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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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长声尖厉的哨音划过天幕,悠悠放下竹箫,收起所有用具,见四阿哥仍站在灰烬前,于是朝他挥了挥手,喜不自胜道:“大功告成,可以回去了。”走了几步,发觉他还没跟上,回头一看,四阿哥已经笑着跑了过来,手中却多了一支火把。悠悠微微怔住,待火光映红她的脸,清晰倒影在两人目光中,才淡淡笑道:“聪明人!”四阿哥笑着应道:“彼此彼此。”然后在一团红光笼罩下,两人循着原路并肩下山。
下山的路似乎变短了,很快山庄大门便隐隐在望了。
“果然是有福气的人,要水得水!”悠悠一脸笑眯眯,宛如望着满地黄金堆积,道,“动动手,出出汗,心情也大好了吧。”四阿哥却道:“被人诓了,心情还能大好?你说的西山落日在哪?我可是连片光只影也没瞧见。”悠悠道:“太阳每天都会落下,总会有机会。”四阿哥还想说什么,悠悠目光躲闪开,奇道:“咦,这么晚了,又有客到?”门前停着一辆大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四阿哥惊疑不定,道:“我回避一下……”还没抬脚,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四爷,您可算回来了,福晋等您好久了。”原来是平日跟随他出入的哈哈珠子刘正直。
悠悠歪头看着刘正直,问道:“是哪家的福晋?”四阿哥走上前道:“不是让你在城门口帮我应着门吗,跑这里做什么?”只一眨眼,他又转回了四贝勒的样子,面沉如水,不苟言笑。悠悠几乎要怀疑,刚才若不是她在做梦,就是此人患有轻度的人格分裂症。
刘正直老实道:“福晋命我带路,另外留了人应门。”四贝勒眉微皱,刘正直登时噤若寒蝉,缩着头跟在身后进门去。见此二人架势,悠悠呆在门外半晌,不断反问自己,这是我家?是吧。不是吧?等她慢吞吞走进主院大厅,却见厅里并四贝勒两主仆站了好些人,一时发憷,竟不知该不该进去。
只听四贝勒道:“你怎么来了?”对面一个妇人道:“额娘思虑再三,始终放心不下,便着我过来照看五妹的起居。”四贝勒道:“过门只是客,不问主人意,你便贸贸然登门说要住下,实在太失礼了。”他的语气渐渐严厉。那妇人依旧好声气道:“我本也这样想,可是额娘忆女心切,等不及到天明,便叫我一定过来看看。我只得答应,想着上门向悠然格格多多恳求道歉,医者父母心,她当不会忍心拒绝。”“你倒想得周全。”四贝勒似乎笑了,好半会又道,“此事本甚私密,如此一闹,还不传得满城皆知,也不知会不会惹出什么祸事来。”那妇人答道:“爷且宽心。我出城之事,只有额娘一人知道原委,就连府里的下人我也一并瞒着,只说我是去自家庄上巡查田产,从北门出了城方才调头过来,想来不会外泄出去。”四贝勒道:“府里的家人自无妨,要紧的是防备佟家来人探听消息。舜安颜整日价与老九之流厮混,成了什么样?真是我的好表弟,好妹夫。”
悠悠觉得往下的话不能再听了,扯着笑容走进厅中,与四贝勒夫妇挨个寒暄,如同初次见面一般,四福晋却是格外的热情,完全感觉不出,她俩其实只在九年前见过唯一一面。
当时正值四贝勒夫妇新婚之夜,新房闹得热火朝天,一大群人围在其中,谁也瞧不清谁。在悠悠记忆中,她一直都是面目模糊但却娇羞无限的新娘子状,此时看清她的长相,竟与娇羞二字全无关系。只见她相貌秀美端庄,行止大方得体,悠悠不由暗叹,四福晋本就该如此模样。
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庄子里多出了两个人,她这主人俨然架空了一般,似乎只有无可奈何接受的份。
站在门口送客,望着四贝勒夫妇门前叙话,悠悠又想起黄昏时吉凶难料的天象,心中不安愈发浓重。眼前的宁静,未尝不是暴风雨的前奏,而前奏的第一个和音却是由她吹奏出的,尽管非她所愿,身不由己。四贝勒执缰上马,投来的目光似有深意,却因顾忌什么,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道了声“保重”,扬鞭绝尘而去。
☆、四十一年·夏(二)
“四贝勒爷当真有办法,短时间内居然弄来这么多血液样本。”穗儿边倒腾着一堆瓶瓶罐罐,边大表佩服。
“专心一点。”悠悠专注于一张地图,连头都没抬,忽皱眉自言自语道:“目前找到的四处水源既相隔太远,水量又不大,开渠引水所费甚巨,根本不可行。”
穗儿很是不以为然,道:“格格,你何必费那心思,庄里仆人这么多,还怕多走些山路去取水么?”悠悠道:“是啊,反正你穗儿姐在里屋服侍,打水的事怎么都轮不上你出力。”穗儿嘟嘴道:“何不打一口井完事?”悠悠没好气道:“哪有这么简单。此地贫瘠,挖不了几下便全是岩石,如何凿井?”穗儿继续出主意:“那收集雨水呢?”悠悠接着否定:“滤水太费时费力了。”穗儿举手投降,不再插话。悠悠只好又独个陷入纠结中。
半个时辰里,除了瓶罐磕碰叮当响,实验室里便只听见风吹窗纱的沙沙声。
恍惚入定的悠悠突然被人拍醒,原来穗儿已有了血液鉴定结果,拿过一看,与自己之前验出的结果全无二致,十八份样本中只有三份符合要求。这时,敲门声起,悠悠最得力的助手赵大仁进来禀道:“格格,王爷让忠叔捎来一封书信,此刻忠叔正在门房等着,要亲手交给您。”悠悠点头,道:“穗儿做事粗心,你把这些样本再验一遍。”便留下不服气的穗儿朝前院走去。
穗儿还在喋喋抱怨,不一会却见悠悠黑着脸回来了,吓得立时住了口。只听“啪”的一声,悠悠将手中书信轻轻拍在实验台上,没有说话,气氛却压抑得穗儿赵大仁二人大气也不敢出。正在面面相觑,便听悠悠发话道:“去,把这两天进出过后院的人全叫来。”语气平稳,却仿佛蕴藏着雷霆之威。穗赵二人慌忙去了。
裕王爷来信也无甚新鲜内容,不过又是“莫管闲事”四字,但比起卿云的善意委婉,陈良的底气不足,长辈的措辞口吻要严厉激烈多了。但悠悠此刻恼的却不是这个。信中虽未明言,但从字里行间,她直觉地认定,裕王爷已然知晓五公主一事。
此庄虽被悠悠戏称为草庐,但既为裕亲王所有,气魄又岂会小了。庄子主体大致分为三进,前院多为招待外人之用,人来人往,进出不受限制。中间的院落称作里院,悠悠日常作息全部在此,主屋是寝室,侧屋则作读书贮书之所,看守亦颇松散。唯最后一进的后院门户最是严密,乃是悠悠开诊实验之处,除了穗儿,便只有从江宁跟过来的五个家仆赵大仁、钱二义、孙三礼、李四智、周五信能够进出。五公主来时走的后门,此刻又与四福晋一并住在后院,怎会教裕王爷这么快便知晓?
悠悠越想越是急怒攻心,不禁有些理解四贝勒那日因担心泄密而难以自控的小小急躁了。等到众人到齐,悠悠已作好了决断,心境慢慢平复如常。
在用审视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时,悠悠心念如电,瞬间转了几个来回。五公主一事,所涉人众,本就不易保密,此刻再来追究根本于事无补,平白倒伤了家人们的心。想起前日四贝勒夫妇在大厅上的对话,更确定此事环节漏洞太多,要查也是无从下手。悠悠轻轻一叹,脸色渐缓,只道:“你们都是我从江宁带来的家人,想必清楚我的作派,只要作了决定,便万难更改。当初全家人都反对我抛头露面与巴先生学医,用上了能想到的所有手段,软硬兼施,可我还是学了。眼下,我又要去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你们都知道后院住着什么人,此事不比以往,牵扯权贵,僭越犯上,攸关生死。这本是我一人的决定,不想连累无辜,你们若仍愿做我助手,我自然无任欢迎,若不愿,我也绝不强求。便请立即移出后院,只当从不知晓此事,一步也别靠近那是非之地,待我事了,自会放你们安然回江宁去,与家人团聚。”
“格格……”穗儿喊了一句,便不再作声。
钱二义立时道:“格格说的什么话,我们弟兄五个进京是受了老爷福晋重托,力保格格不受一分一厘的损伤,哪有责任未尽,贪图苟活,撇下格格独自回家的道理。”
周五信忙不迭得应声附和:“哪还有面目回老家,乡亲定要骂我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
“你本来就叫周无信嘛。”孙三礼常嫌他粗鲁无礼,此时也不忘打趣一番,但又郑重道:“格格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便是看轻了我们兄弟!”
赵大仁年纪最长,也最沉默寡言,当下便回到实验台前,继续刚才悠悠吩咐下任务。
悠悠与穗儿对视一眼,心中尚在感佩不已,李四智道:“格格仁心济世,所行所为皆是大善之举,我等都是心甘情愿跟随效力。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打发候在门房的忠叔,先行安抚住王爷,才能再谈其它。”悠悠道:“李四哥说的是,我差点自乱了阵脚。我这便与往日一般修书给姨丈,并说思念姨母,三日后即过府探望,以安其心。”李四智又道:“恐怕不够,不如就让我随忠叔回城一趟,随机应变,当面打消王爷疑虑,顺便也可探听城中风声,摸清情况,也不致两眼一抹黑。”察言观色之间,便将事情估了个七七八八,怪不得舒舒觉罗?明德要给他改名叫李四智了。悠悠喜道:“李四哥去,我便放一万个心了。”
穗儿难掩激动之色,道:“格格,要干什么,你就给我们下令罢!”
“有你什么事儿?”悠悠笑着白她一眼,至此却才真正松了口气,正色道:“李四智,带我信去裕王府,并同时打探城中虚实。赵大仁,尽快测验血液样本,若三次结果都一样,便可去四贝勒处领回器官捐献者,每人每半个时辰做一次身体检查,不可出半点差错。孙三礼仍旧留守后院,听候病人任何要求差遣。至于庄子的门户,钱二义负责外围,周五信专盯后院,将整个庄子牢牢掌控住,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放过。得令即行,有不尽责尽力者,严惩不贷。”
看着众人一个个依令鱼贯而出,悠悠不觉心情激荡,眼睛微微发酸。李四智犹有疑虑,道:“格格,不知那几个器官捐献者来历是否清白,拿出心脏等于放弃性命,我担心……”悠悠却道:“此事不归我管,咱们也不必多问。”李四智道了声“是”,最后一个去了。
众人走了良久,穗儿见悠悠还望着门发呆,想了想,道:“格格,王爷知道了五公主的事,你是不是疑心咱们府里的人嘴不牢靠?”
悠悠闻言,忍不住望了眼实验台前的赵大仁,见他装聋不知,心虚道:“此事是我错了。他们五人虽出身农户或草莽,感念父亲恩德,竟肯舍了本家姓名,入府为奴,实是豪气干云的信义之士。父亲临行前曾千叮万嘱,绝不可怠慢五位兄长。唉,论胸襟,我实在惭愧。”
穗儿却轻轻一哼,道:“哪有什么内鬼,依我看,根本是外鬼在作怪。”
“你又知道?”悠悠低头看过来。
“我当然知道。”穗儿撅着嘴道,“我看,一定是赖在后院那个道貌岸然,一脸伪善的四福晋告的密。”
这么多年来,悠悠早就装嫩装习惯了,每遇上费思量的事,先歪头反问上一句什么。同样的这一次她问道:“动机呢?”
“她怕你啊,格格!”穗儿崩溃地喊道。
“你又成老母鸡了?说了别这么喊我。”悠悠目光转向门外,道,“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