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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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云目光直视那为首的统领,手指着脚前一尺处,道:“统领大人,昨夜府里没了一个媵妾,此事总要有个交代。我有一言相询,敢不敢上前来对质?”那统领嘿嘿笑了两声,果然走到近前。
卿云一言未发,突然间伸右手拔出那统领的佩剑,吓得那统领双手来夺,剑只拔出一半,已被他扣住了剑柄。两人各使力气争抢,卿云哪里是高猛大汉的对手,没有胶持多久,那统领已占上风,把剑缓缓还入鞘中,卿云顺势便往他身上倒去。身后的兵卒见状,登时嬉笑哄闹起来。这时却听轰的一声巨响,那统领直直向后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卿云则站在原地,放下举在半空的双手,居高临下睥睨,嘴角弯起一缕微笑。众人看去,只见那统领的脖子被一把匕首贯穿而过,血流了一地。周围顿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众兵卒没了头领,便成了一盘散沙,一时间有说抓的,有说打的,有说杀的……争执不下。卿云让弘旺先回府,自己却又上前一步,懒洋洋道:“还有四个。敢不敢站出来说话?”众人见她如此嚣张,气得哇哇大叫,那四个有嫌疑的兵卒不敢怠
慢,横枪便刺了过来。卿云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过来,既不抵挡,也不躲闪,最后望了一眼灰暗天空,闭目待死。
“混账!”却听一声大喝,紧跟着哐啷啷几声,卿云睁开眼来,看到地上掉了几根削断的枪头,一个人手执长剑背对她站在面前,又是十三阿哥胤祥。
有兵卒禀报道:“请王爷做主,这罪妇刚刚杀了阿济格统领,我等皆是亲眼所见。”胤祥收剑回望卿云,双眉倒竖,满面怒容。卿云无意辩白,只道:“他是死有余辜。”卫武急忙奔出道明原委。胤祥怒气不见稍退,反而更盛,厉声道:“你不是亲口答应我,不会回京城吗?说过的话,可以不算吗?你食言而肥,你不守信用……”卿云微微一愣,原来他在气这个,不禁哑然失笑。
胤祥见她居然还笑,更是怒不可遏,转身冲自己的亲卫吼道:“送八福晋回府。我回来前,你们要严守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出。”亲卫们齐声答应。胤祥又对众八旗士兵道:“本王这便入宫面见圣上,关于阿济格统领之死,一切都等本王回来后,给大家一个交代。”怡亲王发了话,众人自然不敢不从。
卿云故意激怒对方,只求速死,为的是不连累家人,可见胤祥如此执着,不禁轻叹口气,笑容苦涩而无奈,在他背后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胤祥身子一僵,只重复道:“一切等我回来再说。”昂首直腰,大步流星走出前街。
入宫来到养心殿外求见,太监却说皇上忙于政务,无暇接见。胤祥心里寻思:“多半皇上已猜到了我的来意,因此有心避而不见。这可如何是好?”他一时别无他法,便在养心门外一跪不起,并大叫:“四哥,十三弟盼您赐见!”希望以情动之,能让雍正回心转意。
由于幽禁时久居陋室中,阴寒之气入体,胤祥的双腿便留下隐疾,每逢刮风下雨,天气潮湿,便会作痛不止。雍正知其腿患,格外关怀,还特别免去他御前行跪拜礼,以示恩宠。今日正是阴天,胤祥未跪多久,已觉酸麻难当,只是咬牙硬撑。
过了大约一盏茶工夫,太监即来搀扶胤祥,说皇上愿意见他了。胤祥喜不自胜,可一站起,伸直僵硬的膝盖,立时疼得他面容扭曲。慢慢走进大殿,胤祥俯身要跪,雍正忙道:“免礼。赐座。”但胤祥还是执意行了个全礼,才在苏培盛端来的圆凳上坐下。
雍正见他行动迟缓,显是忍着极大的痛楚,不禁笑着摇摇头,道:“每次你一叫四哥,朕便拿你没办法了。”胤祥低头道:“臣弟不敢。”雍正叹道:“只是自朕登基以来,便再也不曾听你这么叫过。”胤祥道:“皇上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臣弟怎敢造次。”
雍正深深一声太息,叹出了无限孤寒与寂寥。胤祥心头惶恐,但也无力开释其苦闷。这么多年的离群索居,虽未使他意志沉靡,但少年的骄傲锋芒,到底是消磨殆尽了。特别是在康熙那里吃的大苦,令他不得不在面对每一位皇帝时,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隔了片刻,雍正叹道:“十三弟,你这腿疾,到底是因朕而起。每每思及,朕心总不得安宁。你可知,今日你故意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等于是拿刀狠狠扎朕的心……”胤祥慌忙起身请罪:“臣弟并无此意,只是……”雍正摆手打断他,说道:“朕知你意。众多兄弟里,只有你和朕是一条心,同声同气,从无拂逆。可是近来为了这个女人,你我兄弟已几次相争了?为了公义也好,为了全你我兄弟情也罢,此女狐媚残刻,绝不能留。”
“皇上!”胤祥扑通跪地有声,叫道,“四哥……卿云并无过错,臣弟求您,求您收回成命。”雍正冷冷道:“你如此为她,她又何曾将你看在眼里?便是朕屡次宽恕,她也毫无悔改,不知感激,心存怨怼。着实可恶!”胤祥摇头道:“卿云并无对皇上不敬之意,只是八哥,八哥他因罪伏法……卿云心里难过,以致言行失矩。只要假以时日,她便会……便会……”胤祥急得满头大汗,说的话连自己都无法信服。
雍正也不愿逼他太紧,脸色稍缓,语重心长道:“十三弟,你要知道,老八他朕是绝不会放过。卿云性情刚强,她若一直想不开,今日杀一个八旗统领,明日不定又出什么更大的乱子。你敢替她担保,今后一定痛改前非,不再为恶吗?”胤祥默然片刻,磕头道:“只要皇上允准,臣弟愿意一试。”
雍正叹了口气,道:“好。这是最后一次。”他提笔很快拟了一道圣旨,让苏培盛交给胤祥,说道:“朕知道,你不试过绝不会死心。你带着谕旨去见老八,让他亲笔写下休书,休了卿云这个福晋,以绝其念。此举或可助你劝她回心转意。”
胤祥一怔,问道:“若是八哥不肯,怎么办?”雍正往后一靠,笑道:“那朕也没法子了。”胤祥这时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好歹为卿云求得了一线生机,先领旨谢恩了再说。
怀揣着雍正的亲笔谕旨,胤祥马不停蹄赶到宗人府牢房去见八阿哥。与九阿哥一样,老八也是被困在高墙内,由两个太监单独看守。进门前,胤祥看到狱卒正在严刑拷打一人,逼问口供。那人受刑时日已久,全身血肉模糊,难以辨认身份,但胤祥总觉得似曾相识。
看守太监打开牢门后,即闪身告退。高墙之内十分黝黑,只有顶处一口气窗射入一点亮光,好一会儿,胤祥的眼睛才逐渐适应环境,隐约瞧见一个人影,盘膝坐在暗处。
“八哥。”胤祥轻轻叫了一声。那人影恍惚竖起一根手指,做个噤声的手势,道:“听。”胤祥耐心听了一阵,隔壁的鞭打声、狱卒逼问声、犯人惨叫声次第传过来,回荡在高墙间,清晰响亮得仿佛就近在身旁。
不多时,声音停了下来,随之而起的,是含糊不清的喃喃碎语:“……那时我在八府,哦不对,那时我已转投了九阿哥,回去见八阿哥时,亲眼看见一个叫俞百里的人,他会模仿笔迹,皇上……不是,是先皇要八阿哥每天练习,他就模仿八阿哥的笔记,替他写字帖交差,这是欺君之罪……”
胤祥干咳了一声,说道:“八哥,我来……是来看看你。你还好吗?”那人笑了起来,道:“天天听人罗列自己的罪状,惬意之极。”
胤祥心中怆然,默立片刻,方猛然记起自己的来意,急切间也不管宣旨的礼数,取出圣旨直接递了过去,道:“这是皇上给你的谕旨。”那人直起身,接过圣旨,走到唯一的一处亮光底下,看了起来。直到此时,胤祥才瞧清了他的模样,面颊深陷,形容枯槁,整个人瘦的几乎脱了形,不仔细看,完全认不出这便是过去俊雅无双的八阿哥胤禩。
也许是黑暗里呆得太久,胤禩的眼睛似乎也不大灵便,贴着纸面,才吃力地看完全旨。他放下圣旨,重新走回暗处,过了好久,才问道:“卿云回来了?”胤祥点了点头。可惜胤禩背对着他,没有看见。未几,胤禩转过身来,又问道:“如果我不遵旨,老四他将如何?”
胤祥摇头道:“这不是皇上的意思。是我求他,他才答应的。”胤禩神色一变,沉声道:“你说什么?”胤祥唉声长叹,近来为了卿云的事,他到处奔忙,更不惜多次冲撞皇帝,实在心力交瘁。
胤禩道:“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爱新觉罗?胤禩便是再落魄,再潦倒,也不会出卖妻子,以求苟安。
胤祥一惊,这才发觉他完全曲解自己的意思,连连摆手道:“不不,八哥你别误会,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保住卿云的性命。”接着便将保定以来的事,简单叙述一遍。
听完之后,胤禩久久不曾言语。胤祥急道:“八哥,难道你不希望卿云活下去吗?”胤禩轻轻一笑,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吗?十三弟,你猜,卿云这会儿在想什么?”
胤祥想了一阵,问道:“八哥,你还记得卿云今年多少岁吗?”胤禩道:“她比我小七岁,过了今年七夕,刚满三十六岁。”胤祥对着胤禩屈膝跪下,不禁眼圈一红,道:“卿云还这么年轻,她那么健康,一定可以活到九十都不止。她这一生,不该就终止在三十六岁。八哥,我求求你,求你放她一条生路。”胤禩坐在地上,埋首臂间,肩头微微耸动。
休书交到卿云手中,胤祥肃穆而立,说道:“八哥让我告诉你,别认死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脸上显出背上情绪。
卿云接过,草草浏览一遍,轻道:“只是为了活着,我根本不会回来。”
“卿云!”胤祥提高嗓音叫了一声,目露责备之色。卿云却笑道:“这样的话,根本不像是出自他之口。你自己胡诌了一句,还来唬我。当我也老糊涂了?”胤祥讶然指着自己,道:“你说我是老糊涂?”卿云笑道:“越是陈腐老朽,越是喜欢扮嫩,不肯认老了。”胤祥不服气道:“我只比你大两岁,我是陈腐老朽,那你岂不也很老了?”卿云道:“看来你真的是老了。”胤祥皱起眉头,被她这么一打岔,只觉又是气闷,又是好笑,原先的满腔悲怆已是荡然无存。
卿云瞧见他颇为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失笑,说道:“劳怡亲王奔走一日,辛苦了。从此我也可以放心,没什么对不住他们了。”她一边将休书收进怀里,一边回首环视府内,无限感慨。
胤祥斜觑其神色,有了一次教训,他着实捉摸不定她的心意。卿云看出他的猜疑,只是无奈而笑。或许,这便是他们俩最大的不同罢,注定走不到一条道上。
回首前尘,卿云不由得孑然长叹。如果只是为了活着,她当初就不必费尽心机甩掉“卿云”的身份,做个四海漂泊的穷道士虚明。当再度成为卿云的刹那,活不活着,怎样活着,对她而言早已没了意义。只是深陷于与胤禩的爱恨纠缠,才留到了今日。如此结局也好。她一向觉得,任何缘分都会有尽头,因此从未与胤禩定下“活肤同党、生死与共”之类的盟誓,但求好聚好散。只是遗憾,临了连最起码的夫妻名分,都不能保全。
胤禩终究选择以身殉志,祭奠自己未酬的英雄壮志,并将一死之效用发挥到了最大。此刻没了后顾之忧,她也该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事是早该做,却一直没有去做的。
卿云低头深思,踱