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书-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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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均墨按捺住心底腾起的恼火,耳边已变得全然通红,热得连一旁的杜将离都似要被融化。
杜将离笑得不能自已:“哎呀,均大人这得休息到什么时候,要不要老头子我来帮帮你啊?”说着又要伸手。
均墨瞪了他一记,幽深的瞳孔漆黑无比,扬眉:“有你在我大抵缓和不了,不若你自己回去?”
杜将离哼唧两声,别开头不去看他的眼,嚷嚷道:“这般弄你,我当然也受不了,哪里还走得动。”面颊一丝若有若无的红,“你还不快些,我可急着赶回去。”
见始作俑者如此理直气壮,均墨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惩罚性地拧了拧对方的鼻子,没好气道:“等着。”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耷拉着脸,揪着眉毛,看着看着,竟是相视而笑。
偶然间路过此的行人,都不由瞧向这两位躲在角落树旁不知在做些什么的老人,眼神里满是不解。杜将离仰首望望天,声音飘渺:“黎初定天下之年,四月廿七,杜将离成功戏弄了均妖怪,极为开心。”
均墨心中一慌:“将岚……”
杜将离回过头来,笑得云淡风轻,弯弯的眉眼衬着天上的星月,竟显得格外遥远,均墨急忙抬手圈住他,杜将离意识到什么,暗自焦灼地在袖中寻着,随着均墨的呼声与愈来愈沉的眼皮,手中方寻到的木簪重重摔至地面。
作者有话要说:周四周五各三更,周五完结~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杜将离又极沉地陷入了昏迷。
黎营再一次笼罩在阴郁之中,这一回,均墨没有再似之前那样大发雷霆,他安静地守在杜将离身侧,轻轻地陪他说话,偶尔实在气不过了,直拿手指拧着杜将离的额头。
均墨皱着脸:“偏生就你懂得如何让人心烦意乱,又是你教我将喜怒哀惧全尝了个遍。”
“自你那次昏厥,我便已想清楚,只要你还活着,不论你睡多久,我都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哪怕是一生。”男人说着,倏地笑开,“不就是一生么,至少你现在,大抵是梦着我的吧。”
均墨俯身,在杜将离唇瓣轻轻覆上一吻,站直身子,出门,谓屋外等着的兵士道:“带廉然到我房里,再着唐公子做好准备。”他回头又望了屋里一眼,杜将离这般,明日大抵是醒不过来了,他要提早打点好一切。
长夜终尽,营中灯火通明,均墨与楚天、唐涩一直准备着杜将离最期待的这日,孟禾央则陪在其旁,一晚未阖眼,他摸摸肚子,觉着有些饿,取了蓝艺送来的糕点,又多拿了一块,递到杜将离嘴边。
白发男子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孟禾央竟似个孩子般,直直地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倔强地不肯收回,良久,才微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孟禾央坐下,摊开手,望着手中之物发怔,他手上握着的,一枚是寻律帮忙取回的长怜木钥匙,一枚,便是杜将离很久之前,随意捏来送他的毛毛虫面塑,他静静凝视着,目光细致地扫过面塑上每一处,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极度珍惜而又小心地重新放回怀中。
他抬起胳膊触触杜将离的脸颊,试探性地唤了声:“将离?”
自然没有应答。
孟禾央面上突地浮起一阵烦躁,他答应过师父要保杜将离周全的,可杜将离就这般躺在他身前,一动也不动,他到底该如何是好?
谁能告诉他,他应当怎样做,才能让眼前的人好起来?
孟禾央从未似此般觉得自己有这样无能过,他敛着眉,正襟危坐,直直挺着背脊,身子因不安而不自觉地僵硬着。
他似听到了什么动静,竖起耳朵侧过身,不多时,便有人推门而入,来人朝他轻轻颔首,孟禾央疑惑道:“寻律?”
寻律步至床侧,目光定定:“孟都尉,函花郡那需要你帮忙,墨世子着你尽快前去。”
孟禾央回头看看身后:“不行,我要在这守着将离。”态度坚决。
寻律与他对视一记,抬手指向床榻上的男人:“你该知道的,这件事对于将离来讲有多重要,他不惜以生命为赌注来确保此事顺利进行,若是当中出了差池,你教他醒来后如何面对这一切?”
“若是失败了,那是比死还难受的一件事。”寻律声音低沉。
孟禾央抿着唇,眸中闪过些许动摇,他何尝不明白杜将离所期望的,他是愣了些,可他并不傻。
寻律续道:“放心吧,这里有我守着,我会看好将离的。”
孟禾央斟酌许久,终是下定决心,步出门去。
寻律望着孟禾央逐渐远去的背影,扭回头来,深深看了杜将离一眼,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般,长长叹了口气。
函花郡,鹤台后方。
均墨立在一处不起眼的树旁,埋头与楚天核计各项事务。黎军前两日对夏,已刻意将防线布开,函花郡周旁一侧已尽归黎所掌控,尽管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自今晨来,石云已三次提高警戒程度,将之保护得密不透风。
郡上一如既往的好花景,便是均墨所立的僻静之处,亦街头一丛迎春,巷尾一树瘦梨,花叶繁郁,开得茂盛,可就连最热闹的花街,都无人有闲心来赏,除开原本居住在此地的百姓,加之早先前来赏玩留下的,郡上的人其实并不少,却皆尽量闭门不出。
战事牵连,硝烟四起,函花郡一年一度的敛花宴也不得不终止,本该热闹的花景胜地,忽的消沉下来,倒让习惯了庆典的函花郡百姓们突然无所适从了,仿佛生活缺失了一块,怎么也无法弥补过来,亦怎么都无法适应。
不知是否因此原因,前些天均墨与杜将离来时,街上或多或少还有行人,而在这本该是敛花宴的今天,众人却连一步都不想往屋外迈了。
均墨轻轻抬首,自阴蔽处步到阳光之下,他要做的,就是将停滞的敛花宴重新举办起来,以黎与南巫族的名义,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他的眼神不经意间瞥到远处民屋,窗边的人影正紧张地看向这里,而对方在接触到均墨目光的那一刹那,慌忙躲开,均墨不禁莞尔,这看似平静的函花郡之下,隐藏了多少不平静的心。
不同立场,不同思维,不同心绪,种种不同统统汇在一处,要将这千千万万迥异的人心拧至一条绳上,该是多难的事情。
其实均墨完全可以强行令使盛宴如常进行,但这样一来,就让己方的举动变了味,也不符合他一向的行事风格,在这一点上,杜将离与他出其相似,也许便因这样,不论他对杜将离,或杜将离对他,总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互相明白。
当初不曾见过对方,只听闻对方事迹之时,均墨就已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不自觉地猜想,这个阵营与自己截然相异却会与谢如走得那样近,举止屡屡出人意表的家伙到底是何般模样。
均墨的嘴角下意识地翘了起来,笑容还未绽放到极致,便生生一冷,脑中又浮现出杜将离苍白的面容来,不由低声呓语:“将岚,我为你完成这份心愿,你也要为我好起来。”
男子仰头看看天,日方西斜,还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不远处步来传信的兵士,楚天当即上前,与兵士耳语一阵,归来,均墨侧过身子:“如何?”
楚天嗓音沉沉,道:“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午后的阳光照得地面暖暖融融,花草都泛着醉人的金黄,安静的街道上不知从何时起生出几些喧哗,那是函花郡曾经满载人们美好希冀的长市,道旁植株虽少了花匠修剪,却是接连受了两场绵绵春雨,反倒长得更加茂盛。
放眼望去,满目五色缤纷,花开娇媚,若悉心欣赏下去,心底郁结之物皆被这自然至纯的精粹洗涤得一干二净,渐渐地,有百姓推了门步到街上,视线齐齐聚至道中一处。
一支人马缓缓行着,他们穿着端独有的服饰,窄袖长袍,腕上却系着带有黎国象征性纹饰的锦带,众人之中,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蹦跳着上前,头顶一枚迎春花藤缠成的草环,脸颊噙着笑意,唇角咧开大大的笑容,似嬉戏的蝴蝶般跑在最前,一忽儿跃至左,一忽儿跑向右,全然不觉着累,满眼闪着兴奋的光芒,简单而美好。
女孩身后的黄衫女子面目沉静,嘴边始终一抹恬淡,她看着女孩,眸中也有些高兴,望向四周的神情里还透着新奇。女孩边跑着,边回过头来,她似发现了什么,伸手指着一处,欣喜地叫道:“姐姐,快来看,这是白发哥哥提过的羞羞草。”
梁竹烟的瞳中闪过一抹光亮,当即提着裙子上前,与女孩一道蹲下身细细看了起来,李恒面露少许无奈,只好随着步上前,待到看清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所观之物时,悄然叹了口气,眼角却弯起一泓温暖,抬了手要触那草儿。
“阿恒,别动。”梁竹烟微微着急,抢了男子的手回来。
李恒目露疑惑,一旁女孩一本正经地接道:“白发哥哥说了,羞羞草被人碰会闹情绪,吃不好睡不香,影响生长,我们只能看不能动。”说着,便真与梁竹烟两人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草儿瞧。
男子额边青筋跳了两记,以他的脑袋,有时也无法完全理解女子在想些什么,杜将离将女子带出山谷之时,情势混乱,为以防万一,他便将梁竹烟藏好,而对方的身体自取出千障针后,十分虚弱,直调养到现在,才算好些,就趁此机会,一并带了她出来。
说起来,这也是梁竹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到外界中去,她转回头,笑意清浅:“阿恒,我曾以为自己此生都无法迈出山谷一步,没想到如今不仅能与你再相逢,还能来此赏玩观景,我便说这世间皆是美好,种种都是我喜欢的。”梁竹烟的眸中依然是她一如既往的澄澈。
李恒闻言苦笑一记,哪里都如她所言?低声道:“竹烟,世事并非你所想象的那般简单,你既已到了外界,就该……”男子倏然噤声,望着身前女子明显听不懂却仍努力听着的表情,顿时什么都说不出口,自己又怎好去她说这些?他欣赏的,不就是对方的这一点么?
男子愣了片刻,舒展开眉眼,将女子散落的鬓发别至脑后,软语道,“没什么。”他定会保护好这份人们本都应该留下的最初的真。
梁竹烟听得一知半解,她侧过脑袋:“阿恒,若不是将离,我也不能得以如此,我们这次得好好帮他。”
李恒颔首,腕上象征黎的系带映衬他嘴边的笑,显得极尽凄凉与无奈。
梁竹烟又道:“小月也喜欢将离得紧,我们许久没见他了,格外想他,刚巧我们屋子也大,不如以后教他与我们同住,一道游玩,一道用饭,一道……”
“不行!”男子蹙了蹙眉,方听便觉得不对劲,简直是越讲越离谱。
“不好么?”梁竹烟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李恒黑着脸扫了她一眼,不知该如何说才能制止他解释后对方再问下一个为什么,转移话题道:“不早了,不快些天便黑了。”
梁竹烟闻言立马乖乖地拉住梁月,跟着男子向前而行。
长市延伸而去,穿过取桃符的古庙,便贴近函花郡中心,再步前不远,即可看到鹤台,鹤台前有一块极大的空地,正是当地百姓们为了敛花宴这类集会而准备的。
此刻,黎兵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街头处处张灯结彩,已颇有一番味道,只差敛花宴的精粹——花,与必不可少的参加之人,便是一场完整的盛会。
李恒一干人等渐渐行至鹤台之前,郡中百姓大都不曾见过端王,但见男子衣着,以及其身侧端王族的佩饰,不由猜测万分,终是有人曾有缘见过端王一回,认出了他,便在私下里街坊邻居中传了开去,不一时,竟有不少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