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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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是她自己挑的路,再苦再难,自己觉得值,便走得也开心。
这条漫漫长路,远的看不到尽头,她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撑到几时。但是此刻,尽管累,她依旧坦然。
天子脚下,放眼望去,尽是摩肩擦踵的人群。自与肖颜别过,她一路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乱走,鬼使神差地便回到了这。虚明兀地止步,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极目远眺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越飞越近。她转身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才拔出短剑,头顶一阵劲风卷过,一羽神气非常的黑鹰已昂首落在了剑上。
虚明呼哨一声,笑道:“真聪明,总是你第一个找着我。”黑鹰听见夸奖,张翅扑扇三下,甚为得意。虚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比人可聪明多了。不管我什么样,你一眼就能认得,而人呢?”说着不禁一声冷笑,道:“他们只会拿眼看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表象。殊不知天生的一双明目,早已叫这俗世染浊,又能认得什么?”黑鹰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锐利而明亮。
虚明一托剑柄,对黑鹰道:“走吧。别让人看见。”黑鹰应声而起,不舍地再三长鸣后,方才振翼飞走。虚明怅然而立,目送它重归天际一点黑影,直至消失不见。
她长舒口气,重又展颜笑道:“我也该继续上路了。”话虽这么讲,脚却不听使唤,身不由主地往黑鹰离去的方向移动。
她躲在街角,遥望门户紧闭的“郭府”门楣,久得化作了一尊石像。直到被一串炮声惊醒,虚明方动了一下,忽然大笑道:“古有大禹,今有我假卿云三过家门而不入!可叹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她放声尽情地笑着,渐行渐远。
转眼已敲了二更鼓,再有一个时辰,最迟的一道城门也将响典关门了。九门之内业已关防宵禁,坊间商肆皆已收铺打烊,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着急出城,一骑狂奔的虚明。四周蹊跷的静,令她心头不由升起一丝不安。正自惊疑不定,暗里蓦地扑出一人把她撞下马去,又拉了一人上马,回头道:“借马一用!”话未落地,便即纵马驰出。
虚明“呸”地一声,起脚就追,去得好快,虽然只有两条腿,瞬间便已与四条腿的马齐头并进了。她伸手要去抢缰绳,不意半空一条鞭子挥至,虚明一把接住,脚下嗤地刹住,后座之人便被连人带鞭拽下地来了。鞭子一上手,虚明这才发觉很熟悉,笑道:“夏姑娘?咱俩怎能有缘成这样?”夏飞虹重重一哼,用力一扯长鞭,虚明也不争抢,松开任其收回。马上之人见状赶紧勒马掉头,瞧清虚明模样,登时一愣,脱口道:“是你?”
此刻,猛然听得身后脚步声乱,兵甲铿锵,一大片火光正朝这疾扑过来。
远处的城楼,晚钟声声传送,布散开苍凉而古老的气息。城门响典不等人,钟声一起,整座城池便严密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来不及了!”马上之人忽然俯身一拍虚明,道:“你照顾她。”光亮将吕思安脸上的郑重托付之色映照得异常清晰,说完,他便喝马奔向旁边一条斜街上去。
等大队追兵都被引开,藏在暗处角落里的两人这才略松口气。虚明转念一想,惊问道:“你们……不会是趁夜去刑部劫狱了罢?”夏飞虹冷脸道:“你若怕了,或要举报,尽可离开,我不拦你。”
虚明听了只觉忍俊不禁,很直接道:“想让我帮你?可以。求我!”
夏飞虹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着她,甚至连口大气也不出。
“好了。跟我来。”虚明转身便走。夏飞虹却站着道:“我没求你。”虚明指指自己耳朵,笃定道:“我听见你心里求了。”
夏飞虹又僵立片刻,好歹跟了上来,忽然问道:“你知道是谁从中作梗,害得我父亲被擒吗?”虚明直视她道:“恕我直言,夏老头那是咎由自取。”“你!……”夏飞虹一时激动得要动手,不过极力克制住了。
虚明道:“知道负责看押夏家人的官员是谁吗?”夏飞虹道:“干什么?”虚明道:“回答。”她的语气愈发生硬,却暗含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压迫力。夏飞虹回忆道:“我白天有看见办理交接的人,是两个年轻的王孙公子,其中一个你认识。”虚明奇道:“你知道我认识?”夏飞虹哼了一声,道:“你不认识,又怎会三番两次从我手底下救人?”虚明努力搜寻与夏飞虹有关的记忆,终于恍然大悟,不由笑得古怪道:“是他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突然,虚明恍惚又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夏飞虹亦是脸色一变,看来追兵又摸索了过来。虚明做个噤声的手势,低低道:“走吧。”夏飞虹问道:“走哪去?”虚明笑道:“没听过这样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由分说,虚明拉着夏飞虹便往东城区跑,途中连闯几道关卡,围追堵截的官兵却越聚越多。夏飞虹实在跑不动了,停下直摆手。虚明见追兵丢了几条街,便任她喘口气,直到追兵重新进入视野,才不慌不忙,拽着夏飞虹又是一阵狂奔。
东城这一片乃是王公大臣聚居区,夏飞虹瞧着一座座朱门大户的宅院,越发觉得不对劲,猛地扯住她问:“没走错罢……我刚从这边逃出去……”虚明“嘘”地叫停,自己却忍不住挖苦她:“逃出去?怎么可能?索额图不是你的干爷爷么?!”夏飞虹脸色一变,甩手要走,却被虚明死死攥紧了,甩她不脱。虚明停在一面墙前,沉声道:“到了。”只见她不知掷了什么东西,把周围好几家的围墙打得瓦片哗啦啦直掉,跟着便与夏飞虹并肩翻过了墙头。
好大一座宅子,前门府第深广,鳞次栉比,轩昂壮丽,后府花园灵巧,曲廊飞檐,风流别致,一看便知是王侯巨户之家。
夏飞虹犹自默默暗叹,却惊异地发现,虚明领着她在其中左出右进,宛然回到自己家中一般,不仅熟门熟路,就连侍卫巡逻的路径班次都谙熟于心,如入无人之境。
正自分神沉吟,虚明突然把她拉进暗处,刚掩藏好,便见一个太监提盏灯笼,引着一个垂发披肩的白衣女子出了一道院门,从面前走了过去。虚明使个眼色,当先掠过高墙,夏飞虹急忙跟了进去,心惊胆战地落地一瞧,果然无人把守。夏飞虹才松口气,却见虚明一声招呼都未打,立刻跳窗入屋,掌风扑灭烛火,夏飞虹匆匆翻过窗时,虚明已把剑搁在了屋中一人的脖子上,她这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且没发出一丝儿多余的动静。
黑漆漆中,只听那人喝问道:“什么人?”语气不见分毫慌乱,夏飞虹一耳便听出了是那日几乎命丧己手的八阿哥。
“小点声,别吓着我的朋友。”虚明道,“此刻我的手只消微微一抖,你便再也说不出话了。”屋子里骤然间鸦雀无声,夏飞虹还在发呆,虚明催促道:“检查门窗。”夏飞虹这才醒觉,立刻依言而行,掩紧窗户,插好门闩,一转身却被地上不知名的物什绊个正着。虚明“嘘”地示警,握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夏飞虹赶忙捂住口鼻,一动不敢动。
只听喀喀喀三下叩门声,却是马起云的口音响了起来:“瑶环已送回屋了,奴才来伺候烛火。”八阿哥则沉稳答道:“我乏了,你下去罢。”马起云应了声,掩上院门出去了。
夏飞虹绷紧的身子终于缓了缓,确定安全无碍,便爬起来去点灯,豆大的烛光渐渐亮起,她突然一声轻呼,又吹灭了灯火。虚明一头莫名,问道:“怎么了?”夏飞虹含糊不清的嘟囔着,虚明哪里听得明白,不禁有些恼火,再三追问,夏飞虹方羞答答地道:“是他,他没穿衣服……”虚明一怔,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涌上来,只得竭力忍着,冷冷对八阿哥道:“自己穿好。”八阿哥还是不疾不徐道:“你的剑指着,怎么穿?”“也罢。”虚明轻轻一笑,移开剑锋,背过身道,“八贝勒也是熟人了,知道我们这些江湖草莽的手段。”
此处似是府主人的惯常起居处,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摆设。八阿哥扣好衣衫,正欲下床站起,早听得动静的虚明已一剑指来,八阿哥复又坐下,笑道:“我早有言在先,我府中的大门,随时为万先生而开,何必深夜不告而访,刀剑相加?”
他虽说得好听,虚明却毫不放松,亦笑道:“今日冒昧造访,确有一件极难之事相求,只恐八贝勒事到临头才悔口,反为不美。”
夏飞虹擦亮火折,刚要张口插嘴,虚明却一掌扇灭火光,拉着她跳上床,扯下床帏,揪住八阿哥以剑相胁道:“小心说话。”一语方毕,院门洞开,脚步声杂乱地直向寝室门口而来,这一回来的显然不止一人。
又是马起云先敲门叫道:“贝勒爷,统领大人追捕通缉要犯,怀疑犯人逃进了府内,为免冲撞到贝勒爷,想领兵入府排查一遍,您看……”八阿哥道:“想搜便搜吧。我睡了,你替我陪同排查就好。”马起云答应了。却听另一个粗犷的声音问道:“打扰八爷休息,奴才真是死罪。不知八爷这儿可曾遇上什么不妥?”八阿哥道:“我都说睡了,我哪能知道。”那步兵统领碰了个钉子,只得讪讪闭了口。马起云“咦”了声,八阿哥的贴身侍卫乌尔江已叫了出来:“贝勒爷似乎有些不妥。”
这会儿再堵口已然迟了,虚明将剑一偏,八阿哥只觉颈间一凉,已然被划了道口子。
只听那步兵统领道:“屋里只有八爷一人么?”马起云道:“还有两个守夜的奴婢。”说着便不住口唤起了那两个奴婢的名字,可惜叫了十几声都无人回应。过了片刻,才传出八阿哥的声音:“你们去吧,我不方便起身……我睡了……”话至一半,便戛然而止。
原来是虚明见胁迫无用,便干脆封了他的口,却不再妄动兵刃。她心念如电,忽然灵机一动,手肘一挤夏飞虹,让她随机应变,谁知夏飞虹毫无反应,完全领会不了她的意思。耳听得门外窃窃不休,虚明心下一狠,便故意低沉下嗓子,不耐烦地高声喝道:“有完没完,扰人清梦!”
外面刷地一静,许久无声无息,再细细分辨之,却是不知何时,一应人都退了个干干净净。
八阿哥霍然转过脸,直直望着掩盖在黑暗中的一张面孔。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想吐脏字的瞬间,忍得肋骨间都在吱吱作响,若有亮光,或许能发现,满腔愠气已转化为面有菜色了。
虚明亲手点亮烛火,得意道:“这下好了,闹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打扰。”昏黄的亮光渐渐充盈了整个屋子,八阿哥静静地坐着,游目四顾,将神情倨傲的夏飞虹,风尘仆仆的虚明,和横躺在地的两个奴婢,一一收入眼底。尤其虚明,即使是无声而笑,却明白写着放肆二字,仿佛在说:“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胤禩没好气地又是一阵肝疼。
夏飞虹指着他道:“现下怎么办,押他做人质去救人么?”虚明闻言惊奇地睁大眼,然后摇摇头道:“下下之策。”说着丢去一块帕子,让八阿哥擦拭伤口血迹。脖子上的剑伤很轻很浅,未作处理,已然止了血。
夏飞虹不免毛躁起来,冲胤禩厉声下令道:“要活命,就立即放了所有夏姓族人,否则我让你死得很惨很难看!”
八阿哥只笑了笑,一口回绝道:“对不起,玩忽职守,监守自盗,知法犯法的事,办不到。”
“那我先废了你一条胳膊!”夏飞虹使出小擒拿手,抓着他的左臂直接一扭一转一扯,只听三声喀嚓脆响,腕、肘、肩三道关节便都脱了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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