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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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箱子真是死沉死沉,拖不动啊。”
“算了,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吧。”
积着灰的册子、纸张一叠叠地丢在地上,阳子热心地帮她们分门别类放整齐。
突然,一封未拆阅的信引起了阳子的注意。
不拆封就丢掉的公函向来不在少数,这是无论怎样推行精简节约都不能有效杜绝的浪费现象。阳子有点生气。阳子有点生气地撕开信封,想看看这是哪个机构发来的东西。
——阳子,奏国的气候果然好温暖。我离开尧天时已是秋天,到了这里的冬季,却也不用添衣裳。我想我的大部分行李都用不上了,夕晖一直在笑我傻。我在这里很愉快,很想你。铃。
阳子后知后觉地发现,信笺的用纸看起来确实颇有异国风情,被她用力撕破的信封,也和庆的公函并不相似。
“你们去那边忙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阳子,老也收不到你的回信,你一定很忙。不管多忙,也要注意身体哦。我也知道没有收到回信就再写一封,挺傻的。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嫌我啰嗦,你只是太忙了。
——阳子,我有时会想,也许你看到是铃的信,就连拆都不拆了。因为铃反正不会写什么要紧事嘛。所以我这次在信封背后画了个笑脸,你看到没有呀?我在这里很开心,每个人都很友善,我学到了很多。
三十六封信!
从十天一封到一个月一封……后来就只有逢年过节的例行寒暄了。
阳子蹲在大木箱边上,一边翻,一边看,蹲得腿发麻,眼发花,鼻子发酸……
就听嘭的一声,室内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阳子突然跃起,重重踹了木箱一脚。
凭什么!
浩瀚凭什么把铃写给她的信扣下来!
凭什么!
阳子怒气冲冲地奔出清明殿,带着一群不明所以的随从,直奔兰雪堂而来。老远就看见浩瀚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口迎驾,阳子心头的怒火一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跪下!”
“是。”
浩瀚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倒是在场的各国使臣和卫士随从纷纷浮现出了诧异之色。众人正在犹豫是否应该也跪下来行伏礼,说时迟那时快,阳子已经飞起一脚,踹中了浩瀚的心窝。
全场大哗……不!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举动吓呆了。
浩瀚身子一歪,摇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重新跪正。
“你擅自扣下铃的信件……”阳子突然意识到此地人多眼杂,还有许多外人在场,急忙刹住了话头,“我在清明殿等你,等你一个解释。”
浩瀚低声答应。
恍惚了许久,他才意识到阳子已经离去,他应该站起身,继续负责外宾云集的宴会。
阳子身后却有个人,老回头往这边看。眼见着越走越远,身影就要看不见了,突然又横了心似地跑了回来。
“冢宰,您不要紧吧?”
“虎啸,大仆的职责是什么?”浩瀚支撑着问。
“保护主上!”
“那么,你现在失职了。”
“是,可是……”
“去吧,回你的岗位上去。”
“可是……”
“还不快去!”
“是!”
虎啸挺起胸膛急奔而去。浩瀚却还是站不起来。这种事当然非常丢脸,国君当众羞辱朝廷重臣,对君臣双方来说,都是颜面扫地的丑事。
他必须马上站起身,用得体的外交辞令在外宾面前挽回国家的颜面。
然而……他的手撑在了地上,却还是站不起来。
各国的使臣显然不便上前搀扶,因为搀扶无异于表态,掺和到庆的君臣纠纷内表态是不智之举。而可恨的是,最可恨的是,他的部下亲随竟然面面相觑,似乎都想观望风向,都希望别人去把犯了事的冢宰扶起来。
如果不是阳子,而是常世一般的国君,事情的性质反倒没有这么严重了。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阳子多么亲切仁厚,才确信冢宰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怎么办?站不起来,怎么办?
浩瀚不能无休止地在这里跪下去,给外宾看笑话,可是阳子向来勇武,他被她踹得浑身发软,连神智都有些糊涂了。
“您不碍事吧?”
终于,一双温柔的手,搀起了他的双臂。
“唔……”
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清秀的脸。这是……是了,是景王的密友。
“我想阳子并没有什么坏心,更不是不讲理的人,您不用担心之后百口莫辩。咱以身家性命担保,保您不受冤屈。”
对方的语声压得很低,很亲切,很温柔。
这个人,自然不用担心得罪阳子,他是这里唯一不怕得罪阳子的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来扶持自己呢?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能决定扶持自己……
“请允许我扶您就座。”乐俊坚决地说。
“谢……”
一开口,一股热流就从嘴里涌了出来,浩瀚慌忙用袖子掩了。于是,不无尴尬的宴席结束之后,由乐俊做主,把浩瀚送回了宅邸。
(待续)
、荆棘的王冠010
冢宰府清明殿,本是众官府中首屈一指的议政场所,肃穆、安静、井井有条。浩瀚素以贤明闻名于世,在这里,没有人胆敢喧哗、懈怠或消沉。浩瀚明确要求全体官吏微笑办公,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必须以平静而又明朗的心态进行应对。然而,此时此刻,全体官吏垂手肃立,没有人笑得出来。
因为这个国家的王正坐在浩瀚的位置上,沉着脸。
乐俊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于是,他做出了连他自己心里都稍微有点犯嘀咕的选择。
“嗨,阳子。”他不无轻佻地向阳子挥挥手。
果然,这大失身份的言行引来了无数惊疑的目光。
不过乐俊相信自己能顶住。
“你怎么来了?”阳子没抬头,只管翻阅案头的文书。
“来帮冢宰告个假。”
“告假?”
“冢宰身体欠安,不得不回府休养。”
如果换了别的人,恐怕阳子第二脚已经踹出去了。因为是乐俊,是她的朋友,因为他口吻亲切没有打官腔,所以她没有当场发作。
“你过来。”她说。
“哎?”乐俊歪了歪头。
“我想给你看些有趣的东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按理,友邦的来使不可直接踏入清明殿的大殿,尤其不可浏览公文内容,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看看风向再作定夺,都不想触怒已在火头上的阳子。
“怎么样?有趣吗?”阳子冷笑着问。
“十二次蚀,其中九次出现海客,分别是……”
时间、地点、人数、各人的年龄性别等具体信息,用于医疗、安置、扶持的款项(含开销细目)以及安置后的定期回访记录,一丝不苟、条理分明地呈现在乐俊眼前。如果巧也能这样就好了……呃,现在不是对浩瀚肃然起敬的时候。
“我深为倚重深为信赖的冢宰,不但向我隐瞒新海客的存在,还挪用公款,做假账,填补这些项目的亏空。”
“呃。”乐俊没有抬头张望,殿上的官吏也没有交头接耳。但乐俊似乎已经看到了众人心中的风暴。
“庆的情形比较特殊,乐俊你不知道,在庆,掌管财政的并不是小宰,而是冢宰。至于为什么要破例让冢宰掌管财政……”
“我知道,这是冢宰本人再三请命的结果。”
“很好,你怎么看待这些事?”
“我想这是因为冢宰为官清廉,以至于无法用私人财物贴补亏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冢宰为什么隐瞒海客的存在,但我相信他在财政管理上清白无辜,决无私心。”
“很好,我也这么想。所以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也很有趣。”
阳子推开手边的文书,看着乐俊,笑了。
“什么事?”
那笑容中蕴含的愤怒让乐俊心惊肉跳。
“前些年,宫里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话。说景麒,嗯,景麒,厌憎海客。”
“这不是事实。景台辅慈悲为怀,对弱势群体,只会格外关爱。”
“哦?”
“他对金波宫的半兽关爱有加,青将军说过。”
“我觉得所谓的麒麟之仁,有局限性。坦率点说吧,我认为麒麟的仁爱局限于本国子民。麒麟是民意的化身,不会协助昏君或权贵为非作歹,压榨平民。然而民心在渴求君王官吏仁厚待人之余,还厌憎和蚀灾同时出现的海客……”
“半兽渴求什么,也是民心的一部分,和麒麟心意相通。你是这个意思吗?虽然民众中也有歧视半兽的人在,对于各种各样的事情,民心不可能整齐划一,而麒麟自然是倾向抑恶扬善。”
“是的,乐俊,麒麟爱护半兽,因为半兽也是本国子民。但海客不是。”
“民众即使在你的教化下不再迫害海客,但也很难对海客产生好感……语言不通,常常起摩擦。处境艰辛虽然惹人同情,却也常有海客自甘堕落,坑蒙拐骗,和小偷强盗混在一起。”
“嗯,所以我觉得民心所向……景麒厌憎海客并不奇怪。话说回来,也不仅仅是海客的事。当年营救高里的计划,也曾遭到景麒抗议。无论是慈悲厌血的天性,还是他和高里的私交,都应该是他支持我的动力才对啊。然而他比浩瀚反对得更厉害。是的,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认识到了仁兽麒麟的真面目。他的天性远远凌驾于私情之上,或许他并无私情可言。我们看到高里对他真情流露,十分友爱,那是因为高里做过人,天性之外,尚有人性。我不知道景麒有没有人性,只知道他的仁爱并没有普及到高里这一个体身上,也没有普及到戴国垂死的子民身上。一切以庆的子民为重,以庆的国家利益为重,这就是庆的民心所向,这就是景麒的心意。”
“阳子……”
平生第一次,乐俊感到无言以对。眼前的友人深陷苦闷,他却无能为力。
“现在回想起来,铃也好像对我诉过苦。景麒一见她就会沉下脸什么的……即使他原本正在和人说笑。但是铃并没有缠着我诉苦,整天开开心心的,对景麒又很友好,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啊。直到她被撵出金波宫,我和她都毫不知情。她给我写了这么多封信,却几乎收不到我的回信,我一定伤透了她的心!”阳子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这句流言整个金波宫的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九年后的今天才知道!我不会宽恕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人,不会宽恕妄图把铃从我的人生中彻底抹煞的人!剥夺浩瀚仙籍!驱逐出境!永不复用!”
啪的一声,敲上玉玺红印的文书丢到了地上。
数十名官吏,竟无一人敢接,无一人敢捡。
“缺席审判,似有不妥。”乐俊平静地指出。
“乐俊,他缺席受审,正是拜你所赐。”
“阳子……”
乐俊还要争辩,忽听锣鼓喧天,然后,随着纷乱的脚步声,秋官府众官僚在秋官长金月真的率领下,鱼贯而入,躬身行礼。
“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恩赐抑或剥夺仙籍,任免官吏,确实是主上的权利。但查明事实、进行裁决、量刑,是秋官府职责所在。主上万万不可凭一时意气,胡乱裁夺。”
“金月真!”
“如果主上一意孤行,那么秋官府的存在就毫无意义。”秋官长一挥手,她的亲随就恭恭敬敬把大印捧到了阳子跟前,“请主上收回大印,罢免尸位素餐的秋官长。”
“……见谅,是我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