杀他,还要还他兵权,尊他为炎帝?”
我怔了怔,不知这和我所问之事又有何关系……我心下纷杂,微微有些焦躁,仍是回道:“也许炎帝族人太多,战将如云,黄帝就算虏其族人为奴,也无法完全震慑,不如许之以共分天下的重利,将他收服。”
“既然无法为奴,那黄帝为何不尽杀炎帝部族?或驱至蛮荒之地,以绝后患?”
我愣了愣,不禁问道:“是啊……为何呢……”
“因为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蚩尤。蚩尤势大,独黄帝一族,无法与之为战。炎帝虽作乱,但祖辈仍是中原部族中的一员,实为同族,蚩尤却是外族。黄帝为人君,也有自己的考量。灭炎帝,失天下;盟炎帝,王天下。
太子曾言于臣,人君者,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黄帝让炎帝安睡于侧,非不愿图也,实不能图也。”
心中的弦似乎被拨动了,我隐隐约约有些明白;却不曾吃透,却似乎通路就在眼前。
“太子可知周公辅政之事否?”张良又问我。
这次我马上答道:“知,周公贤德,周武王故去后,周公辅佐武王幼子成王,为摄政监国,兢兢业业,奠定大周基业。功成名就后还政于成王,隐退山林。”
他挑了挑眉,轻笑:“可臣却听说,还有另一种说法。”
我一怔,心中似有些通灵,望向他清淡雅致的俊容,也笑道:“周公已然兄亡弟继,称王即位,成为大周之主,周公本想传位于自己的儿子,却年老不察,被成王兵变夺回王位,并被成王宣布,他大正奉还,只是代为摄政而已。”
他仍是微笑,问我:“周公为人君,卧榻之侧亦不容他人安睡,为何在登位时不杀成王,或逐成王,以绝后患?为何还要将最丰饶的晋地封给他,让他有了谋反之资?”
我又愣了一下,摇头道:“不知。”
他的目光静静地停留在我的脸上:“周公即位时,周得天下不过贰载,纣王之子即位为商君,封地富饶。天下之心,多向商而不向周,此时周内外交困,外要征讨商族余党,内要匡合诸侯。
成王年幼,无法慑于大统,周公德隆望威,自然登位。姜子牙是成王的外祖父,重臣也多是武王提拔,如今也归成王一派。周公为团结他们,自然要厚待成王。周公对成王,便如同黄帝待炎帝,非不愿图也,实不能图也。”
我这才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而等周公戎马半生,东征西讨,平定了外患,真正征服了天下,再想收拾成王时,成王羽翼已丰,周公年老,反为成王所擒。”
“正是。为人君者所为所做,皆为当时之势,顺时而动。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此乃计远长也;然如今步步为营,却不得不通于时变。”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几乎马上通晓了他言语中的深意,心如擂鼓,血液都兴奋地叫嚣了起来,张良的话,给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我在父皇眼皮下壮大,培养自己势力的可能性!
只听他续道:“如今天下纷纷,诸侯林立,天下要成为一统,上策便是征讨异姓王,夺其属地封予皇子,让皇家的血统震慑天下。可如今看来,诸侯强而皇子弱,若是太子有一二爪牙之士,皇上不仅不会大怒,甚至会大喜。
这便是帝王步步为营,却不得不通于时变的道理。”
我一瞬间豁然开朗。打天下的帝王家,哪个皇子没有羽翼?上阵父子兵!
当外患未除时,兵权不仅能给儿子,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