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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部分

雅骚_贼道三痴-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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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与宗翼善已在居然草堂听讲两日,窗外便是那耸秀的奔云石,黄汝亨不是单讲四书五经和八股制艺的,他主要还是讲史,先证据而后发明,很有创见,张原一向以自学为主,以前向王思任请教的主要是八股技法,现在听到名儒论史,的确受益匪浅,张原决定在杭州多待一些时日,十月底再回去,因为十一月初一是母亲五十寿诞,他已写了信托脚夫行的人送去山阴东张禀知母亲。
黄汝亨在草堂授课,一般是上午宣讲,下午布置文题让诸生习作,或者让诸生相互辩难议论,布置的作文也不再限于四书五经的八股文,有判、诏、诰、表以及史论和策问,因为来此求学的都有生员功名,焦润生和罗玄父还是举人,他们要面对的是乡试和会试,乡试和会试不仅仅考四书五经八股,还要考判、诏、策问这些文体,黄汝亨精擅各体写作,教授很有一套方法,这也正是张原需要的——
初八日傍晚,诸生作完今日功课,草堂放学,因为明日是重阳节,黄汝亨上午就宣布给诸生放假一日,张原正得其便,因为明天是钟太监生祠迎塑像受香火之日,他必须参加,秦民屏昨日已经赶到了——
穆真真在奔云石下等着,她估摸着少爷要放学了,就从八里外的织造署快步赶来,在居然草堂求学的诸生有的就住净慈寺,有的借住附近民家,张原和宗翼善没有就近找房子住,每日一早来南屏山下求学,中午时回去,午后未时又赶来,虽然时间紧了一点,也是为了健身锻炼脚力,而穆真真还要多走几趟,早上与少爷到了居然草堂,待寓庸先生开始授课,穆真真便回织造署,待临近中午又要来接少爷,下午也是这样,因为寓庸先生不许学生们的仆人候在草堂外——
武陵曾和穆真真走了两趟,跟不上穆真真的步子,又觉得有真真姐护送少爷就足够了,他小武又不会武艺,这一日八趟可是六十多里路啊,脚都要走痛,所以只早上一趟跟着来,其余就偷懒不来了——
穆真真却是喜欢走长路,自从住到了东张,穆真真不再每日去西兴运河码头背果子到处叫卖,一向吃苦耐劳惯了,突然闲下来,虽然早晚也习武,还有不少杂事,但穆真真还是觉得自己太享福了,身上多了好些肉,腿圆了,腰圆了,这些也就罢了,就是胸脯高高顶着衣衫,让这堕民少女颇为烦恼,所以这每日八趟六十多里路她是乐此不疲,喜孜孜来接少爷,然后与少爷一道回织造署,虽然一路上少爷与她说话不多,只与宗翼善谈文论艺不休,但只要陪着少爷,穆真真就已经很快活了——
张原倒没觉得穆真真胖了,穆真真是有葛逻禄白种人血统的,身材高挑,以前是太瘦了,现在正好,小腰细圆,两腿修长结实,走路飞快,张原虽然一路上多与宗翼善纵论经史,但对这个长成的美婢还是很关注的,喜欢看这个堕民少女走路的样子,有一种自然流露的英气,但当她觉得被人注视时,她又卑怯了,脚步也迈得小了——
“真真,小武又偷懒了吗?”
张原笑着问,夕阳斜照,奔云石累累叠叠,将长长的石影投向不远处的莲花洞,这堕民少女立在奇石下,雪肤花貌,极是养眼。
穆真真笑着回答:“少爷,小武说他脚走痛了,要歇着。”
张原道:“小武他裹脚了,没出息。”
穆真真想起西张三公子叫百花楼的妓女武陵春也叫小武,不禁掩嘴“咯咯”直笑。
焦润生走了过来,说道:“介子兄、翼善兄,家父请两位过去。”
张原、宗翼善甚喜,来居然草堂三日了,一直未看到焦状元,说是与莲池大师参禅论道,焦竑晚年摄道归佛,对佛理领悟极深,可以说是出入儒、道、佛三家,经史、道藏、释典,靡不阅览穷研——
焦竑住在浙江布政司副使包涵所的南园,包涵所是个极会享乐的官僚,西湖的楼船就是他创制的,在雷峰塔下筑有南园,在飞来峰下筑有北园,皆极精美,包副使的南园离居然草堂只有三里多路,来到南园,焦润生领着张原几人进去,但见磊石叠山,奇峭精巧,两条溪涧交错汇入西湖,溪涧上建造着形式各异的桥梁,南园大厅,拱斗抬梁,省去中间四柱,显得犹为宽敞,可以在厅上舞狮唱曲——
主人包副使不在此间,焦竑就是主人,焦竑生于嘉靖十九年,中状元时已经五十岁,今年七十有四,须发如雪,精神矍铄,坐在一张醉翁椅上,腰板挺直,黄汝亨坐在一边,见到张原、宗翼善,白眉焦太史打量二人,少年张原上前见礼沉静从容,那宗翼善则稍显局促,焦竑开口便问:“宗翼善,可读过王心斋先生的著作?”
王心斋便是王艮,王阳明弟子,开创了影响深远的泰州学派。
宗翼善恭恭敬敬回答:“学生读过心斋先生的《复初说》、《明哲保身论》、《天理良知说》和《格物要旨》。”
焦竑道:“那你且说说如何克己复礼?”
宗翼善心知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关键时刻,回答得好,能得到焦状元的赏识,他就很有可能脱去奴籍,宗翼善手心微汗,有些紧张,侧头看了张原一眼,张原点了下头意示鼓励——
宗翼善略一思索,答道:“己、礼,非一非二,迷之则己,悟之则礼,己如结水之冰,礼如释冰成水,己如析金为瓶盘钗钏,礼如熔瓶盘钗钏为金,故释冰即是水,不别求水,熔瓶盘钗钏即是金,不别求金,克己即是礼,不别求礼,可见己与礼非一非二,为礼由己,若舍此他觅,将无所得。”
焦竑面露微笑,对黄汝亨道:“贞父,此子果然好学敏悟,值得提携。”
黄汝亨笑道:“焦太史何不效仿阳明先生收宗生为弟子?”
焦竑揽须大笑,说道:“老夫何敢比阳明先生,就不知宗生能及心斋先生几成?”
当年王心斋先生是盐丁灶户出身,社会地位与奴仆差不多,也是靠自己勤奋好学得到了王阳明的赏识,王阳明不拘一格不论出身,收王艮为弟子,终成一代大儒,而泰州学派由此具有浓烈的平民色彩,门下弟子三教九流都有,所谓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就是泰州学派的观点,是平民哲学——
宗翼善见焦竑有收他为弟子的意思,当即跪倒拜师,张原也跟着跪下。
焦竑道:“张原,你拜我何为?”
张原道:“学生也想向太史公求教。”能拜在焦竑门下对他的学业和声望都很有裨益,总不能宗翼善都拜师了,他却一无所得。
焦竑对张原道:“老夫收宗生为弟子,是怜他才高命薄,要助他一把,你出身山阴名门,现在已是案首童生,入泮升学是定局,更有钟太监赏识你,又何必拜老朽为师!”
焦竑听说张原与织造署钟太监关系密切,有些不悦,文人清高,一向是看不上内官的,就算迫于太监威势,表面上要奉承,但心下都是鄙夷太监的——
张原心道:“不妙,这阉党之名现在就要影响到我的声誉了吗?那么我就更要争取成为焦状元的弟子,迎难而上正是我之本色。”说道:“学海无涯,案首只是虚名,学生追求的是圣贤之道,但学生年幼,求学格物常有迷惑,所以想向太史请教。”在焦状元面前就得这么说。
这时,童子捧茶上来,小心翼翼放下茶盏,竖起托盘退在一边。
焦竑道:“那好,我且问你,如何方能言道?观心、行己、博学、主静这些都不必说了,老生常谈耳。”焦竑这是刻意提高难度来考量张原,先把一些答案通道给堵上了。
张原凝思片刻,瞥眼见那捧茶童子恭立一旁,顿时灵光一闪,答道:“这捧茶童子便是道。”
焦竑、黄汝亨相顾愕然。
宗翼善也为好友暗捏一把汗,他虽然知道张原的才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但要从捧茶童子联系到圣贤之道,这极难啊。
焦竑当然沉得住气,徐徐道:“请试论之。”
张原向焦、黄二人一躬身,却转头问那小童:“从茶房到这大厅有多少路?”
小童答道:“有小半里路。”
张原向焦竑道:“学生从外来,一路山石阶梯,左旋右绕,而这童子托盘捧茶,走了这许多门坎石阶,竟未失足打破瓯盏,岂不是暗合于道。”
焦竑、黄汝亨二人眼睛都是一亮,张原回答得甚妙,张原没有从正面回答什么是道,而是借捧茶童子现身说法,有戒嗔戒惧君子夕惕之意,又有庄周庖丁解牛之意,极其耐人寻味,这种以日常小事说理也正是泰州学派的风格。

第一百九十章 小人的中庸
年过古稀的焦竑白眉轩动,手按醉翁椅扶手,上身前倾,问道:“还有说否?”
一句“捧茶童子即是道”好比八股文精彩的破题,能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但要让学富五车的焦状元大起爱才之念,还必须有更精彩的阐述,张原道:“修身亦如捧茶,即使是志力坚贞之辈,值此境界,也须心寒胆战,恭敬奉持,毫忽不能昧,这便是研几;所须不敢瞒,这便是慎独;坦坦平平,好恶不作,唤作君子,依乎中庸也。”
焦竑目视张原,问:“你年方几何?”
张原道:“学生十六岁。”
焦竑转头看着黄汝亨,问:“贞父,你以为张原这捧茶童子论如何?”
黄汝亨欣喜道:“妙绝,这才算是读通了《中庸》的,世间学子,读过《中庸》的何止千万,能领悟到这一地步的罕有。”
“是也,是也。”焦竑频频点头,能见到这样好学深思的后辈,这位大器晚成的焦状元甚是喜悦,赞道:“此子奇才,有王辅嗣的早慧——”
张原听焦状元把他比作王辅嗣,心里颇不乐意,王辅嗣就是魏晋玄学的祖师王弼,是空谈玄辨之辈,而且死得很早——
黄汝亨补充道:“也极好学,这两日在草堂听讲很是专心,功课也好。”
焦竑道:“张原、宗翼善,你二人既然愿意在老夫门下受教,那老夫就收下你们,寓庸先生是你们的老师,我焦弱侯也是你们的老师。”
张原、宗翼善大喜,一起拜倒,宗翼善的喜悦可想而知,焦太史名满天下,声望更胜董其昌,能拜焦太史为师,这就是有贵人相助,当然,宗翼善心里清楚好友张原才是他命中最大的贵人,没有张原引领,他永远踏不出这第一步——
焦竑觉得宗翼善无须敲打提醒,宗翼善出身卑微,而且有二十多岁了,行事想必会更稳重,而张原少年成名,或有轻狂傲慢,必须警醒之,说道:“张原,你方才论道颇为精妙,但你可知中庸也有君子之中庸和小人之中庸否?”
张原知道焦老师要教训他了,恭恭敬敬道:“学生尚不能分辨其中差别,请老师指教。”
焦竑说道:“根器浅薄,智力怠缓,游气杂扰,无所忌惮,这便是小人之中庸。”
张原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心道:“乱世将临,已惮太多如何匡扶济世,我的信念必须坚持。”
须发如雪的焦竑对张原谦恭的姿态颇为满意,这时天色已晚,焦竑便留张原、宗翼善在南园用晚饭,而后提笔给董其昌写了一封信,说他怜惜宗翼善之才,今已收其为弟子,望董公以人才难得为念,允其脱奴籍云云。
张原、宗翼善辞出南园已是天色全黑,半轮明月高挂中天,四下里朗朗可见了,穆真真等候在园门边,张原道:“真真饿坏了吧?”
穆真真摇头道:“婢子不饿。”
张原板着脸道:“到底饿不饿?我可不喜欢听假话。”
穆真真知道少爷不是要呵责她,是有些调笑呢,低着头轻声道:“回少爷的话,婢子是有些饿了。”
“饿了就对了嘛。”张原变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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