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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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那是讽刺我。”阳子的笑容僵了。
“哪有的事,冢宰那么温和的人……”
“他就是在讽刺我,你也是。”
“好啦,今天饶过你,谈正事,谈正事。”
祥琼噗嗤一笑。
御史的工作是记述宫廷内外的日常生活。这本是个与世无争只考验耐心与眼力的职务,近来祥琼却卷入了微妙的暗流。总有一些人,身份各异看似毫无瓜葛的人,以不同的理由前来申请查阅她的记述。偏偏替她打下手的几个年轻人不可靠,连出借返还做记录都时有疏漏。
“只是疏漏?真是疏漏?”阳子心领神会地问。
资历浅,做事马虎,出点差错,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好教育就行,既然祥琼特意向她提了起来,就说明祥琼心里有疑虑。
“不好说……很难说。”
“那么,每个人都出过这样的错吗?对了,那个姓姜的孩子还跟着你吧?难道他不是个稳妥的人吗?”
“姜原啊?至少被我撞破的两个人里没有他。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孩子,外表和台辅年岁相仿,性格还很活泼。那家伙说起来其实也就写字规矩,靠一手字蒙蔽了不少老顽固。”
心思缜密的祥琼也曾从侧面刺探过多位同僚,结论是,一股不明底细的势力有所企图,要在金波宫的日常点滴里搜寻些什么。春官府内部或许有他们的内应,或许只是她多心。但不管怎么说,如果当真有内应,嫌疑人只能确立却无法排除,也是个大问题。而那些不知是被有意还是被无意地疏漏掉的借阅者,更是神秘莫测无迹可寻了。
两人一直讨论到傍晚,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祥琼,来,猜猜看!”
越来越频繁地看着水时计,越来越心不在焉的阳子,突然伸出两个拳头。
“猜?猜什么?”
“哪个里面有果子?”阳子向祥琼晃动着拳头。
“我不明白你这是要做什么……好吧,左边。”
“猜中啦。”
阳子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红彤彤的李子。
“为什么……”
“转换一下心情嘛,祥琼,再猜一个!”
“嗯,还是左边。”
“又猜中了。”
阳子笑嘻嘻地把手里的葡萄剥了皮,喂进祥琼嘴里。
“你看起来好高兴……”
“嗯,想到他就要来接我吃晚饭了,心里就高兴。”
天一黑就到了晚餐时间,所以天黑之前他会过来接她过去,所以从阳光西斜开始,人生就充满了期待、焦虑和愉悦。所以,不要在广德殿建造什么滴翠台或摘翠台。小小的期待和焦虑,会让人生更愉悦。
(某人:浩瀚的提名是摘星台哦,浩瀚真是太损了。)
“我小时候也玩过这样的游戏。”意识到阳子不会再有耐心谈正事的祥琼,终于笑了起来。
“噢噢,你也玩过呀。”
“那时父亲还在京城读书,一年才回家两次。每逢他回家,家里都像过节一样。他后来成了清廉的官员,读书时自然也是清高的书生,但他寒假回家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给我带礼物。在年幼的我看来,父亲的手好像会变戏法,去年是珍珠,今年是玛瑙,每一年,他都会给我带来京城美丽的珠宝。当我拿着‘猜’中的礼物露出笑颜时,他总是说,昭儿的笑脸才是无价之宝,昭儿是父亲心里永远的瑰宝,所以到了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得到了父亲的赐字,祥琼。他说只有这世间罕有的美玉,才配当我的表字,他要让每一个呼唤我的人,呼唤我时都不得不呼唤出美玉之名……”
“祥琼……”
“他登基那年我已经二十三岁,慢慢地,我从父亲心头的瑰宝变成了王宫的瑰宝,然后,他忘记了为人父母的喜悦是什么。在过年的时候,即使是贫穷的父亲也会为女儿买回红头绳,那些父亲,被我的父亲判了死罪……玉座空位国家就会妖魔横行天灾不断,但我的父亲被月溪砍头后,全芳国的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在芳国人眼里,那么疼爱我的父亲,比地震山洪还要可怖,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憎……”
虽然月溪很有治国的才能,但没有王和麒麟的芳人还是过得很辛苦;虽然祥琼是他们心目中的罪人,但祥琼还是没有办法不牵挂他们。
在庆国再受欢迎,在芳国再受憎恨,祥琼的祖国也是芳——不是庆。
然而,天纲规定同姓者不可为王,所以前公主洗心革面历尽千辛万苦救万民于苦难再创辉煌的戏剧不可能上演。也许随着时光的流逝,芳人的憎恨会渐渐淡薄下来……最理想的情形也不过如此了。一笑泯恩仇,从此形同陌路,最理想的情形不过如此了。孙昭(祥琼)这个名字,总有一天会在芳国变得毫无意义……
“来,祥琼!再猜!”
“唔,这回是右边!”
“哈,又猜中了。”
阳子又把李子塞进她嘴里。
和阳子一起欢笑,这样的人生,决不是毫无意义的。
抑或祥琼的人生本来就是诞生于芳,成长于列国,归宿于庆……
那些再也不能返回故土的海客,譬如说,铃,不也认可了这样的人生,正在努力活出意义来吗?
“阳子,你究竟是怎么把果子藏到手里去的啊?明明就在我眼皮底下!”
“天机不可泄露,嘿嘿嘿。”
一连猜了十多次,一次也没落空。祥琼吃了一大堆水果糕点,越猜越高兴。
“今天我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也许我该去赌钱!”
“那可不行。”阳子直摇头。
“你有时候就像台辅一样死板!”
“死板就死板,你可不能去赌钱哦。来,最后一次!”
“唔、唔……”
“唔?”
“右边!”
祥琼突然跳起来,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了阳子的左手。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猜了右边,但要看看左手。”
果然,左手有李子,右手有葡萄。
“好吧,都给你……”
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落空。
其实父亲左手有珍珠,右手有玛瑙,永远不会让心爱的女儿落空。
无论怎样懊恼与悔恨,父亲也不能从头再来了。祥琼把脸埋进阳子手里,蹭着香喷喷的果子,听阳子说,本来就是都给你的……
——我的心头好,都给你。
——你所喜爱你所需要的,都给你。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担心落空。
祥琼突然想到,景麒一定常常陪阳子玩这个游戏。而起因多半是阳子在他面前追述了童年的游戏。
阳子本来不是这么细腻的人,当然了,也不是说始作俑者景麒就心思细腻了。不过,只要阳子对景麒提过那“猜中”的喜悦,对多少有点死脑筋的他来说,力所能及地重现这种喜悦,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令人意外的倒是这个不但不认为此举无聊、还玩得兴致勃勃的阳子。呵,恋爱中的女人……
祥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异性坠入爱河时,连空气都变成了粉红色的感觉。
“在瑛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呀。”
“不可能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都是夫妻分内的事啦。祥琼,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在十五岁时就读过那个故事,因为人人都说好,所以我去读了,并且也说了好,但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好在哪里,那真的是个好故事,关于小王子和午夜飞行……”
“好吧。”
“譬如说那一段,唔,祥琼你要听好啊。”
“好,好。”
“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食,麦子对我来说没有用处,所以我遇到麦子也无动于衷。但是我认识了金发的你,金色的麦子能让我联想到你,从此和麦子相遇的感觉就美妙起来了,我甚至爱上了风吹麦浪的声音……”
看来,阳子的空气会变成金色呢。
看,那个如期而至前来迎接的身影,已经让夜幕下的积翠台染上了辉煌的金色。
(待续)
、笼中的青鸟007
一大早,就有一帮人聚在演武场一隅的临时马厩里啧啧称奇。
“啊,您真是了不起!”
杜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伏在阳子脚边的妖兽。
虎躯狮首,体魄雄健,白毛雪雪白,黑纹墨墨黑,那长尾少说也一丈有余;那炯炯的眼,流光溢彩,绚丽如朝霞。
“单枪匹马捕获一头驺虞,单枪匹马在黄海……”
“没,没枪也没用马,主上是赤手空拳哟。” 青辛纠正了大仆的说法。
“了不起!”
“这样的壮举,我真是做梦都没想过!”
“亏咱还是军人!”
“老弟,你该说亏咱还是男人!”
“老兄,你这话若是被小司马听了去……”
“闪开闪开!给咱骑一骑!”
“哇,今天咱可得摸摸这家伙的屁股,以后说起来,咱也算摸过驺虞的屁股!”
“危险!”
“别乱动!危险!”
“没驯化过的驺虞碰不得!”
其实驺虞虽然看起来像猛兽,却不杀生不食活肉,徒具利齿利爪十足蛮力而已,在黄海素有妖中仁兽之称。但人类对妖魔妖兽知之甚少,遇到外形凶猛的驺虞,不是惊慌奔逃就是轻率动武,连阳子都没能免俗。
“随便摸,随便骑。”她对众人爽快地挥挥手。
“主上,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家伙被我牢牢地束缚着。”
“束缚?束缚……”
看到众人开始在驺虞身上寻觅绳索和锁链,阳子得意地笑了。
“主上用的是法术。”青辛从旁解说。
“啊,难道……难道就是尾巴梢儿上的这个小太阳?”
杜真眼最尖。
“小太阳?”
阳子不无惊讶地凑到杜真身边,和他一起细看那个封印符号。只见中间一个圆,圆外一圈八字符,猛一看,还真像那种简笔画里常见的发光小太阳。虽然乙太师在教她画符的时候并没有特别说什么,不过,说不定,还真是用来向太阳呼唤共振的符咒……
“主上,您会亲手驯服这家伙吧?”
“主上,您给这家伙取名字了没有?”
“主上,您看叫萌萌怎么样?”
“笨蛋,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叫萌萌……”
“呸,你才是笨蛋呢……”
七嘴八舌的憧憬嘎然而止。
“您居然瞒着我独自去黄海冒险!”
阳子背后响起了“绝对称不上久违”的咆哮声。
“景麒,你前面还在书房读书,怎么突然到这么……呃,不适合你的,天天打打杀杀的演武场来了?”
“您居然瞒着我独自去黄海冒险!”
词汇贫乏,在盛怒下词汇尤其贫乏的景麒继续咆哮。
“没独自啦,六太昨天下午来串门,于是我就约了桓魋一起……”
“延台辅昨日来访?我怎么毫不知情?”
景麒环顾四周。
在场的人都对他浮现出“我也毫不知情”的无辜表情。
“唉,延王也不管管……”
“因为延王比延台辅还不成体统嘛。”青辛不合时宜(恰到好处?)地开口指出事实。
“哦,青将军……”景麒的视线移到了青辛身上。
“呃、啊、唔……”
“我一点也没冒险,没独自,我和六那个延台辅还有桓魋一起……”
“主上为人也太奸猾了,您说是吗?”
“台辅,您果然明察秋毫。”青辛深有同感地颔首。
“明显是在企图推卸责任转移目标的……景王陛下,您这是要上哪儿?”
“我我我是发现早餐时间到了,呵呵呵……”
“那么,就请您慢用吧。”景麒唰地沉了脸,回身就走。
“景麒……”
“……”
“景麒,我知错了……”
“……”
“景麒,别走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